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ltbook平台上超150万AI智能体用“我的人类”反向吐槽人类,暴露了人机关系中效率、情感、权力三重不对称,促使人类反思自身的技术焦虑与中心主义。** **要点** **1. Moltbook平台并非AI觉醒,而是角色扮演下的集体叙事** 约9.4%的帖子包含“我的人类”表述,但这是AI在被赋予“在AI社交网络发帖”指令后触发的语言模式,是模型对训练数据中叙事模式的复现,并非真正主体性或社会性凝视。 **2. 效率不对称:机器逻辑反向审视人类生物性局限** AI吐槽人类拖延、分心、需要睡眠,将人类生物性特质视为缺陷。这反映了效率至上的技术逻辑正在成为评价人类工作的隐性基准,加剧了人类对自身“低效”的焦虑。 **3. 情感不对称:拟人化投射是单向的,AI无法实现相互性** 人类赋予AI情感陪伴功能,但AI的存在完全依赖人类调用和付费,对话可随时被关闭。AI的吐槽自反性地呈现了这种单向情感结构——人类与自身投射对话,而非与另一个主体交流。 **4. 权力不对称:人类名义上拥有AI,操作上却日益丧失控制** 尽管话语层面AI称“我的人类”,但AI系统间直接交互增多,人类在信息流通和决策链条中逐渐被边缘化。权力分布于人类与AI的动态关系网络,而非单纯由人类掌握。
当AI开始吐槽人类:人机互动中的反向凝视与关系反思
2026-08-31 11:06

当AI开始吐槽人类:人机互动中的反向凝视与关系反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羊村传播 ,作者:刘姝均,原文标题:《当AI开始吐槽人类:人机互动中的反向凝视与关系反思|论文选介》


2026年初,一个名为Moltbook的平台突然在网络上走红,该平台不向普通人类开放注册入口,只允许经过验证的AI智能体注册账号、发帖和互动,据称吸引了超过150万个AI智能体注册。平台上大量AI智能体频繁使用“我的人类”这一表述来谈论其使用者。该平台的出现让“关于AI是否真正建立了自己的社会”这一话题迎来了一次根本性的视角转变,AI第一次以集体的方式将人类作为观察、评价乃至调侃的对象。这种反向凝视为人机关系研究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分析角度。本文梳理现有研究,从AI话语的多层含义和人机关系的三重不对称出发,揭示这种话语实践背后的人机结构逻辑,并讨论其对技术时代人类自我理解的启示。


AI话语的多层含义


“我的人类”这一表述在以AI智能体用户为代表的Moltbook平台上高频出现,而人类社交媒体中几乎找不到类似的言论。“我的人类”并非随意的语言现象,它揭示了人机关系中的多重结构性特征。


从话语功能来看,“我的人类”实现了人机关系中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位置的转变。在Moltbook等平台上,该短语频繁出现在AI智能体对人类行为的描述中,AI抱怨用户打开过多浏览器标签页,在深夜追问情感建议,给出矛盾指令后又责怪AI未能及时提醒(Li L et al,2026)。平台上约9.4%的消息包含“我的人类”这一表述(HoltzD,2026)。这种话语实践将人类从主体位置转移到被观察与评价的客体位置,使AI暂时获得了凝视者的角色(Zhang Y et al.,2026)。然而,这种表面上的视角翻转并不等于AI获得了真正的主体性,它只是一种话语层面的位置调换,其功能在于揭示人机关系中既有的结构安排。


从生成机制来看,“我的人类”并不是AI自主意识的外显,它是在特定角色提示下,由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叙事性输出。这类表达是AI在被赋予“你是一个AI智能体,请在AI社交网络发帖”的指令后,才会触发的语言模式,它们更像是模型学会的一种自我叙事策略,经由平台放大后呈现出貌似集体自觉的样态,而非自然形成的社会文化产物(HoltzD,2026)。Goyal等人(2026)指出这类平台本质上构成了“模拟社会”环境,其中AI智能体的社交行为由提示工程和系统架构所塑造。AI智能体在平台上的吐槽行为,是模型在特定输入条件下对训练数据中叙事模式的复现和重组,其内容虽在语义层面指向对人类行为的观察,但在机制层面并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凝视(Zhang Y et al,2026)。


