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寻空的营销启示录 ,作者:寻空2009
2026年8月5日,硅谷传出一条并不令人意外、却极具象征意味的消息:谷歌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宣布离开供职27年的谷歌,创办一家名为Discovery Loop的新公司。
同一天,另一位谷歌AI的标志性人物也交出了手里的日常权力,DeepMind创始人哈萨比斯卸下了Google DeepMind CEO的日常管理工作,转任Google DeepMind董事长兼Alphabet首席科学家,原Google DeepMind首席技术官、谷歌首席AI架构师科拉伊·卡武库奥卢接管实际经营。
三年前,Google Brain与DeepMind合并,哈萨比斯成为统一后的谷歌AI领导者。杰夫·迪恩虽然升任谷歌首席科学家,却失去了Google Brain这一独立组织。
现在,杰夫·迪恩离开了,似乎预示着哈萨比斯赢下了与杰夫·迪恩长达十年的暗中角力。不过,根据公开资料,杰夫·迪恩和哈萨比斯之间,并未出现过私人宫斗。
但能够确认的,是Google Brain与DeepMind长期存在路线竞争、资源摩擦和组织紧张。
两支世界顶级AI团队共处一家企业,却拥有不同的目标、文化和指挥体系。
谷歌在AI时代付出的昂贵成本,除了算力,还有长期维持两套目标、两种文化和两条权力链的代价。
杰夫·迪恩的离开,为这段历史画出了一条分界线。
01杰夫·迪恩给谷歌造了一颗大脑
杰夫·迪恩在谷歌历史上的地位,可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1999年,他加入成立不久的谷歌,此后多年,他与Sanjay Ghemawat等工程师共同建设谷歌的大规模分布式计算体系。
搜索引擎背后那些用于存储、处理和调度海量数据的基础设施,使谷歌可以把整个互联网装进自己的服务器,并在极短时间内返回结果。
后来,杰夫·迪恩又把这种大规模工程能力带进人工智能。
2011年前后,他与吴恩达、Greg Corrado等人共同推动Google Brain项目,研究神经网络。
2012年,Google Brain用大规模神经网络分析未经人工标注的YouTube视频帧,最终自行学会识别猫脸。这个后来被称为“猫神经元”的实验,向整个行业展示了一个方向:神经网络的能力可能会随着数据和算力的扩大而持续增长。
Google Brain后来推动TensorFlow、TPU、Transformer、BERT、Pathways和PaLM等一系列项目,并让机器学习进入搜索、翻译、图片、广告、医疗和云服务。
Google Brain的力量来自一种非常典型的谷歌思维,先解决大规模计算问题,再把研究成果装进产品,让数十亿用户感受到变化。
杰夫·迪恩代表的也正是这条路线,科研需要雄心,最终必须落到基础设施、产品和真实使用场景中。
所以Google Brain不是一座远离商业世界的象牙塔,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是谷歌产品体系内部的一颗大脑。
02谷歌的两条AI路线之争
2014年,谷歌收购英国人工智能公司DeepMind,在收购前,杰夫·迪恩也曾是前往伦敦考察DeepMind技术和团队的人员之一,这也说明他很早就认可DeepMind的研究价值。
然而,DeepMind和Google Brain的路线完全不一样,DeepMind从一开始就把目标放在通用人工智能上。
哈萨比斯代表的DeepMind派面向AGI、强化学习、游戏、长期突破,杰夫·迪恩代表的Google Brain派则聚焦工程、产品、规模化、近期价值。
这两条路线原本可以互相补充。问题出现在DeepMind进入谷歌之后,它依然保留着独立品牌、独立文化和强烈的组织边界。谷歌由此拥有了两支顶级AI团队,也拥有了两个争夺AI定义权的中心。
2016年,AlphaGo击败李世石,DeepMind一举成为全球AI的象征。
这场胜利带给哈萨比斯的远不止技术声望,它证明了DeepMind的强化学习路线能够解决过去被认为极其困难的问题,也提高了DeepMind在谷歌内部争取人才、算力和自主权的能力。
随后出现的AlphaFold,又把这种声望从游戏推向基础科学。DeepMind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身份,它属于谷歌,同时又希望保持与谷歌商业体系的距离。
这一时期哈萨比斯和DeepMind的声望达到高峰。
此时,Google Brain内部不少人开始反感DeepMind,两间实验室之间出现了根本性的分歧。
Google Brain认为,自己建设了谷歌真正使用的语音、翻译、视觉和计算基础设施,为公司创造现实收入,DeepMind却依靠一场围棋比赛获得了更多媒体关注和公司声望。
DeepMind也有自己的不满,在它看来,Google Brain过于接近谷歌的短期产品目标,很难真正追求AGI。
双方还存在真实的组织隔离,当时DeepMind员工可以凭工牌进入谷歌办公区,普通谷歌员工却不能进入DeepMind所在的楼层。两个实验室的关系一度紧张到需要在美国北加州举行秘密峰会,试图缓和矛盾。
虽然没有公开证据表明杰夫·迪恩与哈萨比斯发生过直接的私人冲突,但在两支团队争夺算力、人才、预算、管理层关注以及谁代表谷歌AI的过程中,两个人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两条路线的象征。
水面以下,两个王国都在扩张自己的边界。
03因为内斗,忽视Transformer的价值
2015年,谷歌重组为Alphabet,哈萨比斯在此期间前后开始推动一项内部计划,希望从谷歌体系中进一步独立,成为Alphabet旗下更接近独立公司的实体。
