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飞常洞察 ,作者:防冷涂的蜡
9月6日,8家中央金融企业同时公布增资计划。工商银行计划募资1000亿元,农业银行1600亿元;财政部还将向中国进出口银行、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分别注资300亿元、100亿元,中国人寿集团、中国人保、中国太平和中国再保获得的财政注资分别为350亿元、150亿元、70亿元和30亿元。8家机构合计增资3600亿元,其中财政部出资3000亿元,另外600亿元来自中国烟草体系。
这份名单与半年前最初公布的政策安排并不完全一样。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发行3000亿元特别国债时,资金用途写得很明确: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资本。真正落地时,财政部给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的资金只有2000亿元,剩下1000亿元进入了政策性银行、出口信用保险和保险公司。

财政部3000亿元特别国债的最终注资分配
过去几年,房地产收缩以后“钱会流向哪里”已经被讨论很多。先进制造、科技创新、新基建和资本市场,都在获得更多金融资源。但资金找到新的去处以后,金融体系还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些新资产的风险由谁承担?
房地产快速扩张时期,大量信用可以集中在商业银行体系内完成。现在希望增加融资的科技企业、长期项目和海外投资,资产性质已经发生变化,需要的金融工具不同,适合承担风险的机构也不一样。今天这3000亿元,提供了一个观察这种变化的窗口。
▌房地产曾经让银行完成了大部分信用扩张
房地产对过去中国经济的重要性,并不只来自销售、投资和上下游产业。它还是一种非常适合银行的资产。银行做贷款,需要判断借款人的现金流和偿债能力,也要考虑贷款出现问题以后还能收回多少本金。住房和土地恰好提供了相对成熟的抵押物:住宅有位置、面积和市场成交价格,可以估值、抵押,也有成熟的二手交易市场;房企拿地和开发,也可以围绕土地、在建工程和项目现金流获得融资。
这种特征让房地产很容易被银行资产负债表吸收。2020年末,中国人民币房地产贷款余额达到49.58万亿元,占全部人民币贷款余额的28.7%,其中个人住房贷款34.44万亿元;仅当年新增房地产贷款就达到5.17万亿元,占同期各项贷款增量的26.1%。
房地产能够形成如此大的信用规模,还因为它同时连接了几个部门。居民买房形成长期按揭,房企拿地和开发形成开发贷、债券和其他融资,土地出让收入进入地方财政以后,又支持城市建设和基础设施投资。居民、房企、地方政府和银行,通过住房和土地被连接到同一个信用循环里。房价长期上涨时,抵押物价值也同步提高,进一步降低了银行对这类资产的风险感知。
但过去几年的变化已经很明显。2026年前7个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9.2%,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下降13.1%;房地产开发企业到位资金下降20.3%,其中国内贷款下降32.1%,个人按揭贷款下降23.5%。房地产仍然会长期占据中国金融体系的重要位置,但过去依靠居民持续加杠杆买房、房企持续扩大开发,再由土地收入带动更多投资的信用循环已经明显减速。

房地产开发投资增速从正增长转为连续负增长
银行需要寻找新的资产。问题在于,那些正在被政策鼓励的新资产,并没有房地产同样的融资条件。
▌新的资产,已经无法被装进同一种金融产品
今年以来,金融政策支持的方向并不模糊。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额度继续增加,科技创新与民营企业债券风险分担工具落地,政府工作报告还安排了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带动更多社会资本参与投资。资金正在更多流向科技、先进制造、重大工程和民间投资,但这些资产与房地产最大的差别,不只是行业变了,而是风险来源和资金需求都发生了变化。
科技企业:最重要的资产往往无法抵押
一家房地产企业拿出土地和房产,银行可以根据市场交易价格估值。一家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或者半导体企业,最重要的资产可能是研发团队、专利、技术路线和几年以后才能兑现的产品收入。这些东西当然有价值,但很难按照住房抵押贷款的方式估值和处置。
如果技术路线成功,企业未来价值可能迅速增加;一旦研发失败,前期投入又很难变成足以偿还贷款的资产。银行可以增加科技贷款,但很多创新风险无法全部通过债权融资解决。股权资本在科技融资中的作用更大,原因也在这里:债权首先要求本金和利息能够被偿还,股权本身就在承担更大的经营失败概率。
长期项目:资金期限开始成为约束
能源、交通、新型基础设施以及部分大型产业项目,前期投资巨大,回收周期可能超过十年。商业银行当然能够提供长期贷款,但如果金融体系增加越来越多低流动性、长久期资产,仅依赖银行做期限转换并不是唯一选择。拥有长期负债的保险资金,以及承担政策性融资职能的金融机构,更适合参与其中一部分长期资产。
企业出海:经营风险之外,还有国别风险
一家企业在国内建设工厂,金融机构主要判断项目收益、企业经营和偿债能力。把同一个项目搬到海外,还要面对当地政策变化、海外买家违约、汇率、政治风险甚至地区冲突。一家企业经营正常,并不能消除这些风险。
