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国
2026年5月,江苏如皋一间教室里坐着40多名二三十岁的学员。
据财新周刊报道,这门课九成内容是网上能搜到的AI背景知识,剩下10%是模拟面试与复盘。
大四毕业的刘浩伦交了2万元学费,靠那10%拿到一家互联网头部公司的录用通知,岗位叫AI训练师——他此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原话是,原画师那条路的梯子被AI抽走了。
梯子被抽走之后,卖梯子的人出现了。
问题在于,两万块买到的究竟是梯子,还是一张画着梯子的纸。
⑴被抽走的梯子,和关上的入口
刘浩伦的焦虑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智联招聘集团副总裁李强在2026年3月的一场论坛上给出过一组平台数据:2026年春节后三周,有招聘意愿的企业数同比增长7%,总职位数却同比下降15%。
愿意招人的公司变多了,放出来的岗位反而变少。
差别出在结构里。
同一个统计口径下,要求无经验或一年以下经验的初级职位,自2022年10月起持续衰减,中级和高级职位仍在增长。
应届生职位的同比降幅,高于全社会平均水平。
被压缩的不是就业总量,是入口。
智联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合作的一项暴露度研究,把这件事量化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技能替代指数在0.66以上的职位,占白领岗位的45%,而在大学生群体对应的岗位里,这个比例超过50%。
换句话说,大学生准备进入的那半个市场,恰好是对AI最敏感的那半个。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用ADP薪资数据算出的结果指向同一个方向。
截至2026年6月的数据里,没有出现整体就业流失,但22岁到25岁、处在AI高暴露职业的年轻人,就业率比低暴露职业的同龄人低19%。
关键在于这个缺口的成因:主要来自企业减少招聘,而不是加速裁员。
世界经济论坛在《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里把镜头拉远:到2030年,22%的就业机会面临变革;把全球劳动力折算成100人,其中59人需要在2030年前完成再培训或技能升级,而这59人里,有11人不太可能获得培训。
普华永道对近10亿条招聘广告的统计补上了另外一半:要求AI技能的岗位数一年增长7.5%,同期全部招聘广告下降11.3%。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形状就出来了。
岗位在缩,但带AI标签的岗位在涨。
同一份统计还显示,AI高暴露职业的技能要求变化速度,比低暴露职业快66%,前一年的差距是25%。
求职者的感受非常朴素:不是我变差了,是考试内容一年换了两遍。
换个说法,以前的职场像商场正门的扶梯。
企业每年招一批新人,边干边教,三年出师,扶梯一直在动。
现在扶梯拆了,只留下后门的货梯:门更窄,门槛更高,要求你入职那天就会用那套工具。
受冲击最大的,恰恰是还没进场的人。
不是失业,是入口关闭。
这两个词的区别,决定了后面整条生意的全部逻辑。
失业可以领救济金,有明确的赔付方和赔付标准。
入口关闭只能自己想办法,而想办法的人,就成了客户。
还有一层细节值得留意。
同一组调研数据显示,招聘时会关注求职者是否会用AI工具的企业比例,一线城市约72%,新一线及二线城市34%,三线及以下城市不足10%。
AI焦虑是一种高度地域化的情绪,但卖课的直播间里,全国人民看的是同一场。
焦虑的浓度和真实的岗位分布,从来不是一张地图。
⑵教AI的人,先赚到了钱
财新描述的那条产业链,结构上异常清晰。
有经验的从业者以自媒体起步,攒够粉丝就转型全职讲师;迫切想找工作、换工作的人成为学生;最新的模型用法、求职技巧,连同心灵鸡汤一起被打包成课程。
平台负责剩下的事:算法引流、支付、履约,让这门知识付费产品像网购一样顺滑。
这门生意的价格带,拉得比想象中宽。
财新报道的那门课收费2万元。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AI影视创意与管理人才高级研修班,学费25800元,7天共56课时。
中国传媒大学的人工智能应用工程师培训项目,25000元,周末上课12周,限招40人。
复旦大学终身教育学院的AIGC应用技能研修班,4980元,3天,40个席位。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2026年8月开办的AIGC应用与创作培训班,3500元,3天,面向AI短剧编导。
价格从3500元到25800元,相差7倍多。
课时从3天到12周,相差近10倍。
唯独没有一样东西统一定价:学完之后能拿到什么。
