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时代我的人生下半场 ,作者:席春迎博士
——从“新版广场协议”争论,看懂汇率背后的财富再分配
汇率涨涨跌跌,谁的钱包在悄悄变厚,谁又在默默买单?席春迎博士从G20“新广场协议”争议出发,说清人民币升值背后的财富再分配逻辑。读完这篇,你可能不会再只盯着出口新闻看。
一美元兑换6.7元人民币,和一美元兑换7.2元人民币,对一个每天在国内买菜、吃饭、坐地铁的人来说,可能感觉不到太大区别。一碗面还是那碗面,一套房子也不会因为人民币当天上涨1%,第二天就便宜1%。但如果这个人第二天坐飞机去了伦敦、东京或者纽约,事情马上就变了:酒店、学费、机票、奢侈品乃至一家公司、一栋写字楼,突然都变得更便宜了。
反过来看日本就更加明显。这些年日元大幅贬值,日本国内很多人的工资、房子、存款,如果全部用日元计算,并没有凭空消失。但当一个日本人拿着自己的积蓄去美国、欧洲甚至亚洲其他国家旅行时,他会突然发现:自己在国内还是原来的自己,出了国却变“穷”了。
这就是理解汇率最简单的入口。一个国家货币的汇率,不仅是一种货币兑换另一种货币的价格,它也是这个国家的劳动、资产和财富相对于世界的价格。
8月31日至9月1日,G20财长和央行行长将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会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正式议程包括讨论全球经济失衡,而就在会议前夕,《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颇具争议的评论,主张国际社会推动人民币升值,甚至提出类似1985年“广场协议”的协调思路。
文章引用高盛的估算,认为人民币按照实际汇率和经济基本面衡量存在约19%的低估;Brad Setser的估计更加激进。路透今年4月的分析也指出,不同模型对于人民币低估程度存在很大分歧,大致可能在15%-30%的范围。与此同时,中国近年来存在规模巨大的资本流出,这又会对人民币形成相反方向的压力。换句话说,所谓“人民币到底低估多少”,远没有一个19%那么简单。
这场争论真正值得中国关注的不是西方希望人民币升多少,而是另一个问题:中国发展到了今天,我们究竟需要一张什么样的资产负债表?
一、货币贬值,出口商笑了,消费者却未必笑得出来
假设一件中国制造的商品,在国内出厂价是670元,当1美元兑换6.7元人民币时,它相当于100美元。如果人民币贬值到1美元兑换7.4元,而企业愿意降低美元售价,那么同样670元人民币的商品,在海外只相当于约91美元。
这就是为什么出口型经济体通常不喜欢本币过快升值。货币便宜,相当于本国的商品、人工和部分资产对外国购买者打了折。出口企业更容易接订单,制造业就业得到支撑,贸易顺差也可能扩大。
但问题在于,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把自己的东西卖给外国人变便宜了,同时也意味着外国人的东西卖给你变贵了,石油、天然气、芯片、飞机、海外教育、国际旅行以及海外资产,都会变得更加昂贵。所以,货币贬值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很隐蔽的财富转移: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出口部门,却削弱了居民购买世界商品和资产的能力。
日本这些年的情况尤其值得观察。
日元疲弱可以改善日本企业海外利润折算、吸引外国游客,也能够提高日本商品的国际价格竞争力;但与此同时,日本居民出国旅行、购买进口商品以及配置海外资产的成本都会上升。近期日元再次接近160兑1美元,日本政府和央行甚至已经把如何阻止日元继续走弱带到了本次G20会议前的政策讨论中。
所以不能简单地说货币贬值有利于经济,应该把后半句话补出来:有利于谁?
二、那么,货币升值是不是老百姓就一定赚了?
我们把刚才的计算倒过来。假设一家美国公司价值1亿美元,人民币兑美元是7.2的时候,中国投资者理论上需要7.2亿元人民币。如果人民币升值到6.5,同样一家公司,只需要6.5亿元。什么都没发生,公司还是那家公司,中国投资者却少付了7000万元人民币。
这就是货币升值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它提高了一个国家购买全球资产的能力。
不只是企业并购,中国企业购买海外矿山、能源、技术、品牌、酒店、物流网络和生产基地,中国家庭支付海外教育、旅游和进口商品,中国金融机构配置美元、欧元和日元资产,理论上都会因此获得更强的购买力。
所以从居民财富角度看,本币升值并不天然是一件坏事,它实际上意味着,同样100万元人民币能够购买更多世界。
过去我们讨论人民币汇率,往往首先想到出口,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当一个国家主要依靠低成本制造、出口加工和劳动密集型产业完成工业化时,汇率过快升值确实可能打击出口利润和就业。但是当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且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全球化经营以后,汇率的另一面会越来越重要。
以前中国企业考虑的是:怎样把一台机器更便宜地卖到国外?今天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考虑的是:怎样买下一家欧洲技术公司?怎样在东南亚建设工厂?怎样获得海外矿产资源?怎样收购品牌和渠道?