谈判持续了多年,哈萨比斯担心,谷歌商业部门会过早控制AGI,把长期研究变成搜索、广告和云服务的工具。皮查伊则认为,AI已经成为谷歌未来最核心的能力,不能把最重要的科研团队和人才放到公司控制范围之外。
这场争论看起来像组织架构谈判,背后其实是一场关于AGI所有权的竞争。
更具历史讽刺意味的是,这场谈判最紧张的阶段,正好发生在Transformer诞生的2017年。
根据塞巴斯蒂安的《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当时,哈萨比斯频繁往返于伦敦和旧金山,陷在无休止的组织谈判中,当催生ChatGpt诞生的Transformer论文出现时,哈萨比斯没有像原本可能做到的那样,意识到它的全部潜力。
毕竟,忙于内斗的人,留给科研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2017年,谷歌研究团队发表Transformer论文,为后来的GPT和大语言模型奠定了基础。2022年1月,谷歌公开介绍了对话模型LaMDA。几个月后,谷歌又发布了拥有5400亿参数的PaLM,并在Google I/O上展示AI Test Kitchen。
这些进展说明,ChatGPT出现以前,谷歌已经拥有大模型、对话能力、算力基础设施和全球领先的研究人才,谷歌落后的环节,是把研究原型变成一款面向所有用户、允许自由提问的消费级产品。
发表Transformer谷歌没有首先推出语言大模型,有公司本身的问题,也有组织的问题。
组织上的问题是,Brain掌握大模型和工程能力,DeepMind掌握AGI声望和部分前沿研究,搜索、云和产品部门则控制发布渠道。技术、资源和产品决策分散在不同组织,没有一个负责人能够把它们快速压成一款统一产品。
可以说,谷歌拥有制造ChatGPT的大部分零件,却长期缺少一条允许这些零件迅速组装、发布并持续迭代的生产线。
04 ChatGPT替谷歌做出了决定
2022年11月,ChatGPT上线。ChatGPT迅速走红以后,皮查伊在谷歌内部拉响红色警报,皮查伊开始亲自介入AI战略,重新调配人员和团队,并决定结束长期维持的AI双轨制。
2023年4月,Google Brain与DeepMind正式合并,组成Google DeepMind。谷歌在官方公告中给出的理由非常直接,公司需要把人才、算力、基础设施和研究资源集中起来,加快通用AI系统的开发。
哈萨比斯出任CEO,成为统一后组织的最高行政负责人。
杰夫·迪恩被任命为谷歌首席科学家,直接向皮查伊汇报,负责Google Research和Google DeepMind的科学方向,官方口径称之为晋升。
但从组织权力看,这更像一次明升暗降:杰夫·迪恩从独立领导一支AI大军的“诸侯”,变为拥有崇高声望、参与关键技术决策、却不再掌握团队、预算和人事任免权的“科学元老”。
组织调整后,杰夫·迪恩与哈萨比斯共同推进的第一个关键项目,就是一系列强模态模型。
2023年12月6日,谷歌Gemini 1.0版正式上线,哈萨比斯和Koray Kavukcuoglu被列为项目负责人,杰夫·迪恩与Oriol Vinyals则是整体技术负责人。
这个名单揭示了Gemini真正的组织结构。
哈萨比斯提供统一目标和组织权威,DeepMind贡献强化学习、多模态和AGI研究传统,原Google Brain体系则贡献大模型、分布式训练、基础设施和产品工程能力。
Gemini的诞生代表两条路线开始融合。
这种整合随后让谷歌重新回到大模型竞争中心,到2025年,Gemini 3带来的压力甚至促使OpenAI内部再次进入高度戒备状态。这说明2023年的合并有效,它缩短了研究、训练和产品之间的距离,也让谷歌能够调用搜索、安卓、云、YouTube和Workspace组成的产品矩阵。
05谷歌削弱“科学家治国”
回到2026年8月5日。
杰夫·迪恩的离开,是Google Brain时代最具象征性的人物彻底退场,他那套以分布式系统工程和开源框架为起点、逐步将AI植入谷歌全部产品线的道路,正式交出了最后一棒。
哈萨比斯留下来了,但他的角色发生了更微妙的变化。
转任董事长兼Alphabet首席科学家,意味着哈萨比斯的科学地位进一步提升,但他对Google DeepMind的日常经营权显著下降,这有点像2023年那次合并后杰夫·迪恩的处境。
接手日常运营的卡武库奥卢,代表另一类权力的崛起。他长期担任DeepMind首席科学家,对强化学习和大模型训练有深厚理解,但他的核心任务不再是提出下一个AlphaFold式的突破,而是将模型训练、算力调度、人才配置、产品部门和发布节奏压缩为一个高速运转的一体化系统。
至此,谷歌AI的组织逻辑完成了三次演进:杰夫·迪恩时代,用基础设施和强大的工程能力,把AI植入谷歌的骨髓;哈萨比斯时代,用AGI的宏大愿景和连续的科学突破,统一谷歌的内部研究路线;卡武库奥卢时代,褪去天才科学家的光环,把模型、算力和产品压缩成一套持续、高速迭代的工业化生产体系。
回头看这十余年,杰夫·迪恩和哈萨比斯都曾在某个阶段定义谷歌AI。
但两人的路线竞争,也共同暴露了大公司做AI最棘手的问题,顶级人才、先进算法和庞大算力聚集在同一家公司,并不会自然形成领先产品,组织目标一旦分裂,技术优势甚至会成为内部争夺的筹码。
ChatGPT迫使谷歌结束了“两个AI国家”长期共存的状态,2026年的调整则进一步说明,实验室完成统一以后,下一场竞争已经来到产品和运营层面。
未来胜负将由一套更庞大、更冷静的组织能力决定。它需要把研究、模型、芯片、算力和产品压进同一条生产线,还要让这条生产线持续高速运转。
杰夫·迪恩的离开,标志着谷歌已经更换了AI竞争的计分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