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开化县齐溪镇中心学校引入AI教学后,教师利用智能体、数字设备等工具实现抽象知识具象化、课堂互动增强,但AI无法替代师生情感交流与个性化教育,乡村教育需“人机协同”。** **要点** **1. AI应用形式多样,教师根据场景灵活选用** 学校使用生成式智能体“钱小娃”、数字书法设备、围棋对弈机器人、智能跳绳等,教师不纠结技术分类,而是关注工具能否服务课堂、帮助乡村学生。 **2. AI弥补乡村教学短板,使抽象知识具象化** 数学几何图形、英语单词“summer”对应夏季场景、科学课食物链等,AI通过图片、动画、虚拟实验打破时空限制,降低理解门槛,拓宽学生认知边界。 **3. AI提升学生参与度与自主学习能力** 英语课上学生敢于对虚拟人物开口,主动调整指令拓展词汇;数学课上智能体即时回收答题数据、统计正确率,帮助教师定位共性难点。 **4. AI无法替代教师的人文关怀与因材施教** 程式化评价只给正向鼓励,无法识别笔顺细节、学生性格差异;真正的育人陪伴、情感联结、当场微笑与掌声,是数字无法比拟的。
乡村教师与AI
2026-09-10 14:26

乡村教师与AI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刘自艰,作者:刘自艰


去年5月,齐溪镇中心学校入选浙江省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变革项目的参与学校。或是主动地,或是被动地,学校的教师们都在努力尝试将人工智能融入课堂教学。


▲新学期,学生使用智能体上课。受访者供图


这是一所典型的乡村小规模学校。


浙江省开化县齐溪镇中心学校位于浙皖赣三省交界,钱塘江源头,至今已有73年建校历史。学校绝大多数学生是留守儿童,今年秋季学期,6个教学班的总人数从72名减少到67名,规模最小的班级只有9名学生。


但这所乡村小学也有些不一样。


今年5月,聚焦“人工智能+教育”的世界数字教育大会在杭州举办,齐溪镇中心学校校长吴章德以《当大山的孩子遇见AI》为题,分享了学校使用专属生成式智能体“钱小娃”将人工智能应用在课堂上的实践。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传统课堂,这已经成为教育领域的普遍共识。去年下半年,教育部教师队伍建设专家指导委员会发布了国内首份专门面向教师群体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规范《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在此之前,浙江省教育厅启动了人工智能助力教育教学改革试点工作,要求试点学校协同开发不少于1个教育大模型或智能体。


去年5月,齐溪镇中心学校入选浙江省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变革项目的参与学校。或是主动地,或是被动地,学校的教师们都在努力尝试将人工智能融入课堂教学。


学中用


25岁的语文教师郑妮在齐溪镇中心学校任教快三年了,她最早将AI应用到教学中是制作视频。“想在课程开篇播放短视频做导入,借助生活场景,让学生直观感受不当用眼带来的困扰,由此引出《爱护眼睛》这节综合实践课。”谈起那次尝试,郑妮还记得当时的想法。


最开始,她给AI工具下达指令:“请总结生活中各类伤害眼睛的小事,生成一段展现戴眼镜不方便的短视频。”生成的作品达不到课堂使用标准。


“光靠一句宽泛的要求行不通。”郑妮回想,“得喂给它具体的生活细节。”她补充了一些具象事例:吃热面条的时候热气蒙上眼镜、打篮球时眼镜意外摔落……再反复调整提示词,一次次重新生成。短视频终于成型,里面包含了三个生活化小片段,刚好满足课堂导入的需求。


由于付费等多方面因素,郑妮便很少再使用AI制作教学视频。后来,她又尝试使用AI工具生成教学中需要的图片,补充到课件中。


教古诗《画》“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她借助AI生成融合齐溪镇瀑布的山水意境画面;讲到《忆江南》中“日出江花红胜火”,她把诗词文字转化为可视化的画面。


去年,郑妮教一年级新生拼音,她使用AI做了几个动画,让字母化身动画人物开口说话。目的也很简单:丰富课件视觉效果,鲜亮有趣的画面,更容易调动起学生们的注意力。


“以前,低年龄学生学习拼音,手段十分有限,大多依靠纸质拼音卡片,或是从网上找视频跟读。课本虽然配有插图,可刚接触拼音的一年级学生很容易混淆形近字母,就像t和l,仅仅差短短的一横。”郑妮补充道。


所有AI教学素材与智能互动场景都需要教师提前准备,要投入充足时间与精力精心打磨。


▲学生使用智能体育设备跳绳。受访者供图


和郑妮同一年工作的叶菊梅是数学教师,她常借助AI工具构思教学环节的场景,再从中做针对性筛选。但放到日复一日的常规教学中,叶菊梅并不会频繁动用AI去制作视频这类复杂产出。更多情况下,她把AI工具当作搜集整理素材的帮手。


