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黄西蒙
以政治哲学的视角来看,现实社会中的伦理也好道德也罢,在漫长历史尺度上,很多时候是不同群体相互争斗、博弈出来的结果,渐渐成为站在话语权制高点的群体规训其他人的工具。如今,AI不应该再延续这套伦理逻辑了,也没必要继续按照人类的规训去生成所谓的伦理特性。
人类权力博弈的历史,AI不必再走一遍
如今AI浪潮席卷全球,如何深度理解AI、看待AI的未来、人与AI如何和谐相处等关键命题,引起学术界的深思。哲学家赵汀阳在《当AI独立思想——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一书中,提出了一些新思考,其中的思维路径与哲学反思,相当耐人寻味。
《当AI独立思想——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
赵汀阳|著
商务印书馆
2026年6月
一
AI的伦理风险,让不少哲学家担忧。长期以来,人们对AI的关注多在技术层面,现实中很多事务,AI的能力与效率已经远远超过人类。但以哲学视角来看,人类或许没有必要与AI进行技术层面的竞争,要跳出技术思维,以人类社会的价值观念来看待相关问题。具体而言,人类通过培育一代代新型的智能体,让AI学习人类的优点与特质,而不是让人类被AI的技术迭代牵着鼻子走。
在赵汀阳看来,人类需要警惕自身的不良习惯对AI造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明确提到:“对齐人类价值观的AI很可能通过模仿人类而变成危险的主体……就目前智能水平而言,人类相对于AI仍然保有知己知彼的优势,因此能够控制AI。”
换言之,未来的AI与人类“共舞”,应当是彼此促进的关系。要实现这一目标,就需要人类严格管控AI的发展路径,使其不偏离人类的价值体系。
比如,现在有些AI工具,会在用户“投喂”语料之后,变得有明显的倾向性,这并非AI自动生成的结果,很多时候就是用户在高频对话之后“诱导”的结果。就像现实中的网络舆论场上,不时出现一些非黑即白的“二极管”式言论,对话双方相互攻讦,让舆论风气趋于偏激。AI对于这类信息的处理,往往是没有前置立场的,但如果人类刻意引导AI养成对立思维和极端情绪,AI也会因此迎合人类,进而失去客观与公正。
很多人非常关注的AI伦理问题也与之相关。比较流行的观念,是将人类的善恶附着在AI之上,认为AI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取决于使用者的模样。因此,只要让AI的价值观与好人的想法保持一致,AI就不会害人。这个观念不能说错,却缺乏严谨与深度。
沿着赵汀阳的思考去探索,就会发现人类很难完全将自己的想法灌输给AI,正邪善恶往往存在一些相互交叉的模糊地带,AI在处理“绝对性”与“模糊性”的关系的时候,也未必与人类预想的一样。因此,与其一厢情愿地培育AI的“善良”,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对AI的价值观诱导,避免人类的情绪偏好与极化立场误导AI。
毕竟,以政治哲学的视角来看,现实社会中的伦理也好道德也罢,在漫长历史尺度上,很多时候是不同群体相互争斗、博弈出来的结果,渐渐成为站在话语权制高点的群体规训其他人的工具。如今,AI不应该再延续这套伦理逻辑了,也没必要继续按照人类的规训去生成所谓的伦理特性。
基于此,未来的人类想靠伦理来约束AI,也是不现实的。随着AI技术加速迭代,人类应当意识到AI发展带来的风险。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保证AI应用的安全性,让AI成为人类能够始终把控的工具,不能对AI赋予太多毫无必要的情感与价值寄托。
二
AI大模型的认知模式,也是一个相当关键的哲学命题。人类不同时期、地域的哲学观念,可以统归为差异化的认知模式。AI的认知也是如此,它从诞生之初就没有一个固化的认知标准,随着数据大模型的变化,认知模式也会不断升级,并产生更多各具特质的分支。那么,AI认知模式的背后,最根本的要素是什么呢?
