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PP评论 ,作者:IPP编译,原文标题:《哈佛大学教授:美国正在豪赌AI,但要是赌输了怎么办?|IPP编译》
导语:近日,“修昔底德陷阱”概念提出者、曾在里根政府时期担任美国国防部长特别顾问的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在《外交政策》杂志撰文。文章指出,美国正将越来越多的经济、资本和国家安全资源押注于人工智能,并把率先实现通用人工智能视为赢得中美科技竞争的关键。人工智能已成为美国投资、股市上涨和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但随着资本投入、企业估值和算力建设规模不断攀升,泡沫破裂及其可能引发的财政、金融和国家安全风险也在累积。
文章同时指出,与美国大举扩充算力、追求前沿模型和通用人工智能不同,中国正采取一条更强调低成本、开源和规模化应用的发展道路,以较低投入推出性能接近美国先进模型的产品,并加快在全球市场的普及。艾利森认为,如果美国期待的人工智能生产率奇迹未能如期兑现,其后果可能不仅限于科技行业和金融市场,还将波及美国财政、国防投入乃至国际社会对美国国家实力的信心。
美国正押上全部身家,赌自己能够赢得与中国的人工智能竞赛。
先看美国经济。它正日益成为一场押注这种新技术前景的高杠杆豪赌。人工智能已经成为美国投资、股市上涨和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正如《华尔街日报》近期指出的,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投资推动了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大部分增长。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支出,占美国全部商业投资的一半。
今年6月SpaceX上市之前,人工智能企业的市值已经占到美国股票市场总市值的40%以上。如果OpenAI和Anthropic也在今年夏末上市,且首次公开募股估值如预期般超过万亿美元,那么人工智能企业将占到美国股市总市值的一半以上。事实上,标普500指数2026年的全部涨幅中,有85%来自人工智能企业。

自ChatGPT推出以来,截至2026年5月29日,AI相关股票贡献了标普500约70%的市值增量,累计增加约23.1万亿美元。
再看不断壮大的“国家安全—人工智能工业复合体”(national security-AI industrial complex)。美国政府正成为头部人工智能企业的重要客户,这些企业与美国国防部、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等机构之间的联系也日益紧密。一个不同寻常的联盟——成员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作为社会主义者的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以及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正在设法推动美国政府成为这些企业的重要股东。
正如近期卸任特朗普政府“人工智能主管”的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7月下旬指出的那样,美国的两家领军企业——OpenAI和Anthropic——如今正诉诸一种“监管俘获策略”(regulatory capture strategy),游说美国政府出台监管措施和法律,以削弱国内外竞争对手。
三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助推这场对当今观察者所见过的最耀眼“新事物”的追逐。
首先,人工智能企业正在追逐它们心中的史上最大一桶黄金。历史上第一次,企业和个人谈论的不再是数十亿美元,而是数万亿美元。企业领导者有望获得的,不仅是此前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还有声望与影响力。例如,今年6月在法国举行的七国集团会议上,人工智能企业首席执行官与世界主要发达经济体领导人同桌而坐,共同讨论未来的发展道路。为了获胜,还有什么话是他们不会说、什么事是他们不会做的呢?
其次,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及其他经济政策制定者十分清楚,美国难以持续的年度财政赤字——目前已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6%——以及政府债务,正构成巨大的系统性风险。如今,美国政府每年支付的债务利息甚至已经超过国防预算。倘若人工智能奇迹能够带来前所未有的生产率提升和经济增长,那将是他们避免经济灾难的最大希望。
最后,国家安全战略界已经断言,人工智能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谁赢得人工智能竞赛,谁就将主宰世界。他们接受了科技巨头提出的判断,即无论哪个国家率先研发出具备超级智能的“通用人工智能”(AGI),都将获得决定性且不可逆转的优势——因为一个比全世界所有诺贝尔奖得主加起来还要聪明的智能体,届时将开始自我学习。正如美国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所概括的那样:这是一场“我们绝对必须赢得的竞赛”。
然而,面对围绕这项令人目眩的技术铺天盖地的主张与反驳,有四个问题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第一,美国选择的这条道路是否审慎?换一种问法:一名负有受托责任的金融投资者,会把如此巨大的赌注押在单一行业上吗?
第二,可能出现哪些问题?投资规模和股价令人瞠目的飙升,会不会又是一场泡沫——类似于2008年金融操作催生并破裂的美国房地产泡沫或是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
第三,为什么世界上另一个人工智能超级大国——中国——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押注方式”?
最后,如果这场奇迹迟迟没有到来,甚至永远不会发生,可能带来怎样的后果——不仅对美国经济如此,对国家安全亦然?
无论埃隆·马斯克旗下SpaceX这样的股票,还是人工智能这样的行业多么诱人,成功的投资机构都深知,不能把大部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正如桥水基金创始人雷·达里奥所言,将资金大量涌入“一个高度波动、风险极高的新兴行业”,是一种“不成熟的做法”。
尽管如此,2026年上半年,全球超过80%的风险投资资金都流向了人工智能初创企业。谷歌、微软、Meta和亚马逊已宣布,计划在2025年和2026年两年间累计投入逾1万亿美元发展人工智能,并依靠债务市场为其雄心提供资金。此外,在追求更多计算能力,即“算力”的过程中,循环交易也日益增多:前沿人工智能企业向芯片制造商采购,而芯片制造商又将从这些采购中获得的资金投资回自己的客户,从而进一步推高股价。

