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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市场对太空经济的热度空前高涨,也让中国商业航天企业站上了风口。十余家商业航天企业集中递交上市申请,可回收火箭试验更是屡有喜讯⋯但热闹的发射场外,技术攻坚、商业化变现以及盈利难题仍如影随形。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沈映春在采访中表示,美国借资本市场奔赴火星的模式并不适配国内现状,中国商业航天必须完成从技术量产到市场化定价的全方位革新。
一线从业者的体感更为直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原副总工程师王家伍认为,商业航天要算经济账,需把发射场升级为集研发、制造、应用于一体的“太空物流枢纽”,压缩全链成本。
“以SpaceX为例,它确实为全球商业航天建立了一套可自我造血、垂直整合的全新产业发展范式。”长期深耕空天经济、著有《商业航天——太空经济新蓝海》的沈映春在接受采访时拆解其全产业链核心竞争力:发射端,SpaceX在全球率先攻克火箭多次复用工程化难题,依靠高复用率大幅摊薄单次入轨成本;卫星制造端,依托模块化流水线量产模式,把低轨卫星制造成本压缩至行业历史低位;应用运营端,依托星链低轨卫星星座形成稳定经营性现金流,实现航天业务反哺前沿研发的正向循环。
SpaceX招股书显示,公司业务划分为太空、卫星连接、人工智能(AI)三大独立核算板块。其中在2025年,以星链卫星互联网为核心的连接板块实现盈利,贡献集团超六成营收,是企业唯一现金业务;而太空板块和AI板块均处于亏损状态,依靠星链盈利持续输血支撑技术迭代。
沈映春进一步指出,投资决策高度看重回报周期与现金流确定性。若商业航天项目回报周期过长、短期难以形成稳定盈利闭环,资本将快速撤离、市场热度随之退潮。
“国内商业航天赛道,前两年也曾出现一轮资本炒作热潮,经过市场出清后行业投资逻辑已回归理性。长远来看,商业航天属于重投入、长周期硬科技赛道,短期难以兑现丰厚利润,行业健康发展必须依靠耐心长期资本持续培育,单纯短期投机资本无法支撑产业完成技术迭代与商业化落地。”沈映春表示。
1中国商业航天不需要复刻SpaceX发展路径
SpaceX上市引发了全球资本对商业航天的追捧,而中国商业航天赛道的资本化进程也随之全面提速。
“我国航天产业的体制架构、分工体系、安全底线与美国完全不同,天然形成国家队主导、民营科创协同的特色发展格局。美国民营航天以极致市场化、高风险试错、私人资本高度博弈为核心逻辑;而我国商业航天以安全可控、体系稳定、产业协同为首要前提,不存在单一民营巨头垄断全产业链的生长土壤。因此,照搬SpaceX的‘超级个体’模式并不现实,但SpaceX的底层创新方法论、商业闭环思维等值得国内科创企业借鉴。”沈映春给出明确判断:中国既无法复刻,也无需复刻马斯克式的SpaceX发展路径。
在采访中,沈映春多次强调了SpaceX赖以成功的第一性原理降本逻辑:传统航天产业遵循“一次性发射、一次性损耗”的固有范式,制造成本极高、产业边际效益极低。而马斯克跳出行业经验惯性,回归技术本质,追问航天高昂成本的核心症结是什么?基于这一底层思考,SpaceX攻克火箭多次回收复用技术,从根源打破传统航天高投入、低频次、难盈利的产业困局,这正是国内商业航天与低空科创企业最需要补齐的商业闭环思维。
深耕产业多年,沈映春观察到,当前蓝箭航天、星河动力等头部民营航天企业已普遍对标这一核心逻辑,集中攻坚火箭回收复用技术,以技术降本作为突破行业盈利瓶颈的核心抓手,国内商业航天的降本路径已逐步与国际前沿接轨。
但不可否认,技术降本只是表层突破,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商业模式的系统性构建。
沈映春指出,SpaceX的核心竞争力是全链条垂直整合的产业生态:从火箭发射、卫星量产、轨道组网到太空算力应用,自主掌控全产业链要素,形成“发射服务—卫星组网—数据应用—AI增值”的完整商业叙事与持续现金流。反观国内商业航天,目前仍高度依赖发射服务单一业务,尚未构建可持续、多元化的自主盈利体系。
在风险结构与发展稳定性层面,中美模式同样呈现差异化特征。SpaceX式纯民营市场化路径,能够快速突破传统技术桎梏、实现颠覆性创新,但企业发展高度绑定核心创始人的个人能力与资本预期,存在极强的个体依赖性与系统性不确定性。“与之相对,我国‘国家队引领、民企协同’的复合型发展体系,虽然创新迭代节奏相对审慎,但具备风险分散、资源稳定、体系抗冲击的独特优势,能够以长期、稳定、可持续的产业培育节奏,支撑空天产业循序渐进、稳健发展。”沈映春表示。
此外,在沈映春看来,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升级,也在为商业航天、低空产业的降本增效提供全新变量。
2中国商业航天何时能落地大众消费?
自去年开始,中国商业航天赛道持续升温。赛迪智库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商业航天市场规模已达2.83万亿元,2026年预计将增至3.5万亿元。
然而,在市场蓬勃之下,中国商业航天赛道也面临盈利、商业闭环、产业链碎片化等诸多现实困境。
“国内商业航天公司目前几乎都不盈利,仍依靠融资续命。这两年融资难问题一定程度上得到改善,但整体商业化现状仍较困难。”多位行业人士坦言。
例如,蓝箭航天2023年至2025年净利润累计亏损39.24亿元;微纳星空营收从2023年的5108万元快速增长至2025年的3.8亿元,但近三年净利润累计亏损近11亿元;垣信卫星2023年至2025年累计净亏损接近22亿元;国星宇航2023年至2025年累计亏损约5.7亿元。
曾投资我国多家头部商业航天企业的资深投资人对此也深有体会。据观察,目前许多企业的收入高度依赖政策订单,而非市场化的付费模式。“如果最终买单的是政府,那就不是真正的商业航天。最终一定是为民众服务,未必是直接ToC,但其价值是按市场规则来运行的。”
“商业航天的逻辑应该是500万元打十次卫星,而非5000万元打一次。因此,认知的转变是产业发展的重要前提,这种思维差异在产业链层面体现得尤为明显。”王家伍拥有近40年航天一线工作经历,是全程参与我国载人航天工程的重要技术负责人之一。在他眼中,传统航天关注的是安全和质量,而商业航天必须追求直接的经济效益回馈,需要在安全与经济可行之间找到平衡点。
那么,中国商业航天如何从“散装”走向“集群”?王家伍表示,发射场可以作为构建产业集群的枢纽,从单一的发射节点向集研发、制造、发射、应用于一体的“太空物流中心”进阶,进而大幅降低沟通成本和交易成本。
“未来,技术迭代、规模化量产与产业链成熟有望带来太空旅游成本断崖式下降。”沈映春表示,太空旅游单座成本有望降至数十万美元,逐步从高端试验项目转向大众化、常态化消费产品,持续释放大众消费市场增量。
此外,沈映春认为,太空制药将是商业航天当前确定性最强、最易率先规模化盈利的新兴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