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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几年,行业媒体都会用一批新名字重讲同一个故事:谁是下一个波士顿?今年夏天Fierce Biotech提名了五座城市——
巴塞尔、西雅图、芝加哥、伦敦、北京。

名单是好名单,但如果从行业的角度来看,
或许"下一个波士顿"是个伪命题。
这话怎么说呢?
2026年一季度,MIT所在的剑桥区域,其实验室空置率越过16%,是两年前的两倍多;旧金山湾区的生命科学空置率更是冲过30%,曾经一度对标曼哈顿甲级写字楼的实验室租金,如今在靠免租期促销。
可是,同一市场同一时点,波士顿/剑桥的头部公司却在为工艺开发和病毒载体制造岗位开出五位数、六位数的挽留奖金。
这其实挺矛盾的:
一方面是实验室空置率高企,另外一方面在特定人才上闹饥荒,只有一个解释:它正在甩掉疫情泡沫期的投机性过剩,而它那批不可替代的人才内核,反而更难被挖走了。
所以,挑战者不是在"取代"波士顿,它们是在接手波士顿如今太贵、太挤、或太窄而握不住的那几段价值链。
然后,真正的问题,就变成了——
每座城市正在拿下一款新药生命周期里的哪一段?
还有,当这条被拆散的生命周期在不同的创新中心之间重新缝合起来时,价值到底被谁拿走了?
我们先来看这5个被Fierce Biotech提名的城市:
巴塞尔
从企业集群长成
的生态系统
巴塞尔是瑞士与法国、德国交界处的一座中等城市,是罗氏(Roche)和诺华(Novartis)的老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两家制药巨头和它们的供应链。
一位当地的生态营造者将它描述为一个"从企业集群长成的生态系统"——和波士顿走过几十年的那条弧线一样,也和从基因泰克(Genentech)里长出的南旧金山一样。
它的机制不是招商优惠,而是"人才物理学"。
一个科学家因为罗氏给了offer来到巴塞尔,这里的高生活质量把他留下;当他离开罗氏,他不会离开巴塞尔,而是加入或创办隔壁那家新公司。

巴塞尔的全球顶尖医药产业集群
集群之所以复利,
是因为人才在本地循环。
不过,巴塞尔的锚点在"向外看",罗氏和诺华在波士顿、在湾区都跑着巨大的项目,它们最深的商业合作是跨大西洋的,而不是本地的。当地创新办公室甚至公开抱怨两大巨头不够融入本地大学体系。
于是,一个"从企业集群长成的生态系统",仍然不等于一个"能自己孵出巨头的生态系统",巴塞尔好像永远是一个绝佳的"做药的地方",却始终没能诞生下一个基因泰克。
西雅图
第一个真正AI原生的中心
西雅图能上榜,理由几乎与传统制药无关,
而与它隔壁是谁有关。
这个区域是一个412亿美元、约1200家公司的生命科学经济体——体面、跻身全美前十,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西雅图是"计算生物学"从书本走进现实的地方。
华盛顿大学David Baker的蛋白质设计研究所(IPD)凭借设计出自然界从不存在的蛋白质拿下了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用的是RFdiffusion、RFantibody这类生成式模型,像语言模型生成文字一样"凭空梦"出分子。

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David Baker
2025年又追加了第二个与西雅图相关的诺奖,表彰Mary Brunkow在FOXP3基因与调节性T细胞的工作,目前她在位于西雅图的系统生物学研究所担任杰出研究员。
一座中等城市(不到100万人口),两年内爆出这么多底层生物学,很惊人。
公司标杆是Xaira Therapeutics,它是业界史上最大的风险融资之一——直接建在Baker的模型之上。

Xaira Therapeutics官网
种子轮就拿下10亿美元融资
围绕它,一层AI优先的公司正在冒头(Outpace、Archon、Cyrus、Talus),还有Fred Hutch牵头的癌症AI联盟——
一个把亚马逊、微软、英伟达、谷歌都拉进来的数据协作体。
请注意,最后这个细节,就是我们全部论点。

