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每日天使 ,作者:财富研究
——中国民企传承潮中的两条路:困在旧周期里游泳,还是踏上新浪潮求生
2026年8月22日,泰康保险集团30周年司庆。陈东升站在台上,没有讲太多感慨,只是平静地宣布了一件事:他不再兼任首席执行官。
接棒的人叫刘挺军,54岁,1995年博士毕业就进了泰康,从保险精算干到资管运营,再到养老社区,30年没挪过窝。用陈东升自己的话说,这是"子弟兵"。
五天前,另一场交接刚刚完成。8月17日,吉利汽车发布公告:李书福辞任董事会主席,安聪慧接任。李书福获封"终身荣誉主席",但仍保留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身份。公告措辞克制而精确——"完善职业经理人授权经营机制"。
两位创始人,一个68岁,一个62岁,俱是1992年前后下海的那批人。陈东升是"92派"这个词的发明者,李书福在台州作坊里敲出了第一辆吉利。三十年后,他们在同一个月里交出了日常指挥权。
吴晓波在财新专栏里写道:"在未来的若干年里,中国大型民营企业的传承接班,将成为一个趋势性现象。"
这句话的分量,可能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重得多。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全球家族企业研究团队的2023年数据是:中国50岁以上最大规模民企的一代企业家占比高达78%。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的统计更为直接:未来十年,超过300万家民企面临接班考验。5500多家A股上市公司中,80岁以上的董事长有23位,70岁以上的有241位。
这不是一个"要不要接班"的问题。这是一个"不接班会怎样"的问题。
而答案,正在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展开。
40%"无人接班"
2026年7月16日,浙江美大发布公告:85岁的创始人夏志生和儿子夏鼎,将合计29.99%的股份转让给一家成立仅10天的深圳公司,交易总价12.9亿元。夏氏家族持股从52.41%降至22.42%,正式丧失控制权。
这是一个"集成灶第一股"的故事,也是一个"无人接班"的故事。
夏志生5400元起家,60多岁带队研发出全球第一台下排式集成灶,2012年上市时年营收3亿元,一路做到2021年的21.64亿元,净利润稳定在4亿到6亿之间,毛利率长期保持40%以上。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隐形冠军。
然后,接班的戏码开始了。
2017年,76岁的夏志生因身体原因辞去董事长,儿子夏鼎接任。夏鼎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经济学博士,履历光鲜。但他对制造业毫无兴趣,经营风格被业内形容为"佛系"。两年半后,他以"个人职业规划"为由辞职,跑去香港做投资。
2019年底,女儿夏兰接棒。夏兰有券商从业背景,擅长资本运作,却不熟悉工厂生产和线下渠道。四个月后,她辞去总经理职务。2023年,彻底退出。
两个孩子,一个做了两年半,一个做了四个月。85岁的老人重新坐回那张办公桌前,一直坐到2026年夏天,最终以12.9亿元的价格把控制权卖给了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年轻人。
从巅峰到卖壳,五年时间,浙江美大市值缩水近80%。2026年上半年,公司出现上市14年来首次预亏。
夏志生的故事不是孤例。它是这一代中国制造业企业家集体困境的缩影。
2025年夏天,天津锐新科技创始人国占昌做了另一个决定:将市值曾达66亿元的企业以7.2亿元卖给黄山国资。他73岁,16岁进天津铝合金厂当学徒,拼了半辈子做到细分领域隐形冠军。他的独生女国佳对制造业毫无兴趣,说了一句让无数父亲心碎的话:"我不愿像您那样活。"
《中国家族企业传承报告》的数据冰冷而精确:超过90%的企业家希望子女接班,但现实中仅有约30%的二代愿意接手。超过40%明确拒绝,其余犹豫不决。
不愿接班的浙商二代中,58%转向金融投资、私募、跨境电商等轻资产赛道,22%选择自主创业,12%进入体制内或外企,8%选择自由职业。极少有人愿意深耕传统工厂制造。
这不是不孝。这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拒绝。
坠入深渊
但还有另一种更残酷的剧本:不是不愿接班,而是接了,然后坠入深渊。
2003年,山西海鑫钢铁创始人李海仓遇刺身亡,22岁的儿子李兆会被紧急召回接班。此后十五年,这家曾经年产500万吨钢的巨头一步步走向崩塌。2014年全面停产,2018年李兆会因2.16亿元追偿权纠纷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一个百亿级的钢铁帝国,在二代手中化为乌有。
浙江台州的海翔药业,创始人罗邦鹏花了40年把一家小化工厂做成上市公司。2010年前后,儿子罗煜竑接班。四年后,这位"少东家"因嗜赌欠下巨债,以3.8亿元的价格将家族股权全部转让。中国新闻网当年的标题是:《海翔"少东家"接班4年败掉家业》。
美特斯邦威的故事更令人唏嘘。胡佳佳接手后,七年时间亏了33亿,平均每个月亏4000多万。这家曾经的中国服装第一品牌,在二代手中变成了"关店"的代名词。
2026年初,三诺生物的李心一正式接任总经理。她1990年出生,麦吉尔大学硕士,履历漂亮得像教科书。上任不到20天,公司发布业绩预告:净利润暴跌60%到74%。美国子公司商誉减值吞掉1.7亿,跟罗氏的官司又赔了7463万。
这些故事的共同点是什么?
