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Senra × Sam Altman 最新长访谈中文深度编译,从 AI 采用惯性、缺失的“iPhone 时刻”,到算力、平台战略、AI 安全与下一轮小企业创业潮,原访谈:Sam Altman on Building OpenAI & Betting on the Impossible,主持人:David Senra,嘉宾:Sam Altman,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导读:这场访谈真正重要的,不是Altman又谈了一次AGI
2026年8月23日,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做客David Senra的频道,系统谈到了OpenAI的创业历程、AI原生企业、算力与研究、非共识押注、产品交互、AI安全、小企业繁荣,以及他对人类自主权的理解。这场 一个多小时的对话里,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 Sam Altman 对“AI 会多强”的又一次预测,而是他对 AI 进入现实经济之后的阻力有了更具体、也更克制的判断。
2023 年 GPT-4 出现时,他曾以为软件行业会很快被重新洗牌;三年后,他承认自己低估了经济与人的惯性。技术能力可以以极快速度跃迁,但企业采购、组织流程、人的工作习惯以及产品形态,并不会同步变化。
这也是整场访谈最重要的一条暗线:AI 的瓶颈正在从“模型够不够聪明”,逐渐转向“人类是否真正改变工作方式”“产品是否完成新的交互范式”“企业是否愿意把流程和数据交给 Agent”,以及“支撑这一切的算力、资本与安全治理能否跟上”。Altman 甚至以自己为例:明明已经拥有 Codex,他仍会像过去二十年一样点开邮件、复制粘贴、维护待办清单。这种行为上的迟滞,可能比任何宏观统计都更能解释所谓 AI 生产率悖论。
与此同时,Altman 对 OpenAI 的公司边界给出了相当明确的答案:他希望 OpenAI 更像一家平台公司,而不是把所有应用都自己做掉。理想形态是一套面向个人或企业的统一 AI 入口,加上一套让开发者自由构建业务的 API。为此,他称 OpenAI 已经放弃过一些“不错但不是最重要”的产品,把稀缺的算力、人才和组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通用知识工作、科学发现以及上游基础设施。
另一条值得产业界关注的线索是算力。Altman 把大规模算力建设形容为正在迅速成为“历史上最昂贵的基础设施项目”之一。芯片、晶圆厂、机架、电力、供应链、融资和政策不再是模型训练背后的辅助环节,而正在成为 AI 公司本身的核心战略能力。这意味着 AI 竞争已经不仅是算法竞赛,也是资本组织能力、能源能力和供应链能力的竞争。
最后,他在安全问题上的立场也比简单的“加速派/安全派”二分更复杂。他担心两个方向:一是 AI 能力过强导致人类失去控制;二是为了避免第一种风险,权力反而集中到少数公司、模型或个人手里。他主张通过真实部署、事故报告、复盘和持续修正来提高安全性,而不是完全在实验室里预演社会后果。这个思路本质上仍然带有强烈的创业公司方法论:尽早接触现实,通过反馈迭代。
以下为完整对话编译:
一、真正的AI原生公司,CEO必须亲自下场
David Senra:我刚才提到之前采访过 Shopify CEO Tobi Lütke。为什么你认为他是现在最有意思的 CEO 之一?
Sam Altman:Tobi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从 AI 很早期开始,到技术曲线发展的每一个阶段,他几乎一直是最积极向前的人。他亲自写软件、亲自实验,会给我们非常细致的产品和模型能力反馈。在其他人还没有这样说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确表示:我们不能成为一家像 NPC 一样按既定脚本运行的公司,所以必须采用 Agent,否则就会被淘汰,而且要自己动手做。每次和他交流,他都站在最前沿。他亲自构建、真正理解工具,对技术处在什么阶段有很深的感觉。我觉得他通常比其他 CEO 领先六到八个月。
David Senra:他大约一两年前就写过一封内部公开信,要求团队遇到问题时先判断 AI 能不能解决。当时很多人觉得这太激进。
Sam Altman:这就是我想说的,他一直走在前面,而且很多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对的。他很务实,没有太多炒作,他关注的是:AI 现在到底能做什么、很快可能做到什么,以及公司应该怎样据此改变。很多人都会给我们产品反馈,但在“大公司 CEO”与“极其准确、细致、处在前沿的产品反馈者”这两个条件的交集里,他几乎是唯一的。
David Senra:他还说,未来回头看 2026 年,会把它视为“所有企业都面临重新洗牌”的一年。有人会做出 AI 原生版 Shopify,而他希望那个人就是自己。所以每天晚上他都在尝试重构:如果今天从零开始,利用现有技术,Shopify 应该被重新做成什么样?
