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泡沫是技术革命的必要前置成本》
在主流经济学的叙事中，金融泡沫往往被视作市场失灵的产物，是人性贪婪、资本投机与监管缺失共同催生的负面乱象，是需要被规避、批判与杜绝的经济灾难。
但委内瑞拉经济学家卡洛塔·佩蕾丝在《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一书中，颠覆了这一延续了数百年的认知。她认为，依附于每一轮技术革命的金融泡沫，并非偶然的市场谬误，而是技术范式迭代过程中无法规避的必然制度成本。
佩蕾丝的理论突破，首先在于彻底剥离了对金融泡沫的道德化解读，将其从“人性问题”转化为“结构性制度问题”。
在传统经济学中，人们往往是以静态均衡的视角来审视市场，认为健康的经济增长应当平稳有序，泡沫是脱离均衡的异常波动。而佩蕾丝立足长波周期视角，指出技术迭代从来就不是线性、匀速的渐进过程，而是颠覆性、革命性的范式更替。每一轮通用技术革命，从蒸汽机机械化、铁路电气化，到石油规模化生产、数字信息化，都需要彻底重构社会的生产方式、产业结构、基础设施与商业逻辑。
这种全方位的体系重构过程，在前期需要海量、长期、高风险的资本投入，这种投入远远超过传统实体经济的承载能力，而金融泡沫正是适配这一变革需求的特殊制度机制。
佩蕾丝认为，生产资本扎根于实体经济，依托技术落地、产品生产、产业运营，以获取长期稳定收益。生产资本追求的稳健增值，并厌恶高风险试错。因此，生产资本天然缺乏推动颠覆性技术变革的动力。特别是在旧技术范式的成熟期，生产资本深耕传统产业，盈利模式固化，不会主动投入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的新兴技术赛道。与之相对，金融资本以资本利得为核心目标，具有高流动性、高风险偏好、逐利性极强的特征，能够突破传统产业的资源桎梏，集中全社会闲置资本，涌入新兴技术领域。
佩蕾丝通过对过去200年间机械化工业革命、蒸汽与铁路革命、钢铁与重型工程革命、石油、汽车与大规模生产革命、信息与通讯技术革命这五次技术革命浪潮的系统梳理，发现金融泡沫往往发生在最初的技术导入期。
佩蕾丝指出，在技术革命的导入期，新技术尚未形成成熟的商业模式，无法为生产资本提供稳定回报，唯有金融资本愿意承担试错成本。此时的金融投机与泡沫扩张，本质是一种社会化的技术投资机制。海量资本的扎堆涌入，会快速完成新兴技术的基础设施搭建、产业链试错、商业模式探索与市场的普及。
而无数失败的创业项目、虚高的资产估值、无序的资本炒作，看似是资源浪费，实则是技术革命必须付出的试错成本。如果没有泡沫阶段的资本狂热，就没有大规模的技术迭代与产业孵化，颠覆性技术永远无法突破萌芽状态，完成对旧产业体系的替代。
佩蕾丝用五次技术革命的历史脉络，来系统论证她上面的结论。
在十九世纪的铁路革命中，全民投机催生的铁路泡沫，虽然最终破裂引发了经济危机，却完成了欧美全国铁路网络的搭建，为后续工业化普及奠定了硬件基础；二十世纪的电气化、汽车产业泡沫，虽然透支了市场短期信用，却快速普及了电力基础设施与现代交通体系，重塑了整个工业生产格局；20世纪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造就了海量虚高估值与资本乱象，却极大降低了互联网技术的试错成本，推动网络基础设施快速落地，让数字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全民应用。
在佩蕾丝看来，泡沫的价值不在于短期的财富增值，而在于其承担了社会公共投入的职能。传统公共基建、技术研发多依靠国家财政，效率低、规模有限、容错率低。而金融泡沫通过市场化的资本集中机制，调动全社会民间资本，自发完成新技术基础设施建设与产业生态培育，以市场化的高风险试错，替代了低效的制度性投入。
无数资本亏损、企业破产、资产缩水，看似是个体与市场的损失，实则是全社会为技术进步支付的统一制度成本，最终沉淀为时代进步的公共财富。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金融泡沫支付了技术革命的试错成本。如果没有泡沫承担前期制度成本，技术就无法落地迭代。
说到这里，为了避免误会，必须补充一句，佩蕾丝将金融泡沫定义为必须的制度成本，并非是要给投机乱象洗白。佩蕾丝始终强调，泡沫是技术革命的前置必要成本，泡沫的核心功能是完成技术孵化与资源铺垫，但泡沫本身无法带来普惠繁荣。狂热期的资本无序扩张必然导致资源错配、贫富分化、阶层撕裂，最终触发泡沫破裂与金融危机。在后续的过程中，只有主动推进制度革新、平衡资本投机与产业发展的关系，才能将技术变革的代价，转化为社会普惠繁荣的动力。
就是这本，卡洛塔·佩蕾丝《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
立足当下AI技术革命的狂热周期，佩蕾丝的观点可以给我们一些有益的启示。
当前全球AI赛道资本扎堆、估值高企、概念泛滥，市场两极分化。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盲目乐观，追捧技术红利，有人严厉批判资本泡沫乱象。但如果从佩蕾丝的制度成本理论来看，当下的AI泡沫并非是一场单纯的投机闹剧，而是新一轮技术范式迭代的必然代价。资本狂热正在快速完成AI基础设施、大模型技术、行业应用的大规模试错与普及，承担着新时代的制度性成本。
而未来AI产业能否走出泡沫、开启普惠黄金时代，不取决于资本炒作的热度，而取决于社会能否完成制度重构，消解泡沫的负面代价，将技术试错成本转化为全民发展红利。
前几天，在和一位朋友聊到当前的AI泡沫时，我说了这样一句话：这次人工智能的泡沫也许是波浪式的。因为技术进步是真实的，估值过高也是真实的。于是，想起这本书，也想起一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泡沫是我们前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