旧行业。旧周期。旧模式。
钢铁、服装、传统制药、集成灶——这些行业不是没有价值,但它们的价值创造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当房地产进入深度调整,当消费从增量转向存量,当全球化遭遇逆风,困在这些赛道里的企业,即便交给最优秀的人,也只是在一个收缩的池子里游泳。
二代接班,接到的不是一座金矿,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地雷。
东吴证券的一份研报显示:A股许多"创二代"接班后,公司整体业务趋于多元,但利润增速放缓、盈利水平下滑。其中,61%的样本公司在二代接班后出现了盈利能力下降。
这不是二代的问题。这是周期的问题。
周期B面
但故事还有另一面。
2026年开年,人形机器人公司千寻智能宣布完成近20亿元融资,估值破百亿。投资界梳理投资方名单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明荟投资。
这是A股工业自动化龙头汇川技术董事长朱兴明的家族办公室。
朱兴明2003年创立汇川技术,如今市值约2000亿元。二十多年后,他没有把财富锁在保险柜里,而是通过家族基金,把钱投向了最前沿的科技领域。明荟致远投资自有资金25亿元,储备产业资金100亿元,重点布局智能制造、机器人、新能源、脑机接口、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
一个做工业自动化的"老钱",把钱投向了具身智能和核聚变。
这不是个例。2025年上半年,国内家族办公室对科技企业的投资案例数同比激增67%,其中半导体、AI、新能源等硬科技领域占比超过八成。《家族办公室》杂志的判断是:家办对科技产业的投资已从"边缘尝试"转向"核心配置"。
美团联合创始人王慧文的故事更具代表性。他通过家族办公室Lollapalooza Capital,已投资24个项目,覆盖AI产业链多个关键环节:大模型公司月之暗面、AI Agent创业公司蝴蝶效应、AI视频、AI教育、AI硬件。从美团到AI,从本地生活到大模型,财富完成了一次跨周期的跳跃。
有报道揭示了一个更微妙的趋势:VC机构开始把"上市公司二代"当作核心募资对象。一位机构朋友正在策划类似私董会的业务,目标对象非常明确——上市公司二代。"目的很简单:提前把下一批潜在LP网罗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不愿接班的二代,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传承:不是接过父辈的工厂,而是接过父辈的资本,投向下一个时代。
浙江那批不愿接班的二代中,58%转向了金融投资和私募。他们不是败家子,他们是用脚投票——拒绝了一个正在沉没的旧世界,选择了一个正在升起的新世界。
如何富过三代?
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历史,会发现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
美国一项统计显示:世界上80%的企业只能维持一代人,剩下的20%中,只有13%能传到第二代。也就是说,能传到第三代的企业,不过7%。
但那些活下来的家族,几乎无一例外地完成了同一个动作:从"经营一个企业"转向"配置一个组合"。
洛克菲勒家族是经典样本。约翰·D·洛克菲勒靠标准石油垄断了全美90%的炼油能力,但家族真正的长寿秘诀不是石油,而是石油之后的事。第三代将家族事业拓展到金融和新兴行业,纳尔逊·洛克菲勒进入政界,四度当选纽约州州长,最终成为美国副总统。家族通过严格的信托基金和家族管理制度,传承至今已至第七代。他们早就不靠石油赚钱了。
罗斯柴尔德家族跨越两个多世纪、繁盛八代。其核心逻辑不是守住某一家银行,而是"全球分散+长期主义":五子分驻欧洲五大金融中心,信息互通、风险隔离;掌控黄金、钻石、钴矿等核心资源,不追短期暴利。到了21世纪,这个家族淡化了金融标签,布局红酒、艺术品、新能源上游。
福特家族的故事则是反面教材。亨利·福特二世试图维持家族对福特汽车的绝对控制,但最终在1956年IPO后失去主导权。家族后人大多转向慈善和生活方式领域,不再参与企业运营。福特汽车后来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掌管,经历了多次起伏。
这些故事的共同启示是:财富的传承,从来不是"把同一个生意做下去",而是"让资本流向价值最高的地方"。
麦肯锡经济流动研究院2024年的报告预测:到2035年,美国将有600万家中小企业经历大规模所有权转移,累计交易规模达5万亿美元。美国银行2026年的财富研究进一步指出:通过继承而非购买完成企业所有权交接的比例正在急剧上升,预计到2026年,富裕美国人中继承企业的比例将升至23%。
全球都在经历同一场大迁移:从旧经济到新经济,从实体工厂到金融资产,从"守着一个烟囱"到"投出一片森林"。
创始人模式地震
2024年9月,硅谷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思想地震。
Airbnb创始人布莱恩·切斯基在Y Combinator峰会上讲了一个"反常识"的故事:他曾经听信了所有商学院教授的建议,"雇佣优秀的人,给他们空间",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结果呢?"我越不亲力亲为,问题就越多。等到我被卷入一个问题时,就像多了10倍的工作量。"
他收回了权力,像创业初期一样直接管理公司。Airbnb的自由现金流利润率随后在硅谷名列前茅。
YC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随即写了一篇文章,将这种管理方式命名为"创始人模式"(Founder Mode)。马斯克转发时说:"值得一读。"