上市公司财报里的数字,给这门生意提供了一个更硬的刻度。
中公教育2025年半年报显示,其“AI就业”板块销售规模超过5000万元,正价课45万人次。
5000万元摊到45万人次身上,客单价大约在110元左右。
这个数字和2万元的线下课,看起来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它们确实是。
2万元卖的是陪跑和面试,110元卖的是一份“我也在学”的心理安慰。
两种产品的成本结构完全不同,却共用同一套话术:不学就被淘汰。
平台侧的曲线更陡。
Coursera的《2025年全球技能报告》显示,生成式AI类课程的报名量同比增长195%,2025年平均每分钟有12人报名,2023年这个数字是1人,2024年是8人。
到2025年7月,该平台生成式AI课程的累计报名量突破1000万人次,课程库超过925门。
Udemy披露的数据是,2025年AI内容的报名量同比增长120%,学习时长超过7亿分钟。
7亿分钟,约等于1330年。
这些数字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统计的都是“买”和“报”,不是“学会”和“用上”。
还有一组数据,是这门生意最诚实的注脚。
据新华社援引智联招聘的数据,2025年2月,人工智能讲师的招聘职位数同比增长112.4%,月薪15792元。
教AI的人,先拿到了涨薪通知。
这就像19世纪的淘金热:最先稳定赚钱的,不是挖金子的,是卖铲子的。
区别在于,当年的铲子至少能挖到土。
今天这门铲子生意里,真正需要被证明的那件事——学完能不能找到工作——至今没有任何一家机构愿意公开赔付。
因为这就是一门保险,而不是一门课程。
保险有四个要素:保费、保额、精算表、赔付记录。
AI培训班的保费是2万元,保额是一份工作,精算表是零,赔付记录也是零。
卖保险的人同时兼任理赔员,条款写在宣传页上,最终解释权归卖方所有。
⑶赔不赔,由卖保险的人说了算
保险可以不赔,但得说清楚凭什么不赔。
这门生意给出的理由是:你没学完。
在线教育行业里,有一组被反复验证过的老数据。
Katy Jordan在2014年统计Coursera、edX和Udacity三个平台的91门课程,按传统口径计算的完成率区间是0.9%到36.1%,典型值约为5%。
2015年,同一个研究者把样本扩大到221门课,完成率中位数为12.6%。
Reich与Ruipérez-Valiente在2019年拉取了edX平台2012年10月至2018年5月的全量数据,发现52%的注册者从未开始过课程,而六年时间过去,低完成率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Chuang与Ho在2016年对HarvardX和MITx的研究显示,证书获得率从CS50x的1%到82%不等,中位数为30%。
这些数据来自海外平台,口径也各不相同,但指向同一个事实。
付费和学会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稳定的、从未被商业模式解决掉的鸿沟。
把“没学完”写进免责条款,等于把赔付责任原封不动退给了投保人。
于是纠纷开始堆积。
中国消费者协会的统计显示,2025年上半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的教育培训服务类投诉为44126件,2024年同期为30712件,同比增长43.7%。
同一时期全国总投诉量的增速是27.23%。
教育培训的投诉增速,比大盘高出16个百分点。
到2026年2月发布的年度分析里,中消协把教育培训服务列为服务大类投诉的第3位,比重同比继续上升,并用专章点名一类现象:线上技能培训投诉持续攀升,虚假承诺和诱导借贷问题突出。
“诱导借贷”这四个字,是这门生意最锋利的那把刀。
黑猫投诉在2026年3月发布的《2025年十大消费警示》里披露,2025年网络培训类投诉达29714件,集中在不予退款、虚假宣传、诱导消费三项。
同一份报告里,与AI滥用相关的投诉——包括视觉欺骗和所谓的“知识收割”——共1400余件。
《金融时报》2025年8月的报道给出了另一组数字:截至2025年8月8日,某投诉平台上“培训贷”相关投诉31750条,“先学后付”相关投诉18298条。
先学后付听起来是降低了门槛。
实际上是把课程从一笔消费,改写成了一笔负债。
一旦背上贷款,退课就不只是放弃一门课,而是要面对一份征信记录。
这时候再把镜头拉回那个最朴素的问题:这份保险的保额到底是多少。
智联招聘《2025年人工智能产业人才发展报告》给出的答案是:数据标注与AI训练师岗位的平均招聘月薪,为6479元。
2万元学费,相当于这个岗位三个月的税前工资。
用三个月工资,去投保一份月薪6479元的工作。
这就是这门生意最真实的精算结果。
它没有被写在任何一张宣传页上。
⑷卖方自己,也还在考场里
如果需求是假的,这门生意早该塌了。
它没有塌,是因为需求是真的,只是这份需求被翻译错了方向。