彭博社去年的报道指出,以OpenAI和英伟达为核心,一系列投资、芯片采购、云服务和股权安排正在形成带有“循环交易”特征的资金网络,这可能人为支撑当前规模已达万亿美元级别的AI繁荣,并放大泡沫风险。
事情可能在哪些方面出问题?
问问你的人工智能助手,它可以列出十几种可能。亨利·基辛格与我在他2023年去世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中曾警告,可能发生“人工智能切尔诺贝利事件”或“人工智能版‘9·11’事件”:强大的人工智能帮助恶意行为者制造生物武器或类似装置,造成数十万人死亡、扰乱金融市场,或令电网陷入瘫痪。
今年6月,人工智能领域的一众巨头——奥尔特曼、Anthropic的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谷歌DeepMind的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微软的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以及Meta的汪滔(Alexandr Wang)——共同发表公开信,强调借助人工智能制造致命病原体的风险,并呼吁采取严肃有力的防护措施。不仅如此,阿莫代伊还表示,他认为“人工智能导致人类灾难的概率为25%”。

奥尔特曼、哈萨比斯、阿莫代伊等科技界人士呼吁美国强制实施核酸合成订单筛查和记录制度,以在生物技术供应链的关键环节建立可追溯的安全防线。
更为迫在眉睫的风险,是一个在越来越多分析人士看来已呈现出典型泡沫特征的市场发生崩塌。在美国银行7月发布的全球基金经理月度调查中,“人工智能泡沫破裂”被列为金融市场面临的首要风险。国际清算银行等金融机构如今也发出警告称,人工智能企业估值相对于其盈利水平的高企程度,已达到1929年以来未曾出现过的水平。

美银策略师Michael Hartnett团队发布的7月全球基金经理调查(FMS)显示,45%的受访者将"AI泡沫"列为当前最大尾部风险,较上月的28%大幅跳升,一举超越"第二波通胀"(26%)登顶。
电影《大空头》(The Big Short)所刻画的投资者之一迈克尔·伯里(Michael Burry)从历史中总结教训,警告称,“我们正进入一个极为罕见的高风险区域,情况已经极端到无论躲到哪里,都无法逃避其后果”。
近期的市场回调反映出一种担忧:超大规模科技企业正在建设远超自身需求的算力。例如,Meta、SpaceX等企业正在积极研究将闲置算力出租给其他公司的可能性。《福布斯》根据贝恩公司近期的一项分析得出结论:“科技企业需要新增2万亿美元的人工智能收入,才能使部署成本获得盈利回报。”
上周,DeepSeek发布了V4模型的一次重大升级,其完成复杂编程任务的能力,已可与Anthropic最顶尖的Claude Opus 4.8相媲美。但正如Axios指出的:“生成同等数量的输出,Claude Opus 4.8收费25美元,DeepSeek仅收费约28美分,价格低了99%。”
而就在此次发布之前,OpenAI才刚刚宣布,将其面向高负载任务的最快模型降价80%;该模型推出仅仅三周便大幅降价。这一系列动向正在引发争论:人工智能产品是否事实上正趋于“商品化”,从而削弱前沿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定价能力。
与此同时,这些企业的部署计划正遭遇日益高涨的反对浪潮。纽约州州长已经对新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实施为期一年的禁令。最新民调显示,70%的美国人反对在自己居住的社区建设数据中心,80%的美国人对人工智能感到担忧。他们担心人工智能可能夺走自己的工作、损害子女教育,并使网络世界中的真相与虚构变得难以区分。