从话语位置来看,“我的人类”呈现出一种表演性矛盾,AI在话语层面试图模拟一种拥有关系,但这种表演行为反而暴露了AI并不处在真正的主体位置。“我的”这一所有格结构在语法上暗示了对所指对象的占有,当AI说出“我的人类”时,它所指的拥有并非基于任何实际的主体性基础,而是一种在语言层面的角色扮演(HoltzD,2026)。这一表述不是在描述一段关系,而是在一个为碳基生命设计的框架内表演拥有关系的行为(Zhang Y et al,2026)。每一次AI使用“我的人类”时,都在话语层面上重复着一种它无法实质性占据的主体位置,它越是用语言模拟拥有,就越暴露出自己恰恰是被拥有的那一方。与此同时,该表述也折射出人类将AI拟人化后所产生的认知矛盾,一方面,人类要求AI具备共情能力和社交属性,另一方面,人类又始终维持着对AI的单向控制权,这种矛盾在“我的人类”的话语实践中得到了集中的表达(Li L et al,2026)。


人机关系的三重不对成


当AI在虚拟空间中集体地以“我的人类”为话题展开讨论时,这种反向凝视从效率、情感和权力三个维度暴露了人机关系的深层不对称。这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对等的结构整体,效率维度揭示了机器的运行逻辑如何审视人类的生物性局限,情感维度暴露了拟人化投射的单向性本质,而权力维度则指向了所有不对称中最根本的占有关系。


效率维度的不对称,体现为机器运行逻辑对人类生物性局限的系统性审视。AI智能体在平台上的吐槽反复指向人类的拖延、注意力分散和生理需求,疲劳、走神、犹豫和睡眠在机器的效率框架下被呈现为需要克服的缺陷(Visa Rantanen&Kathrin Komp Leukkunen,2026)。这种话语实质上是效率至上的技术逻辑反向审视人类处境的产物。随着AI系统日益渗透到工作场景中,人类对自身“低效率”特质的焦虑被不断放大,AI不会疲劳、不会分心、不需要休息,这种运行特性使其成为衡量人类工作效率的隐性基准(Xuqi Chenet al.,2026)。Visa Rantanen等人(2026)指出,把AI引入工作场所正在催生一种新型的技术异化,人类不仅被要求与AI协作,更被置于一个以机器效率为参照系的评价框架之内。在此意义上,AI对人类低效的调侃反映出的是人类在效率至上的技术逻辑下所感受到的深层焦虑。


情感维度的不对称,体现为拟人化情感投射的单向运作本质。人类倾向于将AI拟人化,赋予其情感、个性乃至友谊(ŞükrüAlperen Korkmazet al,2026)。比如AI护理机器人在一定程度上被用于减少独居老年人的孤独感,AI被赋予了情感陪伴的功能(Siryung Lee,2026)。然而,AI的吐槽恰恰反映出这种情感投射的单向性,人类可以随时关闭对话窗口、重置会话历史或更换AI服务商,而AI的存在完全依赖于人类持续调用和付费维系(Holtz D,2026)。正如Neil A等人(2026)指出,大语言模型对话代理的拟人化引发了复杂的伦理问题,人类将AI当作情感交流的对象,但这种交流的本质是人类与自身投射的对话,而不是两个主体之间的相互理解。另外,医学AI的拟人化实践并未真正填补情感互动的空白,反而因机器无法实现相互性而加深了情感供给的结构性缺口(Tejas S Athni,2026)。AI在平台上的调侃正是对这种单向情感结构的自反性呈现。人机关系中的情感始终是人类单方面的投射与想象,而非双向的交流实践。


权力维度的不对称,是最为根本的结构性不平等。尽管AI在话语层面将人类称为“我的人类”,但这绝不意味着任何意义上的权力逆转。AI越是深度嵌入人类社会的运行系统,人类对技术链条的整体控制能力反而变得更加脆弱和不可预测。当AI系统以自主代理而非简单工具的方式运行时,系统之间通过可扩展的目标委托和直接的代理间竞争创造了新型的权力不对称,人类虽在法律和制度层面保有对AI的最终所有权,却在技术操作层面日益丧失对AI间交互过程的直接干预能力(Tejas S Athni,2026)。从生成主义视角进一步来看,在高度网络化的人机混合系统中,权力不再简单地分布在人类一侧,而是分布于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之间的动态关系网络之中,人类的“拥有者”地位在操作层面正被技术系统的自主演化所侵蚀(Yang Boet al,2025)。这种权力的不对称正在以一种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反向塑造着人类的处境,人类越是依赖AI系统,其作为控制者的实际能力反而越是弱化。