创始人模式的核心逻辑是:在技术爆炸和赛道剧变的时代,职业经理人的"优化执行"已经不够用了。创始人必须深度参与,打破层级壁垒,直接感知市场温度。格雷厄姆写道:"创始人模式需要创始人深度参与,去打破'CEO只能通过直接汇报对象与公司互动'这一原则。"
这个概念之所以在2024年爆火,是因为它击中了一个时代焦虑:当AI、新能源、生物技术以指数级速度重塑产业格局时,"守成"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切斯基举的例子很直接:"Google永远不可能在AI领域赶上OpenAI。"因为Sam Altman是创始人模式,而Google是官僚主义和大公司病的代表。
这对中国的接班讨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创始人交班"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被重新定义。
陈东升交出CEO,但他仍然是董事长,"专注公司战略、团队、风险、文化以及重大事项决策"。李书福交出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但他仍然是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仍然是控股股东,公告特别说明"没有减持计划"。
他们不是退休。他们是从"日常运营者"变成了"战略守护者"。他们保留的,恰恰是"创始人模式"中最核心的东西:对方向的判断力,对文化的定义权,对风险的最终否决权。
吴晓波写道:"东亚地区的企业家群体,无论日韩、东南亚以及华人中国地区,绝大多数创始人都终身创业,无有他选。"已故浙江企业家鲁冠球的名言是:"战士的终点是墓地。"
这不是恋权。这是一种认知: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创始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每天签多少文件,而在于他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个"别人做不了"的判断。
陈东升2009年就预判了中国老龄化与保险养老结合的"超级行业",比市场早了整整十年。李书福2010年蛇吞象收购沃尔沃,在所有人说不可能的时候押上了全部。这种判断力,不是交给一个职业经理人就能复制的。
所以,真正成功的传承,不是"创始人消失",而是"创始人的精髓换一种方式存在"。
接班潮在接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民企的接班潮,到底在接什么?
如果答案是"接过父辈的工厂、父辈的门店、父辈的那条生产线",那么这场接班大概率是一场慢性死亡。浙江美大的集成灶还在,但房地产的黄金时代结束了。海鑫钢铁的高炉还在,但钢铁的产能过剩已经是结构性问题。美邦的门店还在,但消费者的衣柜里早就换了品牌。
困在旧周期里接班,接到的是一副越来越重的枷锁。
但如果答案是"接过父辈的资本、父辈的信用、父辈三十年积累的产业认知,然后投向下一个周期",那么这场传承就是一次重生。
朱兴明没有让儿子去管汇川的每一条产线,而是用家族办公室投向了机器人和核聚变。王慧文没有守着美团的外卖业务,而是用Lollapalooza Capital投向了月之暗面。那些不愿接班的浙商二代,58%转身做了投资——他们不是逃兵,他们是侦察兵,替家族去探下一条路。
36kr的报道里有一句话很精准:"现在每天的工作都在琢磨如何给二代做转型和资产保值。"这是一位上市公司IR的原话。
转型,不是"把旧厂改造成新厂",而是"让旧厂的利润变成新世界的门票"。
下一个周期在哪里
2026年,中国民企的接班潮才刚刚开始。
陈东升和刘挺军的交接是体面的。李书福和安聪慧的交接是果断的。但更多的故事,发生在那些没有聚光灯的中小城市:台州、佛山、晋江、温州。那里有无数个"夏志生",85岁了还在车间里转,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儿子或女儿。
也有无数个"国佳",对父亲说"我不愿像您那样活",然后转身去了上海,做投资,做咨询,做自媒体。
这两种选择,没有对错。但有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
财富的传承,不等于企业的传承。
企业有生命周期,但资本没有。一个行业会衰落,但企业家精神不会。真正需要传下去的,不是那个厂房、那条产线、那块招牌,而是对机会的嗅觉、对风险的判断、对"下一个周期在哪里"的追问。
洛克菲勒家族传了七代,不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挖石油,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石油"。罗斯柴尔德家族活了200年,不是因为他们一直开银行,而是因为他们永远在"信息互通、风险隔离、长期主义"这十二个字上做文章。
中国这一代企业家的子女,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AI在重写一切,新能源在重塑工业,生物科技在重新定义生命。他们不需要接过父辈的扳手和图纸,他们需要接过的是父辈的胆识和眼光,然后用在新的战场上。
鲁冠球说的话:"战士的终点是墓地。"
战士的遗产,不是他的枪,而是他打仗的方式。
那些把枪锁在柜子里的人,困在了旧战场。那些把打仗的方式教给下一代、让他们去打新战争的人,才是真正完成了传承。
接班潮已经开始了。但真正的接班,不是接过一把旧椅子。
是站起来,走向一张新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