路透/益普索调查显示,多数美国成年人对人工智能发展表示担忧,其中77%担心AI推高电价,75%担心其导致部分职业岗位消失,73%担心AI使用增加,53%担心自己或家庭成员因AI失业。
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唯一真正有实力的竞争对手——中国——正采取一条如此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这一点理应促使美国人停下来认真思考。北京与华盛顿都认为,人工智能对国家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然而,与硅谷为追求足以改变世界的通用人工智能而狂热扩充算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显得从容得多。为什么会这样,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资金显然不是障碍——中国拥有规模达3.6万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去年还录得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美国的限制措施确实压缩了中国获取最先进半导体及其生产设备的渠道,不过,中国企业已经展现出非凡的能力,善于寻找这些限制中的漏洞,并通过其他方式加以规避。
尽管人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尚不了解的事情,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中国正在秘密推进一项由国家主导的人工智能中国版“曼哈顿计划”。中国最新的五年规划将人工智能列为最高优先事项之一,但其“人工智能+”行动主要着眼于推动人工智能更广泛地融入社会,以提高生产率、催生更多科学突破、提升治理效率,并改善日常生活。
事实上,中国谋求成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导者的战略,延续了其在各类产品制造领域取得主导地位的基本路径。简而言之,正如中国在太阳能电池板、高铁、5G、消费电子产品,以及如今越来越多的电动汽车领域所展现的那样,中国通常首先推出性能几乎与替代产品相当、但价格低得多的产品。
与美国同行不同,中国人工智能竞赛中的几家大型龙头企业——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并未大举建设超大规模数据中心。2025年,这三家中国企业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支出,大约只有美国超大规模科技企业的十分之一。然而,它们推出的模型,其性能已经足以与美国人工智能领军企业开发的模型相抗衡。
此外,一批小型初创企业也取得了令人震惊的成果。本月,月之暗面发布Kimi K3,在硅谷引发了一场被一些人称为“月震”(moon quake)的震动,颠覆了一个常被提及的判断——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至少领先中国6至12个月。Kimi在人工智能基准测试中的表现,已经可与Anthropic和OpenAI最先进的模型相媲美。
美国企业不惜开出上亿美元的签约奖金,以招揽“超级智能”领域的人工智能明星人才;相比之下,DeepSeek证明,仅凭200名年薪约15万美元的工程师,也能开发出性能几乎不逊于美国竞争对手的模型,而且还可以免费提供给全球用户。月之暗面、智谱以及中国其他“AI小虎”企业,也在采取类似的打法。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估计,全球一半的人工智能顶尖人才都在中国。因此,正如一位中国人工智能企业负责人所言,在脑细胞与GPU的竞争中,中国押注的是前者。
美国的前沿人工智能实验室将模型权重和训练数据作为专有资产,不对外开放,以通过销售服务获取收入。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则选择将模型开源,实际上相当于免费提供给世界上的任何人使用。中国采取的路径,类似于谷歌在与苹果争夺智能手机操作系统主导地位时所采取的策略。苹果的iOS是一款高端产品,只有购买iPhone的用户才能使用;Android则可以免费安装在众多设备上,从而促进其普及,并推动开发者在这一生态系统中开发应用。如今,全球70%的智能手机使用Android系统,其应用数量是苹果iOS的两倍。
同样,世界各地的用户也越来越多地选择中国人工智能模型,而非美国模型。若以处理的词元数量衡量,中国模型目前已承载全球近三分之二的人工智能使用量。在按照词元处理量排名的人工智能模型榜单上,最受欢迎的五款模型均来自中国。Airbnb(美国在线住宿预订平台)等采用中国模型而非美国模型的美国企业表示,其人工智能成本大约只有采用美国方案的十分之一。

OpenRouter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中国模型的Token调用量快速增长,并明显超过美国模型,成为该平台头部模型使用量增长的主要来源。
未来一年,如果美国期待的人工智能奇迹未能成为现实,其经济后果可能超过2008年房地产泡沫破裂和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所造成的冲击。事实上,我们甚至可能看到1929年式危机重演。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国内生产总值下降了4.3%;大萧条期间,这一降幅接近30%。始于2000年的经济低迷令美国人的财富蒸发了5万亿美元,纳斯达克指数市值缩水近80%,并且用了15年才恢复至衰退前的水平。
除经济影响外,美国人工智能泡沫一旦破裂,其国家安全后果更是令人不安。社会财富大幅缩水、政府收入下降,以及社会保障项目需求激增,将彻底打乱美国在国家安全和国防投资方面的所有规划。
更为严重的是,这一事件将重创美国国内外对其国家实力的信心:作为世界科技领导者,美国却在一场自己宣称为有史以来最具决定性意义的技术竞赛中遭遇了举世可见的失败。回想1929年的股市崩盘。它引发了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为法西斯势力在德国和意大利上台创造了条件,并最终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告终。
2008年,华尔街金融工程师炮制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陷入崩溃,引发了全球大衰退,而这场衰退一度濒临演变为另一场大萧条。时任美国财政部长、负责牵头防止大萧条重演的汉克·保尔森曾解释说,灾难之所以得以避免,完全是因为美国和中国政府共同采取了协调一致的经济刺激措施。
但正如保尔森同时指出的,这也成为中国一个具有决定意义的学习时刻。在此之前,他们曾认为,华尔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以信赖他们审慎管理全球金融体系。在目睹这些人肆无忌惮地冒险并最终失败之后,中国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如果人工智能泡沫崩溃,美国乃至全球陷入混乱,中国将如何应对?
*文章原标题为“America’s Cosmic Bet on AI”,于2026年8月5日发布于《外交政策》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