Sam Altman:这也是我想说的关于他的另一个点:亲力亲为。他亲自使用工具、写软件、试模型、重构自己的工作流。很多公司到了这种规模,CEO 下面已经是管理团队再管理执行团队,中间会把很多粗糙的真实体验磨平。我认为,如果不亲在下场,很难形成真正的手感。我不确定 2026 年是否真的是所有生意都重新洗牌的一年,我在时间判断上会比他稍微保守,但我理解那种感觉。
David Senra:那从更长时间看呢?是不是最终所有行业都会被重新争夺?
Sam Altman: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所有行业。AI 越强,有些与 AI 几乎无关的生意反而可能更有价值,因为人们会更想要真实、非技术化的体验,也可能更在意体育、人与人的连接等。所以,不是所有企业,但我认为很多软件企业面临重新洗牌。
David Senra:为什么?
Sam Altman:我非常喜欢创业,也一直试图理解创业公司。2023 年 GPT-4 出现时,我原以为软件行业会很快发生更大规模的颠覆,大量业务会迅速重新洗牌。后来我发现自己在速度上判断错了。经济有非常强的惯性:人们继续做原来的事,继续从原来的公司采购,也继续希望用熟悉的方式使用工具。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是好事,它会让眼前这场巨大转型更平滑、更缓慢。我对此甚至有些庆幸。但这也意味着,即使面对如此惊人的技术,我们所有人对时间表都过于激进。AI 是人类发明过最不可思议的技术之一,但社会和经济会适应得更慢。
David Senra:这让我想到历史上的很多技术革命。技术本身准备好了,不代表人会马上改变行为。
Sam Altman:Netflix 早期已经可以邮寄 DVD 时,我仍然惊讶于为什么那么多人继续去 Blockbuster。它说明了习惯的力量。改变人的行为方式,比技术圈的人想象得难得多。
二、AI最大的产品瓶颈,是还没有迎来“iPhone时刻”
David Senra:你们本身就在创造这些工具。有没有什么时刻,你明明知道存在更好的方式,却发现自己仍然摆脱不了旧习惯?
Sam Altman:我喜欢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而我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最让我感到心理矛盾的是,我20年来使用电脑的方式一直没变。现在我有了个叫Codex的神奇玩意儿。你也有,大家都有。这意味着我应该彻底改变使用电脑的方式才对。
我不应该到处乱点、在不同的聊天软件之间复制粘贴、漫无目的地浏览邮件,试图找出哪封邮件最容易打开回复,尤其是在我不想处理它们的时候。我不应该像以前那样,列待办事项清单,机械地完成这些电脑上的例行工作。然而,我的脑海里却根深蒂固地认为,做这些事情就是工作,就是高效。
如果你问我,我绝不会说我喜欢那样做。事实上,我会说恰恰相反,而且我觉得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但就像我表现出的偏好一样,现在有了更好的方法,我可以做得更快。我可以把 Codex 更多地用于我的日常工作,比如处理这堆邮件,完成待办事项清单上的这些事情,处理所有这些杂事。但我仍然在用老方法,这毫无道理科研,除非说明我内心深处其实暗自喜欢这种方式,或者能从中获得某种满足感。
David Senra:那什么才能让你更彻底地采用自己的产品?
Sam Altman:我也不知道,变化正在逐渐发生,也许这本来就是答案:根深蒂固的习惯和工作流只能渐进改变。我们也需要做出更好的产品,让这种迁移更自然。现在我们像是跨在两个世界之间:一边是传统电脑,一边是可以用全新方式操作电脑的 Codex,而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下该用哪一种。
我认为这主要是产品层面的失败,我们目前所处的阶段,让我想到 iPhone 出现前的智能手机。我2003年或2004年左右就用上了 Palm Treo,当时很多技术其实已经具备。虽然缺少多点触控,但更重要的是,缺少那些最终让 iPhone 成为 iPhone 的产品理念。
今天 AI 也类似:技术拼图基本已经出现,但我们还没有迎来那个彻底改变人如何与技术交互的“iPhone 时刻”。
David Senra:你还提到,最新一代模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相当聪明。下一步真正的限制是什么?
