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GC从0到1 ,作者:王零壹
这两天,《牛来》被抖音推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本。
人们起初围观它,恰恰因为它看起来不够好:建模粗,动作硬,镜头里有不少一眼能看出的局促。随后,吐槽变成二创,二创变成一种“我也看过这部片”的网络暗号。再往后,评论区开始出现另一种说法:它当然不好看,但看得出有人真的把它做完了。
粗糙的手工赢了虚伪的AI,人类又靠真诚扳回一城。
围绕制作成本、票房和主创经历的网传数字,仍然要等片方、平台和票房数据进一步核实。可即使先把这些精确数字放到一边,《牛来》的传播已经把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推到台前:为什么一部粗糙的作品,会被读成“有活人感”;许多画面更细腻、更稳定的AI短片,却常常让人说不清为什么,手指一划就过去了?
AI把“看起来不错”的画面变得越来越便宜之后,人们开始重新在意:这张图从哪里来,谁为它做过决定,谁承担了失败,又是谁真的有话要说。
过去,一张高完成度的图,通常意味着一个人花了很多时间。视觉结果、人的劳动和作者身份,常常被绑在一起。生成式AI把这三件事拆开了。结果可以很快出现,劳动可以被大幅压缩,作者性却没有自动消失,反而变成观众更想确认的东西。
《牛来》只是把这种变化照得没法轻易绕过去。
一、一部“做得不好”的电影,为什么能让人改口
一部作品被大量转发,首先仍然需要传播的燃料。《牛来》的粗糙感、反差感和可吐槽性,显然提供了这种燃料。它先是一个让人想喊“这是什么”的对象,随后才变成一个值得被解释的对象。网络上很多反向走红都是这样:大家先来围观一个失序的东西,再在围观中给它补上意义。
当观众得知它背后是小团队、长时间、有限资源下的独立完成,原本被视为缺点的地方开始被重新解读。卡顿不再只是卡顿,它成了能力边界留下的痕迹;不协调的镜头不再只是失败,也让人想到有人在一个并不擅长的领域里,硬把一件事往前推了很多年。
写到这里很容易滑进一种廉价的感动:好像只要一个人熬得够久,作品就该被原谅。我不想这么写。审美判断仍然要和励志故事分开。
可观众对它的评价,确实改变了。因为大家看的已经不只是画面,还包括画面与创作者之间发生过什么。
这就是“活人感”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它不是粗糙的同义词。真正的粗制滥造不会因为带着人手痕迹就可爱。它也不是手绘滤镜、噪点、故意卡顿,或者给AI视频加几处失误。那些东西只是在模仿结果,甚至会让人更不舒服。
活人感来自一种能被感到的关系:作品里有选择,有代价,有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犹豫,也有某个具体的人为什么非要把它做出来的理由。观众未必知道全部制作过程,却会从画面的不均匀、叙事的执拗、处理的偏好里,感到一个人确实在场。
这也是为什么“虚伪精致”会成为今天很有效的批评。
很多AI内容并不难看。恰恰相反,它们常常符合当前平台最安全的视觉公式:光影足够漂亮,人物五官足够规整,镜头运动足够顺滑,节奏也经过训练数据的平均值校正。问题不在于它们太丑,而在于它们太像“一个合格结果”。
看久了,观众会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张图为什么非得是这样?它背后到底有什么人?
当一切都足够正确,却没有任何地方冒出一个具体的偏好,精致就会从能力变成一种遮蔽。
二、画面之外,观众还在买什么
图好不好看,难道不是最要紧的吗?可艺术市场从来没有这么运转过。
一幅梵高真迹和一张像素级复制品,能提供近似的视觉信息,却不会拥有同样的价格。收藏者购买的不只是颜色和笔触,也包括那个时代、那个人、那段不可复制的创作关系。手工陶器、胶片摄影、现场演出也是同样的逻辑。
它一直同时在卖两样东西。
一种是结果价值:它好不好看,能不能解决视觉需求,是否适合挂在墙上、放进广告、用在品牌传播里。
另一种是来源价值:它是谁做的,如何做成,使用了什么材料,经历了怎样的过程,背后是否有可以被确认的作者关系。
在AI之前,结果价值与来源价值往往被默认捆绑。现在这根绳子松开了。
同一张图,如果你告诉人们“这是画师画了两个月”,和告诉他们“这是模型几十秒生成的”,评价会发生变化。已有心理学实验也反复发现,即使受试者在视觉上难以稳定区分AI图像与人类作品,只要被告知作品由AI生成,他们对作品的技能、创造力和价值评价就会下调。
这恰恰是观众在做一种很朴素的价值判断。
它说明艺术价值本来就包含来源。人们不是只在买一张图,也在买“谁做了它、为什么做、这件事对谁意味着什么”。
所以,面对《牛来》,当视觉结果越来越容易复制,创作过程会不会反而变成内容的一部分?