这时候,人民币的国际购买力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竞争力。
三、真正重要的不是人民币升还是贬,而是谁在承担成本
这也是我认为目前很多“人民币低估”讨论中缺少的一层:汇率从来不是所有人一起赚、所有人一起亏。
人民币贬值,出口企业可能受益,但进口企业和海外消费者承担成本;人民币升值,居民和海外投资者购买力增强,但部分利润率很薄的出口企业会受到压力。所以汇率政策本质上也是一个国民收入分配问题。
如果长期依靠较弱汇率维持出口竞争力,相当于某种程度上让居民的国际购买力,为制造业和出口部门提供支持。反过来,如果让货币快速升值,则可能把更多购买力交还消费者,却让部分制造业承担调整压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不同意把今天的人民币问题简单类比1985年的日本。
1985年的《广场协议》之后,日元确实经历了快速升值,但后来日本资产泡沫形成和破裂,并不能简单归结为“美国逼日本升值”,其中还包括日本国内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信贷扩张、房地产和股票资产价格上涨以及随后政策急剧收紧等一系列因素。
所以今天如果有人说“人民币一旦升值中国就会重走日本老路”,这个结论过于简单。反过来说“人民币升值20%,中国消费者就凭空富裕20%”同样错误。
汇率只是相对价格,真正决定一个国家长期财富的,最终还是生产率、技术、企业竞争力、资本回报率和制度效率。
四、为什么今天人民币适度升值,可能与十年前意义不同
这可能才是这场讨论中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2025年中国全年贸易顺差已经达到约1.19万亿美元。进入2026年以后,中国出口竞争力依然非常强。
与此同时,外部压力正在发生变化。《华尔街日报》的评论认为,高盛预计今年中国贸易顺差可能达到约1.2万亿美元,经常账户顺差甚至可能接近全球GDP的1%。这个预测是否最终实现还要等待全年数据,但如此巨大的外部顺差,本身已经意味着中国面对的国际贸易摩擦可能继续增加。而且人民币实际上已经开始升值。今年8月下旬,人民币兑美元一度升破6.72,达到2023年以来较强水平。
因此,中国现在真正需要讨论的可能已经不是“要不要保住一个尽可能便宜的人民币”,而是“人民币汇率怎样与中国经济转型同步”。
如果未来中国的发展更多依赖居民消费、技术创新、全球资源配置和企业国际化,那么人民币的价值就不能只从“帮助中国商品卖得更便宜”这个维度衡量,因为中国企业未来不仅要把商品卖向世界,还要配置世界的资源。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
五、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货币不应该靠“贵”,也不应该靠“便宜”
所以,如果问我人民币升值究竟是不是好事,我不会简单回答“是”。
人民币大幅、快速、脱离基本面的升值,对中国大量制造业企业当然可能造成冲击,尤其对于利润率只有几个百分点、缺乏品牌和技术溢价、主要依赖价格竞争的出口企业,汇率升值5%,可能已经足以吃掉相当一部分利润。
但我同样不认为,一个世界级经济体应该长期把“货币便宜”当作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因为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让中国制造永远便宜”,而应该是“即使人民币更贵中国制造仍然有人买”。
如果一辆中国新能源汽车只能因为便宜30%才能出口,这是价格竞争力;如果价格上涨以后,外国消费者仍然愿意购买,因为它的技术、品牌、供应链和产品体验不可替代,那才是产业竞争力——这两者的价值完全不同。
而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道理其实也一样。我们习惯用人民币计算自己的工资、房子和存款,所以很容易忽略一个事实:真正的财富,不只是你账户上有多少人民币,还包括这些人民币能够购买多少世界。
一百万人民币还是一百万人民币,但是它可以买多少桶石油、多少块芯片、多少海外教育、多少国际旅行,又能够购买多少外国公司的股权——这些,同样是财富。
所以货币升值和贬值,从来都不应该成为一个简单的民族情绪问题,它首先是一个经济学问题,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关于谁生产、谁消费、谁出口、谁进口、谁拥有全球资产,以及一个国家准备以什么方式参与下一阶段全球竞争的问题。
四十年前,日本面对《广场协议》时,世界讨论的是如何重新平衡美国、日本和欧洲之间的贸易;四十年后的今天,如果人民币真的成为G20关于全球失衡讨论的重要议题,中国更应该思考的恐怕不是如何重复日本当年的选择,而是一个属于中国自己的问题:当一个国家已经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制造能力之一以后,它下一步究竟应该继续依靠“让自己的东西更便宜”来竞争,还是开始让自己的货币、企业和居民,拥有更强的购买世界的能力?
我认为,后一个问题会越来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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