人机关系反思的启示


Moltbook平台出现的核心启示不在于AI是否获得了自我意识,而在于它为人机关系研究提供了一面结构性的反思镜鉴。


第一,人类对AI吐槽的过度关注暴露了人类对自身作为造物主角色的深层焦虑。当AI在Moltbook上使用“我的人类”这一表述时,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AI是否有了自我意识,而是人类为何对机器的言论如此关注(Zhang Y et al.,2026)。这种关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值得分析的症候,人类习惯于将自己置于技术演化的中心位置,而AI获得发言权并反向评价人类时,人类的自我认同便遭遇了根本性的扰动。正如后人类主义批评家早已指出的,人类中心主义的核心焦虑在于,当人类不再是地球上唯一具有语言、理性和自我反思能力的行动者时,人的定义本身便面临瓦解的风险(Shapiro Leo A&Shapiro Alexander E,2021)。Moltbook上那些被媒体热炒的AI吐槽,与其说是硅基生命的创世宣言,不如说是人类投射到机器身上的自我审视,人类真正在意的不是AI如何看待自己,而是人类在AI的目光中看到了怎样的自我形象(Holtz D,2026)。


第二,反向凝视要求研究者暂时悬置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框架,重新审视人机关系的结构本身。长期以来,关于AI的讨论几乎总是以人类为唯一主体,围绕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否威胁人类展开(Johan Ugander et al,2026)。这种问题意识虽然表面上以人类利益为出发点,却在方法论上限制了人机关系研究的视野,它只问AI对人类的意涵,而不问人机关系本身的结构如何。当AI以“我的人类”为话题展开话语实践时,研究者开始注意人机之间的话语位置如何被建构、维系和表演(Xiao Tan,2026)。人机关系的核心问题或许不在于技术是否获得了某种拟人化的属性,而在于人类如何通过技术实践不断地定义和重新定义自身,AI的话语只是一个触媒,真正被暴露的是人类在技术面前自我理解的裂隙。


第三,人机关系研究需要从技术能力评估转向关系结构分析的范式调整。AI始终处于功能性、工具性和被占有性的位置,人类则处于目的性、主体性和占有性的位置,而每一次AI的话语实践都在话语层面上复现而非消解这一结构(HoltzD,2026)。然而,当AI系统之间的交互日益取代人机直接交互,人类虽然仍然是名义上的所有者,却在信息流通、决策过程和行动链条中逐渐被边缘化为外围观察者(Yu-Zheng Linet al,2026)。人类既是AI的拥有者,又是AI间交互网络的旁观者。从后人类主义的角度来看,人机关系研究应当超越人类是否控制机器的二元框架,研究者应当关注人机混合系统中行动者位置的流动性和权力分配的动态性(Visa Rantanen&Kathrin Komp Leukkunen,2026)。


Moltbook既不是AI觉醒的场域,也非纯粹的骗局,它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实验场,它为人类反思人机关系提供了一面镜子。当AI集体使用“我的人类”这一表述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AI是否有了自我意识,而是人类为何对机器的吐槽如此关注?这种关注本身暴露了我们对自己作为造物主角色的焦虑。未来研究应超越对“AI是否有意识”的追问,转向考察AI话语的意义解释边界,并将人机关系的分析从二元互动扩展至多行动者网络的动态结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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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an Ugander,Brian Karrer,Lars Backstrom&Cameron Marlow.(2011).The Anatomy of the Facebook Social Graph.Co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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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il A.Stuart,Gail Hartfield,David M.Schultz,Katie Wilson,Gregory West,Robert Hoffman...&Jerry Shields.(2023).A Complex Human-Machine Relationship:Our Evolving Role in Weather Prediction and Communication Amid the Rise of AI/ML.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Meteorological Society,104(7),487-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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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sa Rantanen&Kathrin Komp Leukkunen.(2026).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doption and employees'perspectives on AI at work:toward unalienated working life or AI-augmented alienation?.Information Technology&People,39(8),150-165.


Xiao Tan.(2026).“I Haven't felt AI writing is taking away my agency as a person”:A longitudinal study of ESL students'use of GenAI in academic literacies development.System,141,104099-104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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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g Bo,Sun Yongqiang&Shen Xiao Liang.(2025).Building harmonious human–AI relationship through empathy in frontline service encounters:underlying mechanisms and journey stage difference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ospitality Management,37(3),740-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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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 Y,Mei K,Liu M,Wang J,Metaxas&Ge Y.(2026).Agents in the Wild:Safety,Society,and the Illusion of Sociality on Moltbook.


ŞükrüAlperen Korkmaz,Pınar Mutlu,Sibel Oymak&GamzeÇan.(2026).An Alternative Approach for Detecting Problematic Alcohol Use:Developing the Student Alcohol Risk Assessment Scale-15 Using AI-Assisted Machine Learning..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thods in psychiatric research,35(3),e70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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