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只有当经济增长能够更加充分地转化为居民收入,当市场竞争能够更多体现为价值创造,中国经济才能真正走出内卷式竞争,形成以内需为基础、以创新为动力的新增长模式
近年来,“内卷式”竞争逐渐成为描述中国经济运行状态的重要概念。从新能源汽车、光伏等新兴产业,到传统制造业,再到就业市场中的激烈竞争,越来越多的经济主体感受到一个共同现象:市场参与者投入了更多资源,却未必能够获得与投入相匹配的回报;企业竞争更加激烈,却没有充分转化为更高利润、更强创新能力和新的市场空间。
与此同时,中国经济也面临内需不足的问题。居民消费增长仍然受到收入预期、就业预期和资产负债表调整等因素影响,企业投资意愿也受到未来需求不确定性的制约。如果分别观察,二者似乎属于不同领域:内卷是供给侧的问题,是企业之间竞争方式的问题;消费不足则是需求侧的问题,是居民购买能力和消费意愿的问题。
然而,从动态过程看,二者构成了相互强化的恶性循环。当居民消费不足、市场需求扩张放缓时,企业难以再靠扩大市场规模实现增长,只能争夺已有市场份额,于是竞争逐渐从创造新的需求转向降低成本和压低价格;而当企业长期处于低利润竞争状态时,又会影响工资增长、就业稳定和居民收入预期,使家庭部门更加倾向于储蓄而减少消费。换言之,内卷既是消费不足在企业层面的表现,又会进一步加剧消费不足。理解这一循环,是理解当前中国经济转型压力的一个重要入口。
从需求不足到竞争内卷:企业为什么开始争夺存量市场
在经济快速增长时期,企业竞争和市场扩张通常是同步发生的。一个不断增长的市场能够容纳更多企业进入,也能够使企业通过扩大生产、提高效率获得增长。即使行业内部存在激烈竞争,这种竞争往往仍然伴随着市场规模扩大和新的投资机会出现。
而当市场不再主要表现为不断扩张的增量空间,越来越表现为有限需求下的存量竞争,企业为了维持收入和市场份额,不得不更加关注成本控制、价格调整和生产规模扩张。这就是为什么在需求不足环境下,企业竞争往往容易表现为“内卷”。
一种竞争推动企业进入新的领域,通过技术创新、产品差异化和商业模式创新创造新的价值;另一种竞争则发生在已有的存量市场内部,通过降低价格、增加投入和压缩利润争夺有限空间。前者推动经济结构升级,后者则可能导致资源耗散。
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并不是企业竞争过于激烈,而是部分领域的竞争越来越集中于后者。从这个意义上看,内卷首先是需求不足条件下企业行为调整的结果。企业并不是主动选择低水平竞争,而是在市场扩张空间不足时,在自身约束下作出的理性反应。
为什么中国会出现消费不足
如果仅仅从居民收入水平来看,中国仍然处于发展中阶段,消费增长空间巨大。但消费占经济的比重较低,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收入水平,而需要考察收入是如何在经济增长过程中形成和分配的。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来自工业化和投资扩张。通过基础设施建设、制造业发展以及融入全球生产体系,中国迅速形成了强大的生产能力。这一模式适合经济追赶阶段,首要任务正是资本积累和产业能力建设。
然而,投资驱动型增长具有一个内在特点,即增长更多依赖储蓄(储蓄是负消费)和资本形成,而不是居民消费扩张。制造业尤其是资本密集型制造业,需要大量厂房、设备和基础设施投入,而这些投入虽然能够提高生产能力,却并不一定同步提高劳动收入。
因此,在经济增长过程中可能出现一种结构性不平衡:生产端积累了大量能力,经济过度依赖外需,但居民部门的消费能力增长没有完全跟上。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发展模式错误,正是这种模式帮助中国完成了快速工业化。但随着发展阶段变化,原本有效的增长方式开始面临新的国内外约束,亟待转型。
为什么内卷会进一步压低消费
如果说消费不足推动企业进入更加激烈的竞争状态,那么内卷又会通过收入和预期机制反过来影响消费。企业长期陷于价格竞争,首先受损的是利润率。利润下降不仅意味着企业投资能力下降,也会影响企业提高工资、培养人才和进行长期创新投入的能力。
与此同时,在竞争压力较大的环境中,企业往往更加重视短期成本控制,而减少具有长期收益但短期回报不确定的投入。这会影响劳动者的收入预期。居民消费既取决于当前收入,也取决于未来收入稳定性。当就业市场竞争加剧、收入增长预期减弱时,家庭会更加倾向于增加储蓄,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因此,消费不足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需求端问题,而是与企业盈利能力、就业质量和收入预期密切相关。这也解释了为何单纯依靠短期刺激难以解决根本问题。如果经济主体仍然面临收入增长不确定性,消费就难以形成持续动力。
