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道口供应链研究院 ,作者:鲁顺,原文标题:《国企贸易公司最大的错位:拿垄断性业务的机制,去管市场化业务!》
现在很多国企贸易公司,最难受的可能不是业务难做,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天天在公司里打架。
一边是市场逻辑。集团要求你出去抢客户、抢货源、抢订单,今年做几十亿,明年做上百亿,跟民营贸易商、头部供应链公司在一个市场里竞争。客户不会因为你是国企就等你,你出手慢半拍,生意就是别人的。
另一边,又是国企原来的管理逻辑。业务要快,审批要稳;业务要抢,工资不能乱动;贸易要深度参与,差旅费、招待费卡得很紧;贸易要做实,库存和应收账款还得不断往下降。
单独看,每一条都有道理。审批严,是怕出事;费用紧,是防浪费;两金要降,是为了控制资金占用;追责严格,是为了保护国有资产。
可这些要求全部放到一家市场化贸易公司身上,问题就出来了。
一、国企两头在外的贸易,完全是市场充分竞争的业务
很多地方国企集团,之前是做什么的?资源、基建、公用事业、牌照,或者集团内部的关联业务。客户是稳定的,资源是排他的,价格是内部定的,不用抢,业务自己就来。
集团从上到下,经验、配置、制度,全是围着这套业务转的。这类业务当然也有风险,只是客户、资源和交易关系相对稳定,慢一点、稳一点,通常不会直接丢掉一笔生意。
过去很多国企里的贸易公司,做的也多是两头在内的业务,采购和销售都在集团内部,价格提前定好,旱涝保收。不用抢客户,不用担心货源,更不用怕竞争。
现在做的是两头在外的贸易,采购端、销售端都在集团外面,完全是另一回事。客户要自己找,货源要自己谈,价格随行就市,说变就变。上下游都是外面的企业,没人惯着你。
现在价格、库存、货源越来越透明,过去单纯靠信息差赚价差的空间已经小了很多。上有资源、下有渠道的民营贸易商就摆在那里,你一个没有资源、没有渠道、只有资金的国企,要跟他们同台竞争,靠什么赢?
客户怎么来,价格怎么定,货权怎么控,回款从哪来,风险谁来扛,这些过去垄断业务里根本不用操心的问题,现在每一样都压在贸易公司身上。
没有牌照保护,没有内部市场,没有固定价格,一切都要到市场上去挣,谁也替你兜不了底。业务属性已经变了,管理机制如果还按照原来的业务环境设计,后面的矛盾就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二、拿垄断业务的机制做市场化业务,是国企贸易最大的问题
业务变了,管理呢?很多集团嘴上承认贸易是市场化业务,手上的管理方式却还是原来那一套。
一方面,给贸易公司下的是市场化的指标。营收指标从上往下压,政府、国资委有考核,集团再往下摊,几十亿、上百亿,一年比一年高。为了完成指标,你得去市场上抢业务,抢客户,抢货源。
另一方面,人、钱、事还是按稳定型组织的办法管。这套办法从来不是为市场竞争设计的,标准从上往下统一,规则围着稳定和可控转,不管你做什么业务,量到你这儿,用的都是同一把尺子。至于这套规则跟市场规律对不对得上,很少有人认真问一句。一线越往市场里走,集团的规则越不动。
为什么说这是错位?资源型业务考的是把既定流程走对,环境相对稳定,规则定下来,照着做就行。贸易考的是另外几件事:一线当场能不能拍板,客户能不能自己找上门,干得多的人能不能多拿钱。同样一套管理办法,放到这两种业务里,效果完全不一样。
很多集团不是不想支持,是它的机制天生就是为原有主业设计的。集团领导的经验、职能部门的习惯、考核的口径,都是从垄断业务和传统业务里长出来的。
用管基建资金的方式管贸易资金,要么卡得太死,业务做不了,要么放得太松,钱出去收不回来。用管垄断业务的考核管贸易公司,只盯着营收、利润、排名、增速,至于这些收入背后压了多少货、放了多少账、给了多少预付,很少有人同样上心。
再往深一层看,这套机制还牵扯一个优先级的问题。垄断业务讲的是保值第一、增值第二,因为业务靠资源,旱涝保收,别出事就算完成任务。市场化业务恰恰相反,要增值第一、保值第二,因为收益是从竞争和风险里挣出来的。优先级反了,做法就全反了。