企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AI能力,企业自己也没想清楚。
麦肯锡在2025年的AI应用现状调研中,访问了105个国家的1993名受访者。
结果显示,88%的组织已经在至少一个业务职能中常态化使用AI,中国大陆的比例为83%。
但只有39%的受访者报告AI对企业级利润产生了任何影响,而且其中多数影响不足5%。
真正算得上高绩效、也就是利润提升超过5%的,约占6%。
近三分之二的组织,尚未开始在全企业范围内规模化推广AI。
麻省理工学院NANDA项目在2025年8月发布的《生成式AI鸿沟》给出了更尖锐的判断:约95%的已集成生成式AI试点,对损益没有产生可衡量的影响,只有约5%实现了营收加速。
这份研究的口径需要说清楚:150场高管访谈、350份员工问卷和300个公开部署案例,非随机抽样、数据自报、未经同行评审。
它不应当被当成精确结论,但它准确地描述了一种普遍体感。
Gartner在2025年6月预测,到2027年底,超过40%的智能体AI项目会被取消。
也有反向的证据,而且同样硬。
普华永道的统计显示,AI暴露度最高的行业,2018年至2024年的生产率增长达到27%,是最低暴露行业的3倍。
要求AI技能的岗位,工资溢价为56%,上一年这一数字是25%。
技术本身在兑现价值,只是兑现的速度比宣传慢,兑现的地方比宣传集中。
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的错位。
企业这边,88%在用AI,只有6%真正赚到了钱,40%的智能体项目可能活不到2027年底。
求职者那边,被要求入职即熟练,被要求出示证明,被要求为“会用AI”这件事单独付费。
考场还没出完题,补习班已经开始卖标准答案了。
更微妙的信号来自招聘市场本身。
脉脉高聘《2025年度人才迁徙报告》显示,2025年1月至10月,AI领域的人才供需比为1.08,首次由供不应求转为供大于求。
涌进来学AI的人,增长速度快过AI岗位的增长速度。
企业端也在纠正自己的判断。
Klarna曾把员工规模从约5000人压缩到接近3000人,并宣称其AI助手的工作量等价于700名客服。
2025年5月,该公司首席执行官对彭博社承认,全面转向AI导致服务质量下降,公司正在重新招聘人工客服。
2026年2月,Block裁员4000余人,员工规模从1万余降至略低于6000人,股东信中明确把原因归于AI。
一边是企业按AI的名义削减岗位,一边是同一个企业承认减错了。
这种摇摆,恰恰是焦虑最好的培养基。
因为没有人敢赌。
企业不敢赌不用AI,员工不敢赌不学AI,双方都在为一份尚未定型的标准预付成本。
而这笔预付款的支付方向,是从口袋较浅的那一方,流向口袋较深的那一方。
⑸梯子该由谁来架
判断一门生意是否健康,有个笨办法:看有没有可对照的公共标尺。
AI培训这门生意,其实是有标尺的,只是很少有人去看。
2024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会同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统计局发布19个新职业,其中包括“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职业编码4-04-05-13,同时在人工智能训练师职业下增设了人工智能数字人训练师工种。
配套的国家职业标准征求意见稿把这话说得很直白:五级即初级工的培训期限,不少于80标准学时,高中毕业即可申报。
80标准学时,按每天8学时算,是10天。
市场上一门2万元的课,卖的是12周。
国家认定的入门门槛是80学时,市场卖出的焦虑是它的好几倍。
2026年7月,人社部又公示了12个新职业,新工种里出现了智能体开发员。
职业目录每更新一次,培训机构就多一批可以印在海报上的新名词。
公共供给其实一直在铺,只是音量远不如直播间。
国务院就业促进和劳动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在2025年6月印发文件,明确2025年至2027年底开展补贴性培训3000万人次以上,并要求依托高校和一线科技企业建设人工智能系列课程资源。
人社部的数据显示,2024年向310万人次劳动者发放技能提升补贴51.3亿元,平均每人约1655元。
地方层面,南京把人工智能训练师列入2025年紧缺型职业补贴目录,合格者最高补贴8000元,紧缺型再上浮30%。
青岛将补贴目录由92个扩充到135个,新增人工智能训练师,最高补贴3000元,平均约80课时。
广东2025年版补贴目录里,纳入了14个数字技术工程师工种,其中包含人工智能方向。
教育部这边的动作更早。
“双千”计划围绕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12个紧缺领域的60个重点方向,在全国高校设置了2654个微专业,2025届毕业生中有7.4万人修读;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上线的微专业资源达1455门。
