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山产业评论 ,作者:青山研究院
导读:从制程污染领域的专精“小状元”,到112亿元光伏项目,再到4.06亿元未结涉诉与预重整,仕净科技走了五年。
2026年8月,仕净科技披露过去十二个月的诉讼清单:34起诉讼、仲裁,公司及子公司均为被告,未结涉案金额约4.06亿元。
今年6月,苏州中院已决定对公司启动预重整。
4.06亿元是原告诉请,不是法院确认的欠款或损失;预重整也不等于正式重整。但连续两年亏损和经营现金净流出已经表明,光伏制造没有兑现增长预期,这次扩张在经营上已经失利。
光伏配套业务曾是仕净科技成长的重要基础。
2021年上市时,公司上一年度营收6.68亿元,向光伏等工厂提供废气、废水、纯水和特气系统。随着光伏扩产,营收从2021年7.95亿元增至2022年14.33亿元,2023年达到34.43亿元。
快速增长也推动公司跨出原有业务边界。2023年1月,仕净科技宣布在安徽宁国投资最高112亿元,建设24GW TOPCon电池片项目,由环保设备供应商进一步成为电池片制造商,进入一期投资约75亿元的重资产制造。

2023年10月,安徽仕净光能宁国项目厂房建设现场。图源:安徽仕净光能科技有限公司。
光伏红利带来的客户、技术和工程经验为何没有继续支撑制造业务?
仕净科技从光伏制程污染领域的“小状元”走到预重整,值得复盘的不只是它为何跨界失利,更是所有谋求第二曲线的环保企业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哪些优势可以带过去,哪些经营能力必须重新建立?
产业相邻
为仕净科技提供了真实的进入基础
仕净科技不是从一个与光伏无关的行业突然闯入制造。
它原有的制程污染防控设备,本来就嵌在光伏工厂的生产线上:酸碱废气、粉尘、废水、纯水和特气系统既关系达标排放,也关系生产安全和产品良率。
公司在2022年年报中称,全球光伏电池片出货量前五大、组件出货量前十大企业均为其合作客户。
这家公司首先吃到的,就是光伏扩产带来的配套红利。2023年,仕净科技营业收入达到34.43亿元,制程污染防控设备占94.42%。同年公司提出“光伏配套+光伏产品”双轮驱动,宁国电池片项目到12月底才完成首片下线。

2023年12月,仕净科技生产车间。图源:人民网(胡雨松摄)。
所谓跨界,并不是用光伏制造替换环保主业,而是沿着已经熟悉的客户、工厂和工艺场景,从供应商向下游延伸。
宁国项目在当时也具备一套能够自洽的进入条件。TOPCon处于扩产和技术切换期;地方平台负责土地、厂房和基础配套设施建设;一期18GW被拆成两个9GW阶段投入;仕净科技又中标产业园水务、特气和废气系统EPC项目,金额约19.57亿元。同一座工厂既可能形成电池片收入,也能给原有环保能力带来订单。
这些条件解释了仕净科技为什么能够进入,却不能证明它已经具备长期经营制造业务的能力。
进入与持续经营由此形成两道不同门槛:进入一项新业务所需的能力,与持续经营这项业务所需的能力,不是同一组能力。
客户关系可以带来销售线索,工程经验可以帮助建设工厂,环保技术可以进入自有产线,但制造业务还要持续解决开工率、良率、采购、库存、产品价格和单位成本。
产业相邻降低的是认知与进入门槛,并没有缩短企业重建经营模型的过程。
从供应商到制造商
改变的不是产品,而是生意的底盘
环保设备与工程业务以订单为起点。企业取得项目后完成设计、设备采购制造、安装和调试,再按进度、验收和结算确认收入。它同样需要垫资,也面对应收账款和交付风险,但生产能力不必每天接近满负荷运行,成本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围绕项目组织。
电池片制造以产线为起点。厂房、设备、人工、租金和能耗会形成持续固定成本;硅片、银浆等原材料占用流动资金;设备一旦投产,开工率、良率、售价和技术迭代共同决定单位成本。
订单减少时,项目型业务可以放慢采购和交付节奏,重资产产线却会因低负荷运行进一步抬高单位成本。
两种生意的差别,不只是“懂不懂光伏”,而是企业用什么方式赚钱、承担什么风险。供应商主要依靠技术方案和项目交付兑现收入;制造商必须把资本、产能和库存连续转化为有毛利的产品。前者积累的客户和工程能力可以迁移,后者所需的制造管理、成本控制和现金循环却需要重新建立。
这种变化对仕净科技尤其关键。深交所在关注函中指出,截至2022年9月末,公司总资产约32.75亿元、货币资金约4亿元;宁国一期测算投资达到74.8亿元,其中设备投资约41.4亿元。公司也预计,项目初步投产期资产负债率可能升至约74%。