我倾向于认为,会,而且已经在发生。
AI越能把结果抬到及格线以上,过程就越会成为区分度。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过程付钱,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
三、“No AI”背后,混进了三笔完全不同的账
我不太愿意把No AI简单归为一群创作者对技术的情绪反弹。
艺术家说:“我花了二十年学画,你用模型几秒钟模仿我,这公平吗?”
技术支持者回答:“可是这张图很好看。”
两边听起来像在争同一件事,其实没有发生逻辑接触。
前者说的是劳动、授权和收入分配;后者说的是结果质量。把这两类问题揉成一句“AI到底算不算艺术”,争论当然不会有结论。
这三笔账搅在一起谈,只会越谈越像鸡同鸭讲。
先看审美账。AI生成的图像当然可能动人。把“AI没有灵魂”直接推到“任何使用AI的作品都不是艺术”,既不符合艺术史,也解释不了大量复杂的人机协作。摄影、生成艺术、现成品、算法艺术,都不是艺术家亲手决定每一个像素,却仍然可以有强烈的作者性。
关键不在工具有没有灵魂,而在作品背后是否存在值得讨论的人类意图。这个人是否提出了真正的问题,建立了自己的约束,选择了材料,进行了取舍,并对最终表达承担责任。

再看劳动账。这里,“No AI”阵营的担忧要扎实得多。英国创作者组织与插画行业近年的调查,已经显示出订单取消、报价下降和收入预期恶化。更有说服力的是平台级研究:当某大型图库允许AI图片进入后,总供给、交易和活跃创作者都显著增长,但非AI图片的生产、销量和活跃创作者却同时下降。
它描述的是更现实的结构性重组:市场扩大了,但一部分原有生产者被挤到边缘。
Pixiv等内容平台的研究还揭示了另一层问题。AI不一定直接抢走某一笔委托,却会用极低成本把公共展示空间填满。人类插画师获得的注意力下降,上传意愿也会跟着下降。于是No AI社区出现了。
它们不是单纯在说“我讨厌新技术”。它们在设立一种注意力保护机制:我希望有一个地方,作品不需要和一分钟生成几百张图的机器竞争。
还有权利账。模型到底从哪里学来?数据有没有授权?被用于训练的创作者有没有知情、署名和补偿?模型输出进入市场后,风险由谁承担?
“AI学习和人类学习一样”是最常见的辩护,也是一种过于省事的类比。人会学习前人的方法,但人的学习速度、复制规模和市场能力都受身体与时间限制;模型可以在超大规模数据上训练,把能力复制给数百万用户,再以接近零的边际成本生产竞争品。
真正的冲突,在一个人的文化劳动被工业规模吸收以后,规模收益由谁获得。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的法律和产业实践,正在从抽象的“训练是不是偷窃”,转向数据来源、用途、输出相似性和市场伤害这些具体事实。Getty、Shutterstock等平台给出的路线尤其值得看:不接受来路不明的AI投稿,却自己使用授权数据训练生成器,并设计供稿人的补偿机制。
它们正在提供一条更现实的中间道路:可以使用AI,但来源必须可追溯,权利必须被处理,商业责任必须有人承担。
四、平台真正面对的,是一场注意力通胀
这部分讨论最不浪漫,却最接近创作者每天要面对的账单。
AI最先改写的,可能是“像艺术的生产”。图库、商业插画、概念草图、背景图、广告素材、分镜初稿、商品详情页视觉,这些任务的共同点是:客户主要购买一个够用的结果。
在这类结果市场里,AI的优势是结构性的。速度快,成本低,能迅速给出大量变体。只要质量过线,客户很难为了“创作者过程很感人”支付十倍价格。
这部分工作不会回到2021年的价格体系。很多创作者真正焦虑的,是大量原本能养活人的中间层工作,会不会被“够用且便宜”的视觉供给迅速吞掉。
短视频平台把这种变化放大得更快。
平台算法本来就偏爱稳定供给、快速迭代和容易识别的视觉刺激。AI恰好能满足这些需求。于是用户的推荐流里,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完成度相似、颜色相似、角色相似、情绪也相似的内容。
这大概就是精致疲劳的来源。
这种偏好来自“正确但无差别”的内容供给。人们看得太多,开始厌倦。此时,一个不那么正确、却有明显个人痕迹的作品,反而更容易从信息流里凸出来。