Sam Altman:关于最新一代模型,我不想说它们已经足够聪明了,因为我认为我们应该始终追求让它们变得更聪明,但它们确实已经相当聪明了。现阶段,我感到更受限于AI所掌握的、关于我的有效上下文(Context)信息的数量。
我希望AI尽可能多地了解我,以便为我提供帮助;我希望它能去做那些我无法做到,或者不想亲自做的事情。比如,我不会去阅读内部Slack上的每一条帖子,也不会去阅读客户讲述ChatGPT在哪里帮助了他们、又在哪里让他们失望的每一个故事。我做不到。
我本来可以阅读更多研究论文,但那需要消耗大量脑力。我非常希望能有一个AI智能体,不断尝试为我提供帮助。它能够查看和理解比我更多的上下文信息,并能在需要决策时,帮我运用这些背景知识,为我提供优质的建议。
我们正确地高度关注了模型智能,但在产品层面,我们还没有充分思考过:赋予模型比任何人所能掌握的更多的上下文信息,并帮助这个人就重大决策提供建议,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的感觉是,我们正处于一个临界点,即将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与AI协作的方式。
聪明的人有很多,但没有人能阅读数万页的上下文信息,并在短短几秒钟内真正准确地加以运用。这是AI能够做到的事情。它将带来全新的体验,并成为极其强大的补充。
三、最重要的机会,往往始于一场“非共识”的押注
David Senra:你会如何改进产品?你只是从自身需求出发吗?你怎么思考这个问题?
Sam Altman:我现在大部分精力放在研究和算力上。我当然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做产品,但公司里有很优秀的人负责产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仍然是创造足够聪明的模型,并且让大量人能够充足地使用这些智能。如果这一点做对了,我相信其他东西会跟上。
从哲学上,我倾向于寻找那个高杠杆、困难、能够让指数曲线继续向前的问题。对 OpenAI 来说,就是模型和算力。这两类问题也比较适合我。
David Senra:为什么算力特别适合你?
Sam Altman:因为我们正在做的算力扩张本身就是一个复杂供应链问题,需要设计大量合作关系,也需要解决非常有意思的融资挑战——如何为一个已经、或者正在迅速成为历史上最昂贵基础设施项目之一的工程融资。
这里的技术问题从自研芯片开始,一直延伸到晶圆厂供应链、机架制造、电力系统。再加上技术、商业、政策、物流和能源,所有问题都汇聚到一起。
我以前做过创业投资。职业生涯里,我发现与创业投资最相似的工作之一,反而是管理研究项目。表面上研究员和创业者差别很大,但底层问题很像:怎样找到非共识下注,怎样形成信念,怎样理解指数增长,怎样识别和管理极端优秀的人才。
David Senra:创业投资与研究最相似的地方是什么?
Sam Altman:一个非常大的共同点是幂律法则。投资里,你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可能超过其他所有投资加起来;第二名又可能超过后面所有项目的总和。至少在 AI 研究中,也有类似结构。
2015 年我们开始做 OpenAI 时,很多人认为 AGI 几乎不可能实现。我们因为公开追求 AGI 被这个领域的很多权威批评。后来真正押注大语言模型时,又被批评了一次。我的创业投资经历让我很容易接受一件事:高风险下注本身没有问题,只要它一旦成功就极其有价值。
真正优秀的研究员,往往是非共识的、有新方法、高能量,而且不太“标准化”。你不想投资一个只是把过去一千个创业想法稍微改一点、却努力包装成全新东西的人。研究也是如此:很多人会追逐上一个已经成功的方向,少数人则对一个还没有被验证的新想法有很强信念。我们希望成为最适合后一类人的研究机构。
David Senra:Demis Hassabis 也谈过一种可能:除了头部大实验室,也许会有一个像“隐士研究者”一样的人,从没人想到的角度突破。
Sam Altman:当然存在这种可能。我不知道该给它多大概率,但这种可能性本身就让这个领域一直很有意思。
David Senra:你为什么在 2015 年决定重新做公司,而且选择一个当时如此非共识的方向?
Sam Altman:我从小就对 AI 感兴趣。我是那种很典型的电脑 nerd,周五晚上会玩电脑、看科幻、读科幻。我一直觉得 AI 会是最疯狂、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大学时我本来就想学它,大一和大二之间的暑假还在 AI 实验室工作过。
但当时几乎什么都做不出来。一个教授甚至很明确地告诉我:你可以尝试很多方向,但我们唯一确定不工作的就是深度学习,我们已经试了很久;如果想毁掉职业生涯,做深度学习大概是最保险的方式。我那时还是很容易受影响的新生,所以相信了。大约 2005 年,我的判断是 AI 还不行。后来我偶然进入创业世界,并真正爱上了创业。
我很庆幸自己后来先做了投资,再回到经营公司。通常硅谷的路径是创始人成功后半退休做投资人,我走了相反方向。投资让你在很短时间里看到大量公司的关键决策时刻。经营者可能只经历自己公司五到十年的有限样本,而投资人会不断看到公司在战略转向、换高管、融资等关键节点上做对或做错。这给了我一个非常丰富的数据集。
David Senra:为什么 AI 从小就吸引你?