还有一层,这套机制不是贸易公司自己说了算的。它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决定权都不在下面,政府、国资委、集团总部、监管部门,一层一层都在管,一层一层都在压。业务已经市场化,决定经营条件的机制却没有跟着市场化。
一边要你跑出民企的速度,一边不给你民企的油门。业务人员不是不努力,是在这套机制下,努力很难有对应的结果。
三、市场要求你快,审批机制却非常慢
贸易业务的机会,是有窗口的。价格几天一变,甚至几个小时一变。上游资源在抢,下游客户在比,今天上午谈完的价格,下午不下单,明天就变了,客户就找别人了。
可公司的决策链条,天然是往慢里设计的。一层报一层,一层等一层,一层签一层。业务报上去,今天在业务部门,明天在风控,后天在法务,看起来谁都没有否,实际上谁也没有真批。等流程走完,价格变了,客户跑了,货也没了。
在快消品贸易里,常见的情况是,一车货值十几二十万,还要按大宗贸易的流程层层审批,流程走完一两个月,采购周期和销售周期全乱了。业务不大,风险不高,就是快不起来。
为什么稳定型组织天然倾向慢?因为它的目标不是抓住机会,而是不出错。多一道审批,就多一道保险。这套逻辑在资源型业务里是合理的,客户稳定,市场稳定,决策慢一点,损失有限,钱照样赚。
但贸易不是这样。贸易的收益就藏在速度里。快,不是锦上添花,是竞争力本身。
更麻烦的是,一旦出了风险,外部追责和集团内部问责一起压下来,集团最直接的反应往往就是收权。出风险,收权。再出风险,再收权。授权额度越来越小,审批事项越来越多,本来该子公司拍板的事,一件件收到集团来。
可收权以后呢?一线做业务的权限小了,判断的机会少了,懂市场、会抢业务的人待不住了。人一走,集团更不敢放权,觉得一线没人能扛事,于是继续收权。收到最后,公司里只剩下会走流程的人,没有能做业务的人。
这个循环,很多国企贸易公司都亲身经历过。一开始为了冲规模,什么业务都敢接,风险越积越多。出了坏账,一刀切,业务全停,团队解散,客户全断。停了大半年,指标完不成,又开始做。如果人没换、机制没改、当初的问题也没有认真复盘,重新开业务,很容易把上一轮的问题再复制一遍。
所以贸易公司的决策问题,不是审批快一点慢一点的问题,是稳定型组织的决策方式,跟竞争型业务的决策速度,从根上就对不上。一放就乱,一收就死,说的就是这个循环。
四、两头在外的贸易主要靠人,却不打算给员工多发钱
贸易是严重依赖人的业务。客户谁去找,货源谁去谈,价格谁去盯,仓库谁去盘,回款谁去追,上下游关系谁在维护。这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能完成的,全靠人一年年跑出来、攒出来。
越是依赖人的业务,越要解决人的问题。可很多人把这个问题归结为缺人才,到处招人。其实很多国企的学历门槛并不低,想进来的人也不少。缺的是让人愿意干、能干好的机制。
为什么这么说?你算一笔账就明白了。
一个业务员一年做了几个亿的量,给公司挣了不少利润,可到了年底,收入可能只比普通岗位多一点。业务做得越多,出差越多、压力越大,承担的责任也越多。盯行情,跑客户,谈不下来有压力,谈下来又怕出风险。出了坏账呢,责任是他的,追责先找他。
反过来,做得少的,按点上下班,周末双休,工资差不了多少。甚至有的公司,干得多的因为常出差、常加班,身体累坏了,还不如干得少的舒服。
这笔账不用算多细,谁都会算。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对做错不一样。辛苦一年下来,收入跟普通岗位差距不大,承担的风险却明显更多,出了事责任还更大。时间长了,人的选择其实很现实。要么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要么真能跑市场、能做业务的人,去找一个更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地方。
还有费用。贸易是跑出来的业务,跑就要花钱。见客户要出差,谈合作要吃饭,看仓库要跑现场。可很多公司把差旅费、招待费压得很紧,业务员自己垫钱出差,贴钱接待,报销还抠得死。这么下来,谁还愿意往外跑?
贸易首先是信任问题,然后才是交易问题。信任不是加个微信就有的,是靠一次次见面、一次次兑现攒出来的。你把业务员圈在办公室里,不让他去见人,不让他去现场,他拿什么建立信任,拿什么判断风险?