《牛来》的反向出圈,多少借到了这种力量。它让人停下来的第一原因,未必是感动。更可能是它没有把自己修到平台的平均值里。它粗糙得不合时宜,因此显得像一个具体的人做出的选择。
这不是可复制的内容方法论。品牌和创作者若因此得出“故意做差一点就会有活人感”,大概率会翻车。
观众能够原谅真实能力边界,却很难喜欢被设计出来的笨拙。前者是痕迹,后者是策略。两者在画面上可能很接近,在关系上却完全不同。
五、“Prompt算不算创作”,问题本身已经太粗糙
No AI讨论还有一个常见误伤:把所有AI工作流看成同一种创作行为。
今天的AI创作是一条很长的连续谱:从一句Prompt出图,到几百次生成筛选、参考图控制、局部重绘、3D搭建、摄影采集、自训练模型、后期合成。把它们归为同一种创作行为,已经失去分析意义。
Prompting当然有技能。研究已经证明,人可以学习如何用更高质量的描述、媒介词汇和结构化指令影响输出。但“会写Prompt”也不自动等于拥有最终图像的全部作者性。美国版权局在相关报告中已经给出过相当清楚的方向:仅有Prompt,通常不足以让人对模型输出的表达细节主张完整作者身份;人对最终表达的控制与贡献,才是判断重点。
这条界线未必让所有人满意,但它比“AI都是抄袭”或“用了AI就是作者”更接近现实。
未来的创作标签也不该只剩下AI和No AI。
Human-made、AI-assisted、AI-generated、AI-generated plus human edited、custom model、licensed-data generated,这些更细的来源信息,才有可能让消费者、平台和委托方按自己的偏好做选择。
透明度的意义,在于让消费者、平台和委托方重新有信息可依。
六、AI越强,人的来源会不会越值钱
传统艺术世界对AI的接受,远没有科技圈想象得那么快。画廊、藏家和专业艺术机构对AI生成作品仍然保持犹豫,很多人并非否认技术能力,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作者性、稀缺性和市场价值。
这并不奇怪。
艺术市场从来不是一个只按像素质量定价的市场。它更像一个来源市场。原稿、创作过程、艺术家声誉、展览经历、材料、现场性、作品与人的关系,都是价值的一部分。
所以,AI不会把No AI自然消灭。模型越强,人类来源反而越可能变成一种更清晰的稀缺属性。
未来几年,视觉生产大致会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合成视觉市场。大量、便宜、即时、结果导向。这里AI会拥有极强优势,也会持续压低可替代视觉生产的价格。
第二层是混合创作市场。导演、设计师、艺术家把AI、3D、摄影、绘画、传统软件放进同一套工作流。这一层的稀缺性,转移到品味、判断、世界观、叙事和art direction。
第三层是人类来源市场。消费者明确购买手工、原稿、现场、过程、艺术家身份,以及一件作品与具体的人真实发生过的关系。这里的No AI,更像Handmade、Organic、Film photography或Live recording,不必是对技术的咒骂,也可以是一种可验证的来源标签。
它们会长期并存。谁也不会把谁彻底赶出市场。
七、《牛来》留下的,不该是一句“AI没有灵魂”
回到《牛来》。它并不证明粗糙制作值得被浪漫化,也不证明大众已经形成了一种成熟、稳定的反AI审美。它的走红里有猎奇、有玩梗、有社交货币,也有算法推波助澜。
可它的确像一张试纸,让人看见一个正在成形的偏好。
当“漂亮结果”的成本不断趋近于零,人们会更在意那些不能自动生成的部分:一个人真实的偏好、经验、关系、失败,以及他为什么愿意把时间花在这里。
这不是要把人类创作神圣化。人的作品也会偷懒,也会套路,也会空洞;AI辅助作品也可以有复杂的意图与强烈的表达。
“AI Art到底算不算Art?”这个问题已经太粗糙了。
接下来更值得问的是:在这件作品里,人究竟做了什么?模型从哪里学来?谁从这套生产系统里获利?又是谁承担了被替代、被模仿和被淹没的成本?
这些问题比“有没有灵魂”难得多。可不把它们拆开,下一代创作秩序就无从谈起。
《牛来》让人感到的那点“活人感”,最后或许奖励的不是笨拙。
它只是让人想起:
机器可以无限制造结果,那个真正发生过的过程,却还得有人留下来认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