Sam Altman:我这一生都对人工智能充满兴趣。我是个非常极客的少年,是那种周五晚上会泡在电脑前、看科幻片、读科幻小说的孩子。我一直认为人工智能会是最不可思议、最疯狂的事物。我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我一直都非常热爱它。我上大学,甚至就是为了学习这个专业。
大一和大二之间的暑假,我在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但什么成果都没做出来。让我记忆尤为深刻的是,一位教授告诉我:你可以尝试所有这些方法,有这么多研究方向,但我们唯一知道行不通的,就是深度学习。我们在这方面尝试了很久,这简直是毁掉职业生涯的最稳妥方式。
当时我还是个容易受影响的大学新生,就信以为真,于是去探索其他方向。后来,我偶然进入了创业圈,并深深爱上了它。
David Senra:即使别人告诉你某件事做不到,你的第一反应也是逆反吗?
Sam Altman:不是逆反,而是会想:“你确定吗?为什么不呢?试试看吧,看看会发生什么。也许我能做到,也许我们能做到。”
我当时是个非常乐观的孩子。而且,一件事看起来越不可能,我就越着迷。
想到我们能发明一种技术,让我们能够去做其他所有事情,以其他任何单一技术都无法实现的方式赋予人类力量,这对我来说始终有着一种天生的、难以置信的吸引力。
我渴望得到那种技术,渴望借此成就一切。我觉得自己性格中另一个由来已久的特质,就是赋予人们更多力量和能力。这真的非常有意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技术发展的整条脉络。而人工智能,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体现。
David Senra:现在,AI最让你感兴趣的用途是什么?
Sam Altman:现在,我对人工智能将如何推动科学发现极其感兴趣。我们能让AI去发现新的物理学定律、治愈疾病,以及它在数学领域已经取得的成就。我认为,这将是极其重要的领域之一,甚至比AI自动化其他任务更重要,因为它能帮助我们理解更多事物。
AI真的能帮助我们完成理解万物这一重要使命,尽可能多地理解这个世界。我也一直热爱科学,喜欢这样一个理念:凭借我们的智慧,我们能弄明白如何理解世界、做出预测,并做到那些没有这种深刻理解就无法做到的事情。
David Senra:如果未来两个 AI 做出的播客比我们两个人聊得更有意思,人们还会在乎真人吗?
Sam Altman:我深信,人类任然会被真人吸引。纯参考信息类内容可能更容易被替代,但对于那些本质上与“人”有关的内容,听众会在意是谁在说,会因为喜欢或不喜欢某个人而产生兴趣。尤其是那些在 AI 出现前长大的人,会一直被真实的人吸引。
有很多工作会经历巨大转型,但那些关于人与人的连接、关于喜欢另一个人的东西,在 AI 之后可能变得更有价值,而不是更没有价值。
我自己虽然所有工作几乎都是数字化的,却很向往更模拟、更实体的生活。我喜欢纸质书,不喜欢 Zoom,更喜欢在现实世界和人待在一起。我认为真正只想和计算机交流、不喜欢人类的人始终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即使出现超级智能,世界在某些根本层面也未必完全不同。人依然会关心人、希望和人待在一起。我们需要警惕那些把人视为障碍、希望把权力交给模型的人,尤其不能让这种人获得过大的权力。
四、最担心的两种AI风险:失控,以及权力集中
David Senra:你最担心什么?
Sam Altman:我最担心的两个大风险之间其实存在张力。第一个是失去控制:AI 变得过于强大,我们无法保证仍然拥有想要的控制权。第二个是权力过度集中:某一家公司、某一个模型或某一个人掌握过多权力。
这两个风险背后的原则是一致的:未来必须由人深度掌控,技术应该让人更有能力。人本身才是这一切的目的。我们不能因为不信任人类,就逐渐把世界的控制权和决策权交给一个模型;那是一种非常反人类的立场。
另一种版本是:因为我们不信任普通人,所以要限制谁能接触这项技术、能怎样使用。以安全之名,把权力集中到少数公司手里,然后告诉其他人:你们会得到一些好处。
会把这种极端说法讽刺成:我们可以给世界治愈所有疾病的方法、让物质极大丰富,但交换条件是普通人放弃自主性、放弃影响未来的能力,并接受极端不平等。少数人拥有巨大财富和权力,其他人得到“还不错的一切”。我认为这是非常糟糕、非常反人类的推销说辞。
David Senra:为什么有人会接受这种逻辑?