所以房地产收缩以后,中国并不缺少新的投资方向。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些资产已经无法被装进同一种金融产品。科技创新的不确定性、长期项目的期限风险和海外投资的国别风险,很难像过去的大量住房按揭一样,用相似的方式定价和管理。银行仍然会提供其中相当大一部分资金,但很难再由一种资产、一类金融机构完成过去房地产时代那样集中的信用扩张。
▌3000亿扩围,是在给不同风险找承担者
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仍然获得了最大的资本补充。两家银行合计计划募资2600亿元,其中财政部认购2000亿元,中国烟草体系认购600亿元,募集资金全部用于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但这一次,财政没有把3000亿元全部交给商业银行,剩下1000亿元流向了政策性金融、出口信用保险和保险机构。
商业银行:仍是信用扩张的主渠道
制造业、小微企业、基础设施、科技企业和居民融资,最终仍然有大量资金来自银行。银行每增加贷款和其他风险资产,都要占用资本,补充核心一级资本首先增加的是未来继续扩张风险资产的空间。2026年二季度末,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余额已达到4.15万亿元,同比增长20.1%,说明银行并没有退出新经济融资,只是需要与其他资金共同承担其中不同性质的风险。
政策金融与信保:把长期项目和海外风险拆开
其中400亿元进入进出口银行和中国信保,这部分资金与中国企业持续出海的背景直接相关。企业从单纯出口商品转向海外建厂、投资和长期运营以后,融资期限更长,也增加了普通商业经营之外的风险。进出口银行可以提供长期、政策性和大型项目融资,中国信保则承担其中一部分海外买方违约、商业信用和国别风险。
2025年,中国信保全年承保金额再次超过1万亿美元,中长期出口信用保险项目覆盖59个国家和地区。它们并不是简单替代商业银行,一个海外项目完全可以同时出现商业银行贷款、政策性融资和出口信用保险。原来由单个企业或者一家金融机构承担的风险,被拆给不同的资产负债表。
保险机构:长期资金需要更厚的风险缓冲
另外600亿元进入中国人寿集团、中国人保、中国太平和中国再保。保险尤其是寿险拥有大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长期负债,天然可以持有长期债券、基础设施、股票和部分股权资产,但拥有长期资金并不代表可以无限承担资产价格波动。
2025年金融监管总局调整保险资金权益类资产监管比例时,就把投资上限与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直接挂钩,不同区间对应10%到50%的权益资产上限。财政给保险公司补资本,首先改善的是资本实力和风险承受能力,未来究竟增加多少权益、基础设施或者其他长期资产,还要取决于负债成本、资产价格和预期回报。
这样再看今天的8家机构,可以发现,3000亿元注资最大的变化,是财政没有把新增的风险承受能力全部配置给银行。
▌财政开始补的,是金融体系的风险承受能力
这个变化还需要放到今年更大的政策环境里看。中国现在并不缺低成本资金,2026年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利率继续下降,科技创新、技术改造和民营企业获得更多再贷款支持。但低利率并没有让居民和企业重新回到房地产繁荣时期的信用扩张速度。2026年前7个月,人民币贷款增加10.38万亿元,同比明显少增;住户贷款累计减少8271亿元。
一家企业因为订单不足不愿扩大产能,再低一点的贷款利率未必会改变投资决定;一家科技企业缺少可以抵押的资产,银行拥有更多流动性也不意味着它能够获得和住房按揭相同规模的信用;一个海外项目存在政治和国别风险时,贷款利率下降几十个基点,同样无法消除买家违约或者项目中断的可能。继续提供便宜的钱仍然重要,但已经不足以解决所有问题。
今年的一些财政政策开始增加另一类工具。除了这次3000亿元特别国债补充金融机构资本,还有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以及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后者通过贷款贴息、融资担保和风险补偿等方式,引导金融资源进入消费和民间投资。它们的具体用途不同,但财政资金都没有简单停留在“政府直接支出”这一种方式上:一部分成为金融机构资本,一部分参与项目资本形成,一部分通过贴息、担保和风险补偿降低商业金融机构的成本和风险。
如果3000亿元全部进入大型银行,它延续的主要还是“补充银行资本—扩大信贷空间”的路径。最终名单扩大到政策性金融、出口信保和保险机构,说明需要增加的已经不只是银行的放贷空间。财政开始补充的,是更广泛的金融风险承受能力。
房地产信用循环收缩以后,宏观政策已经很难只依靠过去的“降息—银行放贷—居民和企业加杠杆”,中央财政开始更多通过资本金、担保和风险补偿,为金融机构承担新的风险提供空间。
▌房地产之后,可能没有第二个房地产
过去几年,人们一直在寻找房地产之后的新增长引擎。但从金融体系看,未来可能不会再出现一个行业,像房地产一样同时连接居民、企业、地方政府和商业银行,再把庞大的信用集中在一种相对标准化的资产上。
科技、长期项目和企业出海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风险。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是,不同资产由不同金融机构承担风险,财政再为其中一部分资产负债表提供资本和缓冲。
所以,这次3000亿元最值得看的,可能不是数字本身。而是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