说白了,很多时候不是人没有能力,是组织没把大家的劲头调动起来。钱分不到位,责任却压得很实,谁也不愿意往前冲。人不愿意冲,再好的制度落下去,也很容易空转。
国企员工也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一样不少。不能一边要求他们像市场化队伍一样去拼,一边又按机关的办法分钱。该拉开的地方拉不开,最后不是少发一点钱的问题,是整个队伍还愿不愿意往前冲的问题。
五、贸易必须承担风险,监管部门和集团却要求零风险
做贸易,挣的本来就是承担风险的钱。上游要预付,下游要赊销,中间要压库存。价格会波动,货权要控制,客户会违约,回款会往后拖。这不是管理不好才有的风险,是业务本身的一部分。
你想想,贸易公司凭什么存在?就凭它替上下游干的这些活。把这些全拿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然最安全,可那样的业务还能剩下多少?真照这个逻辑走,贸易公司最后就不是贸易公司了。
可很多集团说,行,你去做贸易,但风险不能有。这话不全是集团自己的意思,国资委考核保值增值,监管盯着追责问责,层层要求不出事,最后全压在贸易公司头上。不能预付,不能赊销,库存要压下来,应收要降下来,不能亏损,不能有坏账。
问题就出在这里。贸易公司以资金优势介入市场,钱本来就要以预付、存货、应收这些形态存在。你把这几样全压掉,等于把贸易公司做业务的工具全收走了。真要把两金降到考核想要的水平,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不做业务。业务停了,两金自然就下来了。
再说坏账。做贸易,出风险是正常的,不出风险才不正常。连头部供应链公司都避免不了。物产中大2025年度计提各项资产减值准备19.27亿元,影响归母净利润9.75亿元。人家做贸易做了几十年,早就把这类损失算进报价、授信和坏账准备里了。
可很多国企的考核逻辑是反过来的。做十笔业务,九笔赚了,一笔亏了,只看那一笔亏的。这笔业务为什么亏,谁的责任,怎么追责。至于另外九笔赚的,没人关心。这种考核下,业务人员自然知道该怎么选,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还有免责这一层。正常应该是失职追责、尽职免责。可现实是,制度文件都写了,真出了风险,该追责还是追责。尽没尽职,事后很难认定,认定标准说不清,取证成本又高。那谁还敢做决策,谁还敢承担风险?
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个边界。不是所有风险都该担。虚假贸易、融资性贸易、空转走单,这些是红线,碰都不能碰。高风险低收益的业务,该拒就拒。2018年的《中央企业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实施办法(试行)》就把几件事写进了购销管理的追责情形:违规开展融资性贸易或者空转走单等虚假贸易,违规提供赊销信用、担保、预付款项,利用业务预付变相融资。2026年1月1日新版《中央企业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实施办法》施行以后,这个方向没有变。这些底线,做真实贸易的企业都认。
同时,责任追究制度也讲区分。文件里留了从轻、减轻、免除处理的空间,也强调要落实三个区分开来。制度层面写得清楚,难的是到了执行环节,区分很难落地。
市场化经营不是消灭风险,是识别风险、给风险定价、控制风险,让收益覆盖风险。想吃肉,不挨揍,不科学。又要营收,又要利润,又不要风险,还不给员工多发钱,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买卖。
六、监管最难的,不是管得严,而是怎么管市场化业务
这些年,融资性贸易、空转走单、虚假贸易给国有资产造成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教训也是实实在在的。2017年,国资委就印发过排查中央企业融资性贸易业务风险的通知。2023年10月,国务院国资委又印发《关于规范中央企业贸易管理严禁各类虚假贸易的通知》,也就是国资发财评规〔2023〕74号文件,明确提出十不准要求。
到地方执行层面,这种压力还会继续往下传导。有些地方国资监管文件,把央企虚假贸易治理中的十不准进一步落实到省属市属国企,对融资性贸易、空转走单、循环贸易提出更硬的约束。文件本身针对的是虚假贸易,但到了企业内部,很多真实贸易也会被放到同一套风险特征里审视。
监管盯着这些特征查,不是没有道理。上下游互相指定,低毛利,预付赊销,不深度参与,货权薄弱,直发自提。很多问题业务,确实长这个样子。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问题业务经常出现某个特征,不等于出现这个特征的业务都是问题业务。