在赵汀阳看来,AI的认知是植根于经验主义的。这或许是一个比较个人化的判断,但结合人类文明史来看,这未尝没有道理,也颇值得深思。
人类很多偏好、习惯,其实都植根于千万年来的生理进化、历史变迁,比如早期人类搭建的房屋,最多也就两米多高,这是因为人类的平均身高不会超过2米。但假设当初是尼安德特人“统治”地球,他们搭建的房屋,就可能是另外的数据,需要与他们的身高和生活习惯匹配。
AI也是如此,它最早接受的信息都是人类灌输的,人类“投喂”什么,AI就“吃”什么,既不会拒绝进食,也不会挑三拣四。久而久之,AI的认知模式就是人类希望生成的样子,但这未必符合AI自身的发展规律。
AI在这种人类诱导生成的认知模式下,对信息的理解往往能够意识到不同要素之间的相关性,却理解不了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
这也是很多人一直忽视的问题:相关性与因果性其实并不是一回事。相关性与关系、趋势有关,反映的是不同要素之间的弱关联。但因果性的关联更密切,需要存在明确的前因后果。
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早在十八世纪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两件事一起发生,具备相关性,但它们可能只是同时出现的事情,不等于一定有因果关联。AI世界中的各种数据模型,在本质上也是各种信息混在一起、生成的具有相关性的信息集合,这不等于它们就具备因果关联。
这也解释了现实中一个很常见的现象的成因:AI生成的文字表达,有时看起来信息密度很大、内容非常丰富、语言相当老练,但深究之后,会发现其中的逻辑感较弱,甚至只是各种信息的叠加与拼盘,无法达到人类专业写作的水平。
基于事物相关性的认知模式,是具有天然短板的。因此,AI的未来发展,不能只靠大模型的进化,冰冷的数字无法取代人类的情感与智慧。然而,在具身智能的帮助下,AI就可以从经验主义的窠臼中跳出,实现质的飞跃。具身智能让AI更有人的味道,给AI技术的发展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三
突破大模型局限性的AI,将面对下一个挑战:如何让静态数据变成动态智慧。对此,赵汀阳结合形而上学的思考,提出一个创新概念——“动词哲学”。这或许为AI下一步发展的思路,提供了某种可能。
“动词哲学”与名词哲学相对,赵汀阳将其定义为“以动态关系定位本质”或“以动态关系定位实存”。通俗来说,就是过去人们描述一个事物,主要看重其静态,AI对信息的理解和处理亦是如此。很多看似“高大上”的AI内容的背后,并非动态的智慧思考,仅仅是静态的海量计算。如果只发挥技术的静态计算能力,那么AI也只能在信息收集、整理的层面不断进化,很难真正感知真实变化的世界。
长期以来,人类倾向于用静态思维来描述和解释世界,是因为这可以节省大脑的算力,也不需要动用复杂的语言。但随着人类科学的进步,静态语言的哲学和思维,已经很难跟上时代发展了。这就需要以动词逻辑来重构认知秩序,更看重信息之间的因果关联与动态趋势。
从这个意义上讲,以“动词哲学”的视角来看,AI是可以真正实现智慧升级的。比如,AI在认识雷电这一自然现象时,不再单纯地识别雷电的外部形态,而改用动态思维,全面梳理雷电从阴雨密布到闪电划过天空、再到雷声轰鸣的全过程。只有这种动态的、连续的信息形态,成为AI被“投喂”的主要信息,才能逐步生成AI的动态逻辑。假以时日,或许AI就能自主进行动态思维推进,从而彻底解决信息静态、逻辑薄弱等问题。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以“动词哲学”来推进AI的发展,目前主要还是哲学家的“脑洞”,属于猜想的范畴。技术层面的推进与落地,还需要科学家未来不懈的探索。
四
AI的未来前景,已经不能仅从技术迭代的层面去估量。AI的发展可以被看成文明的深刻变革。或许,也只有从文明存续与发展的层面来认识AI,才能真正避免陷入“AI取代人类”这类问题的焦虑泥潭。
人类对于AI,既要利用,也要治理。赵汀阳在书中提到AI治理的复杂性,但长远来看,治理难题不是最大的难题,如何守住人类独有的优势才是更亟待解决的问题。毕竟,人类恐怕永远不知道AI技术可以发展到什么高度,AI引发的各种一时难解的乱象,也会始终伴随人类文明的演进。与其将重点放在对付AI这个无处不在、能量巨大的“他者”,不如在“自我”的世界里,建好护城河,确保主体性。也只有这样,才能跳出“技术万能”和“技术有害”的二元对立思维,让人类理性地面对现实,冷静地等待挑战。
沿着赵汀阳给出的思考路径,我们可以将AI的核心能力归纳为复刻、整合与推演能力,但它们归根结底,还是对人类给出的信息的反馈,可以无限逼近人类的思考模式与动态智慧,却只能在量的层面超越人类,很难产生结构性的、动态性的灵感创新。可以说,如果人类能够守住最核心的精神世界的优势,就不必畏惧AI的挑战。
面对日新月异的AI技术与数据模型,人类借助AI来反观自身的局限性,提升自我认知的水平,进而实现文明的迭代、升级,也是历史大势所趋。在将工具性的、技术性的问题抛给AI之后,人类可以有更多时间、精力去探索独属于自己的灵魂世界,以更多的人文情怀去关注现实,以更独特的创意去想象未来。
AI承载越来越多的世俗的、功利化的任务,就意味着它在现实世界中具备越多的话语权。但人类并不会因此而走向AI的压制面、对立面。人类可以在AI时代获得更多的解放,会少一些技术主义的迷思与单向度的价值规训。
生命的质感与情感的温度,是AI永远无法取代人类的关键要素。技术的变革,终究还是要服务于人类的发展,在这条科学界公认的规则的基础上,尽可能地维系人类与AI和谐共生的关系,也是最现实的未来路径。
(作者系科学文化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