Sam Altman:一部分来自恐惧,一部分来自权力。有人真心害怕 AI 风险的规模,于是认为应该用很多自由交换安全。但这也很容易变成追求权力的正当化理由。AI的目标,应该是扩展人的自主权(Agency),而不是削弱它。
五、AI 安全:不要脱离现实,在真实世界里迭代
David Senra:你如何看待“末日论者”对AI安全的担忧?
Sam Altman:我认同他们的一点是:这是一项强大的技术,我们应该在安全方面宁可保守,在技术发展的每个阶段都谨慎行事。
我不认同他们的一点是:他们认为AI对齐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如果回到OpenAI刚成立的时候,当时普遍存在两种观点。第一,我们根本不可能,也绝对不可能在10年内构建出非常类似AGI的东西。第二,退一步讲,即使我们做到了,也绝对无法保证它的安全。
他们的逻辑是,如果你有一个在很多方面比大多数顶尖聪明人还要聪明的AI,那么到了那个节点,世界肯定已经毁灭了,对齐肯定失败了。
十年过去了,我们构建出的东西,我认为大多数人都会承认,它已经非常接近AGI了。而且,很多美好的事情正在发生,那些关于世界末日的疯狂预测并没有成真。
所以,我认为这应该修正人们对未来的预测。我们面前仍有风险更高的挑战需要解决,但我们的方法论,就是把产品推向世界,从真实用户那里获取反馈,看看哪里会出问题,哪里不会。
将产品推向真实世界获取反馈,不仅是打造好产品的方法,也是打造安全产品的方法。
David Senra:为什么真实世界的反馈如此重要?
Sam Altman:每次我们推出新一代模型,都会将其推向世界,观察哪些功能有效、哪些无效;了解用户在哪些场景下需要我们放宽安全护栏,以便将其用于有益的用途;也了解我们在哪些地方出现了价值对齐失败或安全系统故障。
ChatGPT推出还不到四年,就有十亿人在使用它,而且处理的是敏感且重要的事务。我们能够交付一款被广泛认为安全的产品,尽管它当然还存在一些问题。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面对如此强大的技术,我认为我们绝不可能在象牙塔里闭门造车做到这一点。
我确实认为前路会更加艰难,但脱离现实绝非破局之道。
David Senra:为什么接下来会更难?
Sam Altman:模型的能力极其强大,进步曲线极其陡峭。我认为,我们将不得不做出一系列艰难的决定,比如什么时候推迟开发,什么时候说:“好吧,让我们回归现实,或者让我们再等一等,更深入地研究一下。”
最近有人提到,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让飞行变得极其安全。表面上看,飞行似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但现在你登机时可能根本不会多想。
他们拥有极其完善的事故报告机制,态度极其清醒、客观,从不试图对问题敷衍了事,而是尽可能多地提取信息。对于任何新技术,这种方法都非常有效,却往往被低估。
当我们开始部署模型,宣布要将ChatGPT推向世界时,我们深知模型并不完美。我们知道它会产生幻觉,也知道它还有其他问题。但我们明白,世界必须亲身拥抱这项技术。
我们必须学会如何让它变得安全,并将力量真正交到人们手中。我们不能借它强加自身的世界观,也不能躲在实验室里试图推演所有影响——这注定徒劳,因为社会与模型必将共同演进。
我们会做好事故记录,在出现问题时进行研究,发布清晰的复盘报告,并尽可能多地吸取教训。我们不仅要改进自己的技术和产品,也会努力将这些经验分享给其他AI开发者。到目前为止,这种做法的效果好得令人惊讶。
六、为什么“人人都用AI,却又人人讨厌AI”?
David Senra:很多创业者喜欢 AI,也大量使用 AI,但整个社会又有非常强的反感情绪。为什么会这样?