仕净科技宁国基地。图源:仕净科技
因此,宁国项目不是在原有业务上增加一种产品,而是在原有公司之上叠加了一套尺度更大、固定成本更重、现金流节奏不同的经营系统。相邻能力能够帮助企业跨过行业边界,却不能替企业跨过经营模型的边界。
低门槛启动
不等于低成本经营
宁国项目通过地方代建、融资租赁、银行贷款、产业引导基金、补贴和分期投产,降低了建设初期的现金压力。公司披露的一期资金表中,自有资金为3.5亿元,只占一期投资测算的4.67%。这些安排有真实价值:地方加快项目落地,企业不必在第一天支付全部投资,金融机构通过设备和项目现金流参与建设。
但融资安排改变的是支付时间,不是项目的经济成本。厂房交付后需要支付租金,并从第七年起分四年回购土地、厂房和机电设施;设备和流动资金仍要依靠融资或经营现金流。低前期投入能够解决“能不能开工”,却把“以后如何持续支付”留给了项目投产后的现金创造能力。
仕净科技在同一项目中又承担了四种身份:电池片制造商、环保与机电EPC承包商、厂房和设施的承租及未来回购义务人,以及担保和融资安排中的责任方。
这些身份在法律上属于不同合同,在经济上却没有形成四条独立现金流。EPC收入取决于实施、验收和结算,电池片收入取决于产销量和价格,租金、回购、担保及融资则有各自的支付条件;最终,它们都需要一座工厂稳定经营,或需要公司持续获得外部融资。
项目顺利时,多重身份可以被理解为协同:环保能力获得订单,制造业务获得配套,地方平台完成产业落地。项目失速时,同一结构会反向传导压力:制造利润不足,工程回款不能按预期提供周转,租金和融资义务却不会同步消失,原本错开的合同要求开始挤向同一条现金流。
因此,协同不能只看一家企业在产业链上占据了多少位置,还要看这些位置能否独立创造现金。业务条线越多,不等于现金来源越多;如果所有条线都押在同一项目上,协同放大的也可能是相关性。

第二曲线没有分散周期
反而叠加了同一个周期
仕净科技原有环保业务和新增电池片业务销售的是不同产品,却共同依赖光伏行业景气。前者受光伏企业建厂和产线升级驱动,后者直接受电池片价格、产能利用率和库存周期影响。它们位于产业链不同位置,但没有离开同一个需求来源。
行业上行时,这种相关性会制造增长加速度:下游扩产既增加环保与机电订单,也抬高电池片产能的市场预期。行业下行时,压力同样从两个方向进入公司。电池片价格下跌、产线处于爬坡期,人工、折旧、租金和能耗等固定成本难以摊薄;下游放慢建厂和技改,又使部分光伏环保与机电项目推迟。
2024年,仕净科技营业收入约20.54亿元,其中电池片收入约6.46亿元;归母净亏损约7.71亿元,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约5.47亿元。
2025年,公司披露的营业收入进一步降至约6.16亿元,归母净亏损约13.46亿元,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约4.40亿元。审计机构同时对2025年财务报表出具无法表示意见,内部控制审计为否定意见,因此这些数据只能确认经营与治理压力,不能用于精确分解每一项损失。