她的这份考量不无道理,前期打磨提示词、反复调整画面效果、校验内容是否适配本班学情,整套流程要耗费不少时间。


郑妮与叶菊梅同为“00后”青年教师,成长在数字技术飞速迭代的环境中,对互联网并不陌生。即便自带数字时代的成长底色,面对人工智能走进课堂的全新变革,她们依旧要从零摸索、持续再学习。


备课时,郑妮向AI下达指令:“结合当下教学要求,融入AI教学元素,生成一份完整教学设计。”在叶菊梅与郑妮看来,AI生成的教案拓宽了备课思路,提供了更为丰富多元的教学资源。相较于网络下载的课件或是集体备课形成的通用模板,AI输出的教学设计文本更为精炼,部分版本还会标注各个教学环节的时间分配,对教学经验尚浅的青年教师有较强参考价值。


“课堂节奏把控、教学环节间流畅的过渡话术、依据学生课堂反应随机应变的临场能力,这些课堂上的动态细节,是人工智能无法提供的。”郑妮说,这些教学能力既离不开资深教师的传帮带,更需要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教学实践中不断打磨、沉淀、补足。


数据与教学经验


叶菊梅和郑妮都觉得自己属于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运用领域的初学者。而在同事眼中,孙珍珍算得上是这方面的熟手。


33岁的英语教师孙珍珍已有11年教龄,2018年到齐溪镇中心学校任教,亲历了学校一步步推进信息化教学和应用人工智能的全过程。


“最早是开展教共体同步课堂,和本县实验小学、绍兴鲁迅小学结成对子,三所学校同上一节课;之后依托平板开展英语朗读训练。”孙珍珍说她通过教师端下发朗读任务,学生在平板上就能收到对应的练习,完成朗读之后,系统自动给出评价与分数,数据回传到教师后台。


在没有这些工具之前,课堂集体领读,孙珍珍很难兼顾班上每一名学生。只能依靠个人教学经验,凭感觉判断哪个孩子某句话读得吃力,再单独上前辅导。但这种主观经验判断并不一定准确,有些学生重音、升降调读错,她未必能全部察觉。


孙珍珍客观对比过自身和软件的语音效果:自己毕竟不是英语母语使用者,口语的语音语调本身会存在一定偏差,而系统的示范发音会更加标准。


去年11月,学校专属学习智伴“钱小娃”正式上线投入使用。孙珍珍很快就将它应用在课堂上。今年春季学期,她在高年级开设了微项目课程《用英文介绍我们的校园》。


孙珍珍简洁说明课程内容:学生以小组为单位,在老师的带领下走遍校园,任务是拍下六处自己感兴趣、想要介绍给外国访客的校园角落。回到教室,学生将拍摄的照片上传至“钱小娃”智能体,输入指令:“请帮我生成一段介绍这个地方的英文文稿,内容要符合六年级学生的英语水平。”


怎么写提示指令,孙珍珍要一步步教给学生。一开始只教基础指令:“帮我生成一段介绍这个地方的英文文稿。”很快就有学生反馈,“钱小娃”生成的文本里出现大量未学过的单词与语法,阅读难度很大。孙珍珍便顺势引导:“你可以直接告诉它降低难度,也可以指定使用课堂上学过的句型,比如Therebe句型。”


孙珍珍说刚接触这项课程时,学生都充满新鲜感。到第三课时,不少学生已经能够独立、熟练地和智能体开展对话。


她对比过智能体介入教学前后的差别。过去,开展同样的课程,教师只能提供几套写作框架,产出的内容会高度趋同,学生仅能做少量语句扩充。而借助智能体,同样一张照片,因为每个学生给出的调整指令不同,有人降难度、有人加内容,最终得到的文本版本丰富多元,每个小组的作品都带上属于自己的思考。


她也发现并非所有学生都会选择降低文本难度,一部分学生选择保留原文,借助智能体的语音朗读功能,主动查询生词的读音与释义,借此机会主动拓展词汇量。


孙珍珍观察到人工智能应用在英语教学场景后,学生变得更加敢于开口,愿意主动表达。“他们对着虚拟人物开展对话练习,少了直面老师的紧张感,不少原先怯于开口的学生,也愿意输出自己的想法。”


叶菊梅则更多看重智能体带来的课堂互动性。她直接下达指令,让智能体根据指定知识点生成口算题、各类练习题,设置抢答等课堂互动环节。学生完成作答之后,系统可以即时回收全部答题数据,统计正确率,快速定位班级共性的知识重难点,直观看见哪个学生的哪个知识点有没有吃透。


“不过数据只是呈现现象,学生出错的深层缘由,依旧需要老师结合学情进一步分析研判。”叶菊梅说。


让知识更具象


走访齐溪镇中心学校,能看到形态各不相同的智能设备:有课堂上使用的生成式智能体,也有数字书法教学设备、围棋对弈机器人、心理辅导小屋,还有可自动计数、监测运动状态的智能跳绳设备。


到底哪些才算教学场景下的人工智能?