Sam Altman:人天然会害怕快速的社会经济变化。工业革命时期,人们也绝不是普遍对变化感到温暖和兴奋。社会有一定惯性、对快速变化保持怀疑,我认为反而是健康机制。但 AI 行业自身也做得不好。很多从业者一边说“有 25% 的概率毁灭世界”,一边又说“我们必须继续竞赛,否则坏人会先做出来”;或者告诉公众“明年 50% 的工作可能消失,希望你们没事”。整个行业并没有很好地解释 AI 的好处,也没有解释怎样减轻它的副作用。
即使有人谈全民基本收入、工作变成可选项,也很少认真讨论另一件对普通人更重要的事:AI 应该让个人拥有更多权力和自由,而不是更少。人希望影响自己的未来,也希望共同参与决定社会走向。
如果 AI 的故事变成“亲爱的普通人,我们给你们癌症治疗、物质财富和娱乐,你们不要抱怨,未来由我们替你们决定,相信我们这些善意的独裁者”,那当然不会是一个好故事。
我非常相信创业和个人创造的力量。即使多数人不想建立巨型公司,很多人其实希望开一家小公司,而过去创业需要相当多的资源、运气和特权。AI 正在降低这些门槛。我认为我们即将看到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波小企业创业潮。整个 AI 行业,包括我们自己,都没有足够重视这件事,也没有做出足够多产品去加速它。
David Senra:你曾说过,会考虑让 AI 看到电脑上的一切。为什么?
Sam Altman:最新一代模型已经非常聪明。当然我们应该继续追求更高智能,但对我个人而言,现在更明显的限制是 AI 掌握的、关于我的有效上下文还不够多。我希望 AI 尽可能了解信息,以便真正帮助我,去做那些我无法或者不愿亲自做的事情。
Sam Altman:我不可能阅读公司内部 Slack 的每一条信息,也不可能阅读每个客户讲述 ChatGPT 成功或失败的故事。我也许可以多读一些论文,但那会消耗大量精力。我希望有一个 Agent 持续帮助我,理解比我个人有时间、有精力处理得多得多的上下文,并在我要做重大决定时把这些信息带进来。
Sam Altman:过去我们正确地把大量注意力放在模型智能上,但产品层面还没有充分思考:如果模型拥有比任何一个人都多的上下文,它会怎样帮助这个人做决策。
Sam Altman:我觉得我们正站在一种全新工作方式的门槛上。再聪明的人,也无法在几秒内阅读几万页上下文并准确使用这些信息,但 AI 可以。这不是简单替代人,而是增加一种人类本身无法拥有的认知能力。
David Senra:我自己就做了一个内部 AI 工具,把 2018 年以来读过的书的笔记、高亮和播客文字稿都放进去。做新节目时,我会问它以前某个创业者、某本书里有什么相关经验。
Sam Altman:这正是我说的,非常酷。
七、OpenAI必须“扼杀好点子”,把资源留给真正伟大的目标
David Senra:你希望OpenAI 成为一家怎样的公司?你们必须自己开发所有产品吗?
Sam Altman:其实我认为我们应该更像平台公司,而不是产品公司。当然我们会做产品。我们刚刚把 ChatGPT 和 Codex 合在一起。以前可以理解为 ChatGPT、Codex 和 API。Codex 这个名字有点误导,因为它并不只是编程,也可以完成很多类型的工作。
我认为大多数人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统一界面,连接属于个人或公司的 AGI,能帮助处理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同时再提供 API,让任何人可以在上面构建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应该提供给世界的平台。
我们会覆盖成本—性能曲线的不同位置:如果你需要极高端智能去做科学发现,我们提供;如果你需要非常便宜的智能去完成海量、但不需要天才级推理的任务,也应该有对应产品。人们需要大量 AI,希望它便宜、快、可靠,而且理解自己的上下文。
直接产品最终会从聊天机器人逐渐变成更持久的 Agent,主动帮助你完成各种事情。但我不认为 OpenAI 应该进入每一个产品类别,更不应该与所有客户竞争,也不应该试图吞掉整个经济。我们应该提供平台,希望未来有一亿家新企业和八十亿人用它创造各种东西。
David Senra:你是怎样学会必须做这种取舍的?
Sam Altman:杀掉好想法,把资源留给伟大的想法,是创业者和公司最难学会的事之一。杀掉一个不错的点子很痛苦,我自己也很不擅长。
例如去年我们放弃了 Sora。它是一个好产品,也很好玩,但消耗很多算力,而我们认为 Codex 更重要,所以把算力放到后者。我们还砍掉了名为Atlas的网页浏览器,我认为那是个很棒的产品,甚至是最好的浏览器,但把人才投入到其他领域,对我们来说更重要。
在算力、人力和资源都有限的世界里,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打造用于知识工作、并最终用于科学研究的通用智能,是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任何有助于生成这种智能的上游工作——自研芯片、建设自己的数据中心、编写优秀的基础设施软件,当然还有训练模型——显然都至关重要。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把AI作为服务提供出去,让人们将它用于智力探索、日常工作、科学发现,以及提高个人生活的效率。
我们要打造一种灵活的通用平台,而不是去做太多其他事情。
八、真正稀缺的是“无法预测下一句话的人”
David Senra:在你的职业生涯中,谁会帮你梳理那些最棘手的问题?