低毛利,是大宗贸易的行业常态。一个行业做到利润率不足百分之一,是竞争的结果,不是造假的证据。可现实中,不少集团审计部门和外部审计机构,一看到低毛利就会紧张。
如果再叠上两三个特征,这笔业务就很容易被往融资性贸易上想。上下游互相指定,在很多行业里也可能是正常的交易习惯,国企进来之后,交易条件甚至可能变得更好,可核查的时候一句“人为增加环节”,就把这笔业务定了性。
有些地方文件里还会要求,严禁开展资金占用大、盈利水平低、业务风险高、收益与风险严重不对等的贸易业务。这个要求防的是高风险低收益,甚至以贸易名义出借资金的业务,本意没错。
可大宗贸易天生资金占用大,很多正常业务也长这个样子。如果只看前两个特征,很多正常贸易都会被一起扫进去。麻烦就在,下面怎么照着这句话办。
特征本身是用来触发核查的信号,不是定性的结论。可当风险特征写进制度,基层执行为了降低自己的责任,只会往更严的方向执行。特征慢慢就变成了禁区。禁区越来越多,真实贸易的生存空间就越来越小。这就像五个孩子里一个有病,最后五个孩子一起吃药。病人确实治了,另外四个正常孩子也跟着遭罪。
当然,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监管。很多审批、工资、绩效、授权,是集团自己就能定的,不怪监管。有些风险,也确实出在贸易公司自己身上,管理混乱,能力不足,该做的尽调没做。监管问题、集团治理问题、企业自身能力问题,得分清楚,混在一起,谁也解决不了。
还有一点,很多问题并不出在监管文件本身,而出在执行链条上的层层加码。中央文件管的是中央企业,地方国资委转发一遍,集团再细化一遍,到子公司这里,可能已经比原文件严格了好几倍。还有一层,给贸易公司下营收指标的,和出事后追问风险的,往往不是同一拨人。指标压下来的时候没人问风险,出了事的时候没人问指标。
监管人员也有自己的难处。他们不在一线,看不到货,看不到仓库,看不到现场,掌握的也是报表、单据和材料。他们同样有追责压力。放过一个问题业务,责任是实的,误伤一笔正常业务,责任是虚的。这两笔账放在一起,谁心里没数?
所以,管好市场化业务,其实对于监管人员自身的考核,也要修改,也要与市场化业务进行匹配,这里的监管,包括集团的监管和外部的政府监管部门。
七、改一项制度容易,难的是一个国企同时运行两套机制
一个国企集团,往往同时有好几块业务。资源性的,垄断性的,生产制造的,工程的,还有贸易、物流、金融、投资。放在集团报表里,都是经营收入、利润、现金流。可落到现场,每一类业务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绊住集团的,不是哪一张表、哪一个流程,是一个集团能不能承认,不同业务不能用同一套办法管。总部要统一管理,财务要统一指标,审计要统一口径,纪检要统一追责。统一有统一的好处,问题是,统一到最后,最容易变成所有业务都用同一把尺子量。
贸易公司最怕的就是这种同一把尺子。授权给了一点,考核还是只看营收、利润和坏账,业务人员不敢用。绩效拉开了一点,费用报销还是控得很死,客户见不到,仓库跑不到。风控从事前审批改成过程管理,审计仍然按单据表面倒查,大家还是宁可把材料做厚,也不愿意把业务做深。
所以,改贸易机制不是改一项制度就行。你改了授权,免责没有跟上,授权就是摆设。你改了工资,费用没有跟上,激励也落不到客户现场。你改了风控,审计和追责口径没有跟上,一线还是会回到少做少错的老路。每一项制度都咬着另一项,单独松一颗螺丝,整套机器还是转不起来。
问题其实就一句话:授权、分钱、风险、追责,能不能按业务属性重新安排。不同业务不能假装一样。哪怕做不到一企一策,至少要做到一类业务一套办法。
当然,这不是说一个集团要搞两套互不相干的制度。国企身份决定的共同底线仍然要统一,贸易真实性、重大合规要求、国有资产安全、责任追究这些,不能因为业务市场化就降低标准。需要分类的是授权、激励、费用、考核、风险预算和容错方式。底线可以统一,经营机制必须分类。
如果做不到,所有业务只能运行同一套机制,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市场化业务被管死,报表上干干净净,市场上毫无竞争力。要么放开一点,集团又觉得失控,赶紧收回来。很多国企贸易公司,就在这个钟摆里来回荡了好多年。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机制的决定权,不在贸易公司自己手里,也不全在集团手里,上面还站着政府、国资委和监管部门。
这些年监管一直在提一行一策、一企一策,到头来都很难真正落地,道理其实很朴素:一个人也好,一个组织也好,没法同时运行两套相反的机制,还指望照常不误事。所以说组织是有边界的。
截止目前,真正把市场化业务做好的国企,其实非常少,绝大部分都是做垄断性业务的。真正改变一个体系所有的人,其实非常难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国企就适合干垄断性业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