从投资于物到投资于人:金融体系的作用
内卷和消费不足之所以形成循环,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中国经济正在经历从追赶阶段向创新阶段的转换,而过去适应追赶阶段的制度安排需要进一步调整。在工业化阶段,企业最重要的资产通常是土地、厂房和设备。这些资产具有明确价值,容易抵押,也容易获得银行融资。因此,以银行信贷和抵押融资为基础的金融体系,能够有效支持资本形成和产业扩张(“投资于物”)。
但创新驱动型经济的资产结构已经发生变化。未来越来越重要的价值来源于技术、人才、品牌、数据和组织能力,而这些资产往往难以通过传统方式抵押。如果金融体系仍然主要围绕传统抵押品配置资源,企业就更容易沿着已有模式扩张,而不是投入高风险、高度依赖人力资本的创新活动。这会使竞争继续集中在规模、成本和价格领域,从而强化内卷。因此,内卷不仅是市场竞争现象,也是经济发展阶段变化过程中制度适配问题的表现。
服务消费:连接收入增长与需求扩张的新路径
从这个角度看,扩大内需并不是简单增加消费,而是需要改变经济增长创造收入的方式。过去,中国经济更多依靠扩大生产能力推动增长;未来,需要更多依靠提高居民收入推动增长。这也是为什么服务消费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随着收入水平提高,居民消费结构必然发生变化。商品消费满足基本需求,而教育、医疗、养老、文化、旅游等服务消费则更多体现生活质量的提升。服务消费的发展,本身就是经济发展阶段提高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服务业具有较强的就业吸纳能力。制造业通过资本深化不断提高生产率是经济进步的重要体现,但与此同时,劳动者需要更多新的就业空间。服务业尤其是生活服务业的发展,可以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并通过提高劳动收入形成新的消费需求。因此,发展服务消费并不是简单改变消费结构,而是在改变经济增长与居民收入之间的联系。
走出内卷,需要形成新的增长循环
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经济发展的核心问题正在发生变化。未来增长不仅需要更强的生产能力,更需要更强的收入创造能力;不仅需要更多资本投入,更需要更多创新和人力资本积累。
从这个意义上说,内卷与消费不足并不是两个独立问题,而是同一个结构调整过程中的不同表现。消费不足使企业竞争转向存量争夺,而内卷又削弱收入增长和消费能力,形成低水平循环。破解这一循环,关键不是减少竞争,而是改变竞争所围绕的方向,使企业能够通过创新、质量提升和创造新市场获得回报,使居民能够通过更稳定的收入预期扩大消费。
破解这一循环,不能只依靠短期消费刺激,而需要从收入形成、竞争机制、金融体系和产业结构等方面推动转型。
第一,需要提高经济增长转化为居民收入增长的能力。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提高医疗、养老、失业保障水平,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动机,增强消费信心。
第二,需要推动竞争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创造。完善公平竞争制度,减少市场分割和行政性资源配置扭曲,同时完善市场退出机制,使资源更多流向高效率企业。
第三,需要推动金融体系从支持资产扩张转向支持价值创造。发展更加多元化的融资体系,提高股权资本、长期资本和风险投资对创新活动的支持能力,使技术、知识产权和未来现金流能够更好转化为融资能力。
第四,需要大力发展服务消费。服务业特别是生活服务业不仅能够满足居民消费升级需求,也具有较强就业吸纳能力。通过发展教育、医疗、养老、文化、旅游等服务业,可以提高劳动收入并形成新的消费需求。
第五,需要推动发展模式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未来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创新能力和人力资本,需要提高教育、科研和公共服务投入,使居民成为消费和创新的共同主体。
总之,只有当经济增长能够更加充分地转化为居民收入,当市场竞争能够更多体现为价值创造,中国经济才能真正走出内卷式竞争,形成以内需为基础、以创新为动力的新增长模式。
(作者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复旦大学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