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作者:叶克飞,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这段时间集中出现了不少考编舞弊案,比如雷州特殊教育学校副校长高某,受笔试第二名人员亲属请托,通过微信联系笔试第一名考生,以金钱利益许诺劝其放弃后续面试。
这个案子很可笑,因为副校长公然用微信与笔试第一名联系,留下铁证。不过正如我的朋友苏琦老师所言:“这些事情以前一直有,但没多少人在乎,如今是存量竞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下沉,县城婆罗门的资源围城正面临越来越多革命小将们的攻城锤。”
像这种非经济发达地区县级市的非重点学校教师编,固然是稳定选择,但过往绝非热门。当年的县城婆罗门觉得这些编制都是自留地,你家亲戚他家孩子的都是人情,而且还不是什么大人情。因为相比县城里的重要部门,这些学校编制在整个县域编制生态里都是最底层的,婆罗门里的直系根本不屑于这个。但现在不同了,大家都很难找到体制外的好工作,一个编制岗位再无趣也有几百上千人争,有点猫腻立马举报闹大。
将高副校长这种又蠢又坏的人揪出来,当然不是坏事。不过在我眼中,如今动辄成千上万人涌向一个毫无价值的编制岗位,是最坏的事。河南“三支一扶”舞弊案需要重考,很多考生表示不满,认为遵纪守法、正常考试的自己不应该为少数舞弊者买单。道理是这个道理,不公平显而易见,但既然你主动参与到这个十万人参加的毫无价值的游戏里,那就无法对抗制定规则的人。我敢担保,嘴上抗议的人还是会屁颠屁颠去重考,如果考上了,家里人也会乐得烧高香。
当区区一个县城编制都能成为博弈目标时,意味着个体的空间已经极度狭窄。外来者如此,县城婆罗门也是如此。
这几年,随着大城市压力日增,很多人将县城视为避世所在,县城编制更是避世良方。在他们眼中,县城编制的旱涝保收、县域生态里编制人员的社会地位、巨大的下沉市场和相对较低的房价,共同营造了一个天堂,但事实并非如此。表面看起来,县城编制是一种理性生存策略,稳定安逸、生活成本低,但它同时也代表着一种停滞的生存框架。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旅行时极喜欢寻访古村落、老街区和名人故居,在县城和农村打转是常态,但寻访历史是一回事,若让我在县城或农村长居,我住两三天都会烦。
前几天在粤东和闽西旅行,返程时经过河源龙川县,小城历史久远,可探访处不少,但早上驾车离开时,碰上一个拐弯路口,拐弯后通往主路的匝道上,有辆小车靠着外侧绿化带违规停放,内侧则有一辆垃圾车正在慢悠悠装垃圾,两条车道都被堵住。
违规停放的车子当然是全责,但垃圾车完全可以稍微向前或者停在拐弯口,既不妨碍装垃圾,也能把车道让出来,可任由被堵的车子们喇叭声此起彼伏,垃圾车工作人员还是慢悠悠。
这个场景真是极好的县城生活隐喻:不守规则的人会严重破坏公共秩序,掌握权力的人(哪怕只是垃圾车此时此刻的小小道路使用权)也不会考虑客观实际情况,更不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任何技术上或时间上的调整,“按部就班”低效率工作,哪怕进一步加剧公共秩序的破坏,将所有的路都封死。在县域生态的每个环节,这样的情况都是常态。中国社会本就是人情社会,县域更是人情大过天,掌权者以人情衡量一切并寻租,社会个体默认规则可以被人情破坏,每个被堵住的“路口”,背后都是一场自觉或不自觉的合谋。
在县城生活,个体必须面对小地方必然更为复杂的人情生态,更为混乱的公共秩序,更为缓慢的办事节奏,光是满街乱停车、不守交通规则、不愿排队等细节,就能劝退坚守文明和秩序的人。
正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所言,中国传统社会是“差序格局”,每个人都是自己社会关系的中心,如石子投入水中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及他人。这一描述在当下中国仍然适用,只是城乡有程度之别,大城市和小县城又有程度之别。北上广深当然也离不开人情关系,但个体的空间会稍微大一点,相比之下,县城更为明显,办事完全靠关系,晋升看人脉,连孩子入学、看病就医都需要“找人”。人在县城,就会是“某个单位的人”“谁谁谁的孩子”“某某的同学”,唯独不是自己。如果说大城市还存在一些按规则办事的空间,那么县城这个人际网络编织的牢笼,会让每个试图按规则办事的人寸步难行。
县城公共秩序的糟糕,同样也是因为人情社会。一个正常社会,公民会出于公共精神,自发解决公共问题,但县城的公共精神几近于无,每个人都在最大化自己的便利,却不愿为公共秩序付出丝毫努力。就像我见到的乱停车那样。
县城生活也必然意味着与文明的脱节,大城市的美好并不在于许多人理解的大商场、高楼大厦,而是在于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和话剧。都市生活固然会带来感官过载与心理防御,但与此同时,都市又以其匿名性给予个体前所未有的自由,而这种自由很大程度上正是博物馆、美术馆和图书馆所赐。
很多人认为这些不重要,“先填饱肚子再说”“钱才是最重要的”。信我一句话:喜欢嚷嚷“先填饱肚子”的人,就算真的填饱了肚子,甚至有了花不完的钱,他也不会真的在意精神生活。因为个体拥有精神生活,并不一定需要钱的加持,经济上的充裕有时确实有助于精神生活的追寻,但前提是个体得有这个意识和能力。
一个人将县城编制视为人生最优解时,实际上就是在用一个较低层次的需求满足替代精神追求,将自己降格为生存工具。
疯狂考公考编从来就不只是经济层面的问题,不仅仅是经济下滑导致的追求稳定。它会传导到各个领域,造成全方位的后退。当大城市无法容纳人们的梦想,社会上升通道收窄,人们要退而求次回到县城这类封闭系统,将体制内视为唯一安稳选择时,其实也交出了自主权。一旦进入这个系统,个体便与特定地域、特定生活方式深度绑定。
考公考编原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经济理性,但如今早已被人异化为生存教条,变成是否懂事、是否成熟的判断标准。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女性还是男性,人生实际上已经被一种标准深度绑定。在经济上依附性极大,一份工资就能将人困在原地。社会评价当然也是单一的,“体制内工作”成为评价个人价值的核心标尺,脱离这一轨道意味着社会地位的直线下降。“稳定”被内化为最高价值时,对心理也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任何冒险与改变都会引发强烈的焦虑。
县城处于城乡连续体的特殊位置:它既有城市的行政架构与公共服务,又保留了农村的紧密人际网络与传统观念。在这里,个体的行为受到来自家庭、单位、社区的多重凝视。一个人的婚恋选择、生育计划、甚至衣着打扮,都可能成为公共讨论的议题,一旦偏离规范(离婚、晚婚、不生育、职业流动),便成为舆论靶子,进而影响家庭声誉与经济资源分配。这种无处不在的“道德监控”,构成了无形的压迫机制。
这几年流行的“县城婆罗门”说法,刻意强调县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体制内的“代际传承”,将县域体制内群体描绘为生活安逸、社会地位优越的“地方贵族”。但“安逸”绝非永远,在经济联动如此紧密的现代社会,没有真正的避风港,县域的短暂安逸,只是因为它对市场和经济的反应比大城市慢一拍而已。一线城市的问题终究会传导至小城市、县城和农村,而且当这些问题到来时,县域和农村原有的封闭守旧等缺陷会放大甚至激化。
指望在县城“避世”,只不过是短视的饮鸩止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作者:叶克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