据教育部披露,面向教师的全员AI培训已有1800多万人次参加,北京一地就开设了459门人工智能通识课。
免费的那部分,同样有人在办。
上海市民艺术夜校2025年春季班在41个分校、496个点位开出1651门课程,招生4万人,课表上已经出现了人工智能课。
深圳龙华区章阁社区的AI夜校从2024年12月办起,全部免费,到2025年底累计开展176场,培训超过9500人次,每堂课放出30个名额,实到常常有四五十人。
30个名额,坐了四五十个人。
这个细节比任何市场报告都更能说明问题:需求是真的,只是其中很大一部分,本可以用很低的成本被接住。
监管这一侧,力度在往上走。
2025年9月,北京市市场监管局通报一起典型案例:某科技公司以免费直播AI课程引流,虚构学员高收益案例,用录播冒充直播,并把抽奖特等奖的中奖概率直接设为0,被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罚款50万元。
2026年2月,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五起人工智能领域不正当竞争典型案例,涉及仿冒DeepSeek本地部署工具、仿冒DeepSeek本地部署网站诱导付费等行为。
中央网信办在2026年5月部署了“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
把这几件事并排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尴尬的量级差。
一门2万元的课程,如果虚假宣传被查实,罚款是50万元。
按2万元一门课算,25个学员的学费,就能覆盖一次处罚成本。
违法成本的量级,和它要吓阻的那个生意的量级,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这才是这门生意真正的护城河。
最后的话
刘浩伦是幸运的。
他花2万元,买到了那10%。
可这份幸运无法复制,因为它的前提是一家机构恰好做了模拟面试,而不是这个行业恰好有标准。
AI培训把“不被淘汰”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保费2万元,保额一份工作,精算表是零,赔付记录是零,违规成本是50万元。
企业那边,88%在用AI,只有6%真正赚到了钱。
求职者这边,九成在用AI工具,过半把AI能力列为最想提升的一项。
双方在一条没铺完的路上,朝着彼此狂奔。
梯子被抽走之后,最该架梯子的,是抽走梯子的那只手。
企业按人头出培训费,政府按人次给补贴,监管按虚假承诺罚到疼。
在那之前,两万块买到的不是保险,也不是梯子。
是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着:你曾经害怕过。
参考文献
[1]财新周刊:为了不被AI替代,人们纷纷花钱重返课堂
[2]智联招聘:2025年人工智能产业人才发展报告
[3]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智联招聘李强在CF40青年论坛的演讲实录
[4]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
[5]普华永道:2025全球AI岗位晴雨表
[6]Coursera:2025年全球技能报告
[7]中公教育:2025年半年度报告
[8]麦肯锡:2025年AI应用现状调研
[9]麻省理工学院NANDA:生成式AI鸿沟:2025年企业AI现状
[10]中国消费者协会:2025年上半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情况分析
[11]中国消费者协会:2025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情况分析
[12]中国就业培训技术指导中心: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国家职业标准
[13]教育部:2024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及微专业建设情况
[14]国务院就业促进和劳动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关于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提升培训行动的指导意见
[15]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5年虚假宣传典型案例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