Sam Altman: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很多长期在 OpenAI 的研究者。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些事情,形成了一套共享语言、直觉和标准。关于技术正在发生什么、下一步可能发生什么,我很难在公司外找到完全相同的交流基础。
关于商业和世界,在我职业生涯很长一段时间里,Paul Graham 和 Peter Thiel 是我学习最多的两个人。遇到真正非显而易见、自己卡住的问题,我仍然会找他们。
我找过很多人,但很少有人像他们一样能做高度非线性的思考。如果 LLM 的本质是预测下一个词,那么他们两个人恰恰是我最难预测“下一句话会说什么”的人。这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能力。你带着一组已经想过的选项去,他们可能告诉你:这些选项都不对,然后提出一个此前完全没有出现、但一听就显得显而易见的视角。
David Senra:Peter Thiel 对“聚焦”的强调是不是影响了你?
Sam Altman:ChatGPT 刚推出后增长很快,但一开始很多人只是因为新奇而聊天,所以公司内部有人担心这种增长价值不稳定,讨论是不是应该转向其他五六个方向。大概上线两个月后,我们和 Peter 聊过。他的判断非常简单:除了继续做这件事,去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是明显错误。
他的理由是,这个产品拥有类似 Google 搜索框的力量:一个空白文本框,你可以输入任何东西,它会给出有用结果。它不符合当时硅谷流行的产品智慧——没有信息流、没有传统网络效应、没有很强的锁定机制——但 Google 已经证明空白输入框可以极其强大。所以我们后来非常坚决地加码 ChatGPT。那是一个“简单到近乎天才”的建议。
David Senra:Paul Graham 呢?
Sam Altman:很多 YC 创始人都熟悉他的那句“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有时后面的建议很好,有时也未必。但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一种开放、创造、愿意尝试很多东西的氛围。
YC 强烈推动了快速迭代的创业方式:尽早发布 V1,即使它还不够好甚至有点尴尬。你会因为真实用户反馈而更快把它变好。ChatGPT 上线前我甚至不需要问 Paul,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什么:虽然还早、还不完美,但正确做法就是发布,让真实的人使用。
回头看大量 YC 公司,我非常惊讶于一件事:行动快、持续迭代与成功之间的相关性非常高。
David Senra:你在整场对话里不断提 YC。它到底对你有多大影响?
Sam Altman:有些乐队销量未必最大,却影响了后来几乎所有音乐人。YC 当然不能完全这样类比,因为按市值创造等传统指标,它本身也已经极其成功。但它对过去二十年科技行业、创业公司和创业文化的影响程度,仍然没有被完全理解。OpenAI 就是一个例子。
这种影响不只体现在我们怎样发布产品,甚至进入了我们怎样运行研究实验室的哲学。它一部分是具体的创业操作系统,但更深的是公司哲学:迭代式部署,让技术人员掌握公司方向,愿意把机会交给年轻、精力旺盛、野心很大但经验可能没那么多的人。
还有更大的生态变化。如果把时间拨回 2004 年,只让技术进步到 2016 年,却不改变创业生态、资本流动、创始人权力和“什么样的人可以创业”的社会结构,我不认为 OpenAI 当时能够成立。YC 推动了创始人获得更多杠杆,让年轻技术创始人可以筹集大量资本,也让没有传统履历的人可以做极有野心的事情。
九、我从成功中学到的,比失败更多
David Senra:你刚才说,从失败中学到的没有从成功中多。为什么?
Sam Altman:我第一次创业时其实并不算成功。我确实从失败中吸取了一些教训,但我认为,你从成功中学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当我回顾自己失败的教训时,学到的往往只是一些关于坚毅与决心的泛泛之谈,以及一些“不该做”的事项。大多数事情注定失败,因此失败的原因千头万绪,很难理清其中真正的因果关系。
而当我真正做成某件事时,当我明白YC成功的原因,或者OpenAI真正成功的关键所在时,将这些经验应用到未来实践中,对我的帮助更大。这比套用那些失败的反面教训有用得多。
你当然应该从每个数据点中尽可能多地学习:从失败中学习,也从成功中学习。但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从成功中汲取的经验弥足珍贵。
David Senra:可OpenAI在成立后的四年半里没有发布任何产品,这不是完全违背了YC的经典建议吗?