美国“癌症AI联盟”(CAIA)的数据收集与共享模式
西雅图的优势是雅各布斯式(Jacobsian)的,
不是马歇尔式(Marshallian)的:
它能上榜,不是因为它是最密的"纯生物科技"城,而是因为它是"生物学撞上云基础设施、分布式算力和深厚软件人才"的地方。随着科技业一轮轮裁员,那道曾把工程师挡在生物学门外的薪资鸿沟正在收窄,人开始跨界过来。
而且,随着新药发现的约束条件从"湿实验室通量"转向"模型质量与数据基础设施",那个拥有最强AI与云引力的城市,可能会打败那个拥有最多实验台的城市。
西雅图的护城河,是它的"隔壁"。
芝加哥
只补一个瓶颈
会发生什么
芝加哥纯粹靠修好一个"管道问题",就成为了中心。
它原料一直都在:西北大学、芝加哥大学、Rush、阿贡国家实验室、费米实验室、一个CZ Biohub、约10万明生命科学从业者,以及稳定产出的高校科学。
缺的东西,几十年来只有一个:
留不住人才。
一个想从芝加哥实验室里分拆出公司的创始人,找不到负担得起的实验室,于是带着钱搬去了剑桥或湾区——那里实验室空间和种子资本都很充裕。
好不容易养大的鹅,把金蛋下在了别人家里。
Portal Innovations——2020年围绕Fulton Market街区的Fulton Labs成立——精确打击的就是这个缺口:
种子资本加全配套实验室加帮你融到A轮的连接网络,一举解决了"你不能把种子轮的钱花在建实验室上"的难题。
2024年芝加哥生命科学的风险投资约3.5亿美,同比涨约70%;大市场实验室存量自2021年扩张了约21%。Portal已经募到第三支基金,并开始把自己这套模式向其他二线城市输出。

Fulton Labs
有些中心不是靠发明新科学造出来的,而是靠移除那个正悄悄把现有科学逼走的"单一阻力"。
芝加哥的这条教训绝对可以推广:想判断一个"准中心"能不能成,就问它的创始人,此刻是因为哪个具体瓶颈而不得不离开,以及有没有人在补这个瓶颈。
伦敦
一流的输入
糟糕的出口
伦敦的输入近乎顶级,伦敦与牛津、剑桥一同锚定英国的"金三角"——地球上基因编辑、抗体偶联药物(ADC)和细胞疗法最高产的走廊之一。它是欧洲最大的生物科技融资中心。

它的国王十字(King's Cross)已经围绕DeepMind和Isomorphic Labs长成了一个真正的AI制药集群,后者仅2025年一轮就融了6亿美元。

Isomorphic Labs最近又开启B轮21亿美元融资
2026年一季度英国生物科技融资5.52亿英镑,风险投资环比涨17%、交易数量同比涨约三分之二——
相比去年有了一个更健康、更分散的基本盘。
然而,自2022年以来,
英国生物科技没有一起IPO。
发现端/创新端是真实的,但在公开、后期、价值兑现端则完全缺席。伦敦能孵化一家公司、能把它融到中局,却在此刻无法在本土交易所把它退出。

英国生物科技企业IPO冰封多年
一个创新中心不是一堆输入的堆叠,而是一个闭环。
发现、资本、人才、临床开发,以及——至关重要的——一个把财富与人循环回下一代初创的"流动性事件"。
出口一断,闭环就成不了:你最好的后期公司会跑去纽约上市、被美国药企收购、或者把重心搬到退出发生的地方去,辛辛苦苦给别人做嫁衣。
北京
"摆动因子"
北京是个搅局者,因为北京不是五个竞争者里的一个,
它是一整套系统的首都,而这套系统已经变成了整个行业链条的供给侧。
你可能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那我们先看数据:
据统计,中国药企2025年签下创纪录的约1360亿美元对外授权(out-licensing)——比几年前的披露金额跳升近十倍——然后在2026年一季度,仅仅一个季度内,又签了约600亿美元,同比涨约73%。
中国如今占到全球授权交易额的约三分之一。
特别是在肿瘤学最热的两个模态“ADC”和“双特异性抗体”上,中国资产已经不是西方管线的补充,它就是管线本身。
与之相对照的是,中国本土的生物科技资本市场陷入了深冬(最近稍微好起来了一些):
融资从2021年的625起、878亿人民币,滑到2024年的339起、277亿人民币。
不过,在本地资本被抽干的情况下,中国生物科技把商务拓展(BD)本身变成融资机制,与其在国内做一轮down round,不如把一款分子的海外权益授权给西方伙伴,落袋一大笔首付款,让现金跑道续上命。
稀缺没有杀死中国生物科技,反而逼着它把自己唯一充裕的资产——又快又便宜、且已部分去风险的分子——拿到全球市场上变现。
北京在其中的具体角色,是政策与资本的节点:
NMPA监管改革的所在地、专建的创新园区、以及像阿斯利康的25亿美元北京研发与制造承诺这样的旗舰外资落子。它与苏州BioBAY、上海张江、广州大湾区一起,构成一个协调的、国家塑形的地图——而且没有哪个"自发生长"的西方集群与之相似。
从这个角度说,西方已经不再是在与中国争夺同一类生物科技活动。它越来越是在租用中国的创新。
一位波士顿高管说他的策略是"在波士顿招研究领军人物,然后用中国团队把想法工程化落地",他其实做的是意向分工——中国拿下了那段又快又省、高通量的临床执行,西方拿下前沿科学和全球商业渠道。
真正的新兴"中心",
不是城市,是NewCo
把这五座城市排在一起,会跳出一个新模式。
西雅图擅长设计分子;苏州和它的同侪擅长又快又省地做临床;湾区是资本的池子;波士顿和巴塞尔握着最深的开发与制造人才;纽约和香港是退出发生的地方。
慢慢地,没有哪一款分子的旅程发生在单一地点——而把这段旅程缝起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座城市。
而是一个法律—金融的外壳:
NewCo。
结构是这样运行的:
一家中国生物科技手握一款有前景的资产,却既无意愿、又无能力自己出钱做后期全球开发。它不是把药授权给一家现成的药企,而是把它授权进一家新设的公司里,由西方风投出资,原创方在拿到首付款和里程碑/权利金之外,还持有其中的股权。