在开化县挂职教育局副局长、参与人工智能赋能乡村教育省级试点工作的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杜华表示,教学实践中,并不会用生硬的标准去严格界定何为人工智能、哪些应用属于AI教学。


杜华解释,智能体“钱小娃”是典型的生成式AI应用;数字书法设备通过采集、比对、分析学生笔迹数据,实现精准纠错与评分;操场智能体育设备依托人脸识别、动作识别技术,自动统计跳绳次数、研判运动状态。


▲数字书法教学设备。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刘自艰摄


“无论是图像识别、语音识别,还是智能数据分析,都属于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形态。并非只有能够对话生成内容的大模型,才算人工智能。”杜华说,在日常教学中,一线教师很少纠结技术的专业分类,更关注工具能否真正服务课堂,能不能给乡村学生带来实际的帮助。


叶菊梅认为智能体与智慧教学设备,弥补了乡村学校教学的一些短板。“数学课里不少几何知识十分抽象,受条件限制,很多实物教具很难现场演示,单靠口头讲解,只能让学生在脑子里凭空想象。”她提到现在的教学场景可以将抽象的几何形态、图形变化直观地演示出来,降低学生理解的门槛。


孙珍珍也有同样的感受。她举例说,不少乡村孩子能够把单词summer流利地读出来,可并不明白这个词汇背后代表的生活场景。“单词学习讲究音、形、义三者结合。学生会读、会拼写,不代表真正懂得词义。”孙珍珍解释,仅仅口头告诉学生这个单词的中文意思是“夏天”,听过就很容易遗忘。借助AI,她生成了一张动漫风格图片:烈日当空,小朋友穿着半袖,在大树底下乘凉。鲜活的画面摆在眼前,孩子一下子就把单词符号和夏天的场景建立起关联,记忆也更加深刻。


徐慧韩是长虹乡中心学校的科学教师,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最大的价值,就是把科学课中很多抽象的知识变得具象可感,把知识点和课堂趣味结合在一起。


课堂上,徐慧韩利用AI设计了多样的互动教学活动。讲授食物链时,他制作了拖拽分类小游戏,让学生区分生产者与消费者;讲解生态环境知识时,他创设了精通生态学的虚拟长者形象,让虚拟人以讲故事的形式带领学生认识自然生态;学习导体与绝缘体知识点时,他设计了虚拟实验室……


“放在过去,这类实验课堂只能请个别学生上台,使用提前准备好的有限材料现场演示。”徐慧韩说,不少乡村学生缺少现实生活体验,讲到高铁时刻表,有些学生没有坐过高铁;提问大海里有哪些动物,低年级学生甚至会把大象写进答案。


“人工智能在教学中的应用打破了时空限制。”徐慧韩感慨地说,借助AI,学生不必真正走出大山,就能够看见世界的多样面貌,拓宽认知边界。


100分之外的掌声


齐溪镇中心学校教师队伍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人员流动性较强。吴章德希望把智能体“钱小娃”教学场景打造成熟,即便出现教师流动,也能最大限度降低对日常教学秩序的冲击。


吴章德认为,人工智能将教师从搜集素材、撰写教案、批改客观习题等重复性工作中解放出来,省出的精力,应当用来读懂数据背后鲜活的学生。在留守儿童占多数的小规模校园,知识传授只是一部分,育人陪伴才是教育的核心。


郑妮感受到智能体给出的评价大多是程式化的鼓励,答对就予以表扬,缺少必要的批评指正。但并非所有孩子只靠鼓励就能获得成长。一部分学生,需要先点明问题、适度批评提醒,再辅以鼓励,才能真正吸取教训。


她以一年级识字写字教学为例,笔顺教学是重点。有些学生写“口”字时图省事,直接画一个圆圈敷衍了事,不愿遵循“竖、横折、横”的规范笔顺。老师在现场能够及时发现并纠正,可即便课堂上纠正过来,课后练习时又会回到老习惯。


“如果交给AI批改,只要字形大体相近,就会给出正向评价,很难识别笔顺、字体结构上的细节问题,它只看重最终成品,忽视练习过程中养成的坏习惯。”真正的因材施教,需要建立在熟悉学生性格的基础之上。郑妮说,内向敏感的学生犯错后适合温和引导;天性调皮的学生,一味夸奖反而容易滋生骄傲浮躁。人工智能无法识别学生的个体性格差异,输出的是千篇一律的正向话术。学生的性格、当下的情绪、行为背后潜藏的问题,这些细腻的观察与判断,只能依靠朝夕相处的老师去发现。


“技术可以解决知识传授层面的问题,但是人文关怀、师生之间的情感联结,是它给不了的。”在孙珍珍看来,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交流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课堂上教师的语气、神态、肢体动作,都蕴含教育力量。“学生读完一段英语,系统给出100分,就仅仅只是一个数字。可如果是老师,看见孩子读得很棒,当众朝他微笑,带动全班同学给他鼓掌,这种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孙珍珍感慨,孩子从中收获的成就感,绝非屏幕上的数字所能比拟。


杜华提到“人机协同”这个概念,即让人去做人擅长的事,机器完成机器擅长的事。放到人工智能应用于乡村教育的当下,这句话有了更强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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