2026年的诉讼和预重整,是这种压力进入合同与债务层面的结果性信号。4.06亿元是未结案件的原告诉请,不是法院已确认损失;最大一宗3.16亿元合同纠纷也没有披露究竟对应EPC、租赁、回购、担保还是其他合同。现有信息不能证明34起案件都由光伏扩张引发,却足以确认:在制造与融资同时承压后,多类合同关系已经进入法律程序。
仕净科技仍有半导体、汽车、医药、水泥和钢铁等其他行业客户,不能把全部环保业务等同于光伏业务,也不能把所有经营问题归因于行业周期。但它的本轮增长显示,产品多元化只有建立在不同的需求来源、资本结构和现金周期之上,才可能成为风险多元化。否则,新业务带来的不是第二个周期,只是同一周期的第二个敞口。

判断第二曲线
不能只问“能力能否复用”
仕净科技的失利不能推导出“环保企业不能跨界制造”。恰恰因为它拥有真实客户、技术和场景基础,这个案例才揭示出一个更普遍的商业误区:企业最容易看见可以复用的能力,却容易低估必须重新建立的经营条件。
产业相邻通常能够回答“为什么由我进入”。客户更熟、场景更近、技术可以复用,都会提高一项投资的合理性。但第二曲线是否成立,还要回答三个更难的问题:新业务靠什么持续赚钱,需要什么样的资本结构,以及它能否在原有业务下行时保持自己的现金流。
第一,能力迁移必须落到价值创造,而不能停在资源重合。原有客户愿意接触新产品,不等于企业已经具备成本、交付和持续销售优势;能够把原有技术用进新工厂,也不等于这部分优势足以覆盖制造业的固定成本和价格波动。
第二,进入方案必须接受完整周期检验。地方代建、补贴、融资租赁和分期投入可以降低启动门槛,却不能替代项目盈利。判断项目是否可承受,不能只看建设期需要拿出多少自有资金,还要看行业低谷中,租金、回购、利息、原材料和营运资金由什么现金流支付。
第三,第二曲线必须检验周期独立性。新业务与原业务共享客户和行业周期时,协同越强,相关性也可能越高。真正的风险缓冲,不是收入科目增加了一个名称,而是当原有需求收缩时,新业务仍能依靠不同客户、不同付费逻辑或不同现金周期独立运转。
沿产业链延伸并不必然重写经营模型。新业务如果仍以技术授权、设备销售或轻资产服务兑现,原有能力和现金循环可以保留得更多;一旦跨入连续制造、长期资产持有等不同经营系统,资本强度、固定成本和周期敞口就会成为新的核心约束。仕净科技跨入的,正是后一类生意。
这三项判断共同指向一条更严格的标准:一项新业务只有同时形成可迁移的优势、可承受的资本结构和相对独立的现金流,才可能成为一条能够缓冲原有业务波动的第二曲线。产业相邻只是起点,不是答案。

相邻的是产业
重建的是经营能力
仕净科技从光伏环保供应商走向电池片制造商,前半程抓住了真实的产业机会。
它跟随光伏扩产获得客户和订单,也具备进入制造端的技术场景与地方资源。
问题出在另一端:支撑企业进入的条件,没有自动变成支撑企业长期经营的条件。
环保企业寻找新增量,往往会沿着客户和产业链继续向前。
这条路径具有产业合理性,但距离越近,越容易让企业把“熟悉”误认为“已经具备”。
客户相同,不代表销售逻辑相同;技术相邻,不代表成本结构相同;一座工厂能够承接多项业务,也不代表这些业务拥有多条现金流。
诉讼和预重整尚未给仕净科技写下终局。
跨界之前,企业真正要算清的,不只是市场有多大,更是跨界之后自己将成为一家怎样的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