恒瑞与Braveheart Bio(一家由Forbion和OrbiMed支持的NewCo)约11亿美元的交易,就是模板;Mabwell通过Aditum的Kalexo Bio达成的十亿美元级交易,是另一个。
中国公司拿到现金和一份持续的股权;西方投资人拿到一个已去风险的临床期资产和它的全球开发控制权;而这家NewCo本身,从出生起就被设计成日后被大药企溢价收购——到那一刻,链条上每个人都拿到了钱。

NewCo:资本交易的法律、金融外壳
注意NewCo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个"无国籍"的协调装置,让一款分子可以在一座城市被发现、在第二座被验证、在第三座被融资、从第四座被商业化——同时把价值干净利落地分配给所有参与者。
它之于生物科技版图,正如"无晶圆厂—代工厂"之于半导体:
在那一刻,行业不再需要任何单一公司、任何单一城市来把整件事从头做到尾。
芯片设计集中于加州、制造于中国台湾、组装于中国大陆——价值链不再由地理、而由合同与IP来治理。
生物医药正在经历它自己的这场"去中心化拆分",而NewCo就是治理这场拆分的那份合同。
这就是它的"台积电时刻"。

新兴中心并不在争当"全栈",它们各自在争当价值链里某一层的世界级选手,再让NewCo和授权交易把自己接到其他层上去。
如果游戏已经变成"拥有某一层",那么评估一个中心的方式,就要问它拥有哪一层、以及有多牢。比如:
1.锚点(磁极)
有没有一个大到足以从别处把人才吸进来的公司或机构?巴塞尔的罗氏、西雅图的IPD、芝加哥的"Portal+大学"。没有磁极,就没有吸力。
2.公地(创新公地/共享基础设施)
一个创始人能不能用上他单打独斗永远负担不起的实验室、工具、数据和仪器?Portal的湿实验室、IPD开放的蛋白质设计模型、Fred Hutch共享的肿瘤数据集。
没有公地的中心,会在创始人走出车库的那一刻把他出口掉。

施道红:被误读了半个世纪的“公地”,藏着创新的真相……
3.碰撞率(本地再循环)
当人离开锚点,他会在同一座城市开始下一件事,还是离城?这是判断一个集群会不会复利的最佳单一指标。巴塞尔过关,年轻的中心尚未证明,而这是最难伪造的一项。
4.资本闭环
不只是"有没有钱",而是"退出的钱会不会回来"。伦敦坏掉的出口就是那个警示案例。一个中心需要资本走完一个回路,而不只是到账。
5.价值链段位
这个地方到底拥有哪一层——发现、临床、资本、开发、制造,还是退出?一个能说清自己那一层、并守得住的中心,会活得比一个想"什么都做"的中心更久。
谁赢得这未来十年?
可能答案是,没有哪一座中心"赢",因为"赢"已经被重新定义了。奖赏不再是"承办整个行业",而是"拥有其中一层不可或缺的价值链,并坐在那张把价值路由过这一层的NewCo与授权交易之网里"。
"五个新兴生物科技中心"是一份令人满意的榜单,也是一张误导人的地图。城市是真的,每一座也确实在崛起。但它们不是五个争夺同一个王座的竞争者,而是一次全球分工里的五个专业化选手——
而这次分工真正的"首都",不是巴塞尔,也不是北京,而是一个你可以在一个下午之内注册、在被收购那一刻解散的法律结构。
数据来源说明:中国对外授权数据综合自Vision Life Sciences、DIA Global Forum的追踪;英国融资数据来自BioIndustry Association;实验室市场数据来自JLL、Newmark、CBRE及区域经纪机构报告;巴塞尔、西雅图、芝加哥、伦敦细节来自Fierce Biotech、GeekWire、Life Science Washington、Portal Innovations与BIA。交易金额随口径与时点变化,文中具体美元数值请视为约数与量级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