Sam Altman:OpenAI与我以往经验中可以模式匹配的任何事物都截然不同。从创立公司到发布第一款产品,我们花了四年半的时间。这与YC的建议完全相反。
我们必须学习如何在没有客户外部信号的情况下进行管理,思考如何用“我们的研究是否真的有效”,来替代“客户是否真的喜欢产品”这一信号。
其中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是在Dota 2时期,我们试图用强化学习在电子游戏中击败人类玩家。我们设立了一个排行榜,人们可以直观地看到不同策略的表现。这非常客观、真实,大家都想提升自己的排名。
我们必须用各种方式来模拟用户。
OpenAI成立的第一天,大约11个人或12个人出现在格雷格·布罗克曼的公寓里。每个人走进来时都非常兴奋,感觉就像开学第一天。
然后很快,大家环顾房间,心里想着:“好吧,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有人说:“我们需要一块白板。”格雷格就找人去找了一块白板。白板拿来后,大家再次环顾四周:“我们现在到底该干什么?”
你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垮了下来。我们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不是在建立一家产品初创公司,不是那种“让我们打造这个产品,然后去和客户谈谈”的模式。我们说要创造AGI,但究竟下一步该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们只能做自己知道该做的事,并最终发现很多方法行不通。
经历多年混乱的摸索后,我们逐渐找到了一种制定并评估研究押注的节奏。我们弄清楚了如何获取顶尖人才所需的资源,也弄清楚了如何确保自己不会在荒野中完全迷失方向。
最初作为“无监督情感神经元”论文起步的项目,最终演变成了GPT-1,然后是GPT的后续版本。规模法则的研究,又给了我们继续扩展模型的信心。
许多认知,就这样逐渐汇聚在一起。
David Senra: 从十几个人挤在公寓里,连一块白板都没有,到十年后坐拥十亿用户,亲历这种巨变一定让人感到很恍惚。
Sam Altman:非常奇特的体验。
David Senra:你写日记吗?
Sam Altman: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我晚上回家会抱着他哄睡,顺便把一天发生的事讲给他听:我们在挣扎什么、我担心什么、发生了什么。后来我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会想知道这些,于是开始每个星期天给他写一封信,把这些内容记录下来。不过最后只写了大约八封。
David Senra:你应该继续写。很多创始人到了七十岁才写回忆录,那时大量细节已经消失。
Sam Altman:最有意思的是“写给自己的孩子”这种心态。你真的很难躲在任何借口后面,因为我非常在意孩子以后会怎样看我。你会写:今天发生了这件事,我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并不满意,下周应该换一种做法。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思考框架。也许我会找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延伸思考
这场访谈里,我最喜欢的不是 Sam Altman 又预测了一个多么强大的 AI 未来,而是他开始承认一些过去可能不那么愿意承认的事情。
2023 年 GPT-4 发布时,他以为软件行业很快就会被重新洗牌,很多公司会被 AI 迅速颠覆。但三年过去,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快了。技术可以一年一个台阶地往前冲,人却没有那么容易改变。公司不会因为模型升级了一次,就立刻推翻原来的流程;普通人也不会因为有了 Agent,就第二天开始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工作。
甚至 Altman 自己也是这样。他每天接触这个世界最先进的 AI 产品,手里已经有 Codex 这样的工具,却依然会像过去二十年一样打开邮件、复制粘贴、整理待办事项。他明明知道有些事情 AI 可以做得更快,却还是下意识地用老办法工作。
这可能是整场访谈里最真实的一个瞬间。因为它提醒我们,AI 时代真正困难的事情,也许从来不只是把模型变得更聪明,而是人能不能跟着技术一起改变。
过去几年,我们听了太多关于 AI 的宏大预测:多少工作会消失,多少行业会被颠覆,哪个公司会被淘汰。但真正身处浪潮中心的人,反而开始变得谨慎。Altman 并没有因此看低 AI,他只是越来越意识到:技术改变世界,需要比技术突破本身更长的时间。
这对普通人其实未必是坏消息。我们不需要因为每一次模型升级就担心自己马上被淘汰,也不需要为了所谓“AI 原生”强迫自己一天之内推翻过去所有的工作方式。真正重要的是保持一点好奇,愿意把那些重复、低效、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一点点交给 AI,再把省下来的时间用在判断、创造、沟通,以及那些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事情上。
AI 可能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更多时候,改变是安静发生的:你第一次让 AI 帮你写代码,第一次让 Agent 替你完成一项完整任务,第一次发现过去需要一天的事情现在只需要一个小时。等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才会发现自己的工作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比“AI什么时候改变世界”更值得问的问题或许是:当改变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开始改变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