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噪声正成为大量居民“睡不安稳”的隐形元凶,溯源极难且维权无门;“噪声猎人”朱林通过现场排查帮部分案例找到声源,但标准滞后、检测局限使多数受害者仍深陷困境。** **要点** **1. 低频噪声隐蔽性强,常被误认为心理作用** 低频噪声波长长,能沿建筑结构传播并在室内共振,声源处往往测不到异常,受害者的“嗡嗡感”常被归为“想多了”或玄学事件,同住家人也未必能感同身受。 **2. 成功溯源案例只是少数,多数人依旧求告无门** 朱林在潍坊、德州等地锁定隐藏声源并解决问题,相关视频爆火后求助消息每天数千条,但他坦言“再多搞不过来”,大量群友仍在持续失眠、身体崩溃,找不到责任方。 **3. 现有标准和检测体系难以应对低频噪声** 住宅隔声规范此前允许楼板撞击声放宽到85分贝,新规已收紧至65分贝,但仍无专门针对低频空气声的分贝限值;检测机构多只出分贝报告,不愿做溯源,普通家庭也难承担鉴定费用。 **4. 设备老化与AI数据中心将加剧低频噪声问题** 大基建时期安装的共用设备正陆续老化,成为噪声源;全球AI算力设施在美国已引发居民诉讼,我国城市边缘的数据中心低频干扰也可能成为未来主要投诉来源。 **5. 朱林建议受害者先缓解焦虑,再按低成本路径排查** 他提醒焦虑对身体的损害比低频噪声更大,若确认有源,可优先用十几元的减震器或重新固定设备底座解决,不必一开始就把邻里关系搞僵。
百万人追更的“噪音博主”,戳中买房人最深的痛
2026-09-11 09:12

百万人追更的“噪音博主”,戳中买房人最深的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Fleming,编辑:腾宇,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山东潍坊的两栋居民楼里的人们,被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困扰整整一年。


有人形容像“脑袋被罩在鼓里”,有人说“床板在震”,但没有人能指出它从哪来,该如何停下。


为了让它停下来,人们几乎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比如把楼里能想到的设备都查一遍,给整栋楼拉闸断电,甚至协调周边工厂暂时停工,但那令人心慌的嗡嗡声,依然时有时无地回荡在两栋居民楼的房间里。


直到人称“噪声猎人”的朱林来到现场。


从下午到深夜,他拿着仪器在楼层间反复排查,处理测试数据直到凌晨,最终将源头锁定在地下二层的一面墙附近。


低频噪声排查过程。(图/受访者提供)


实测显示,这面墙持续输出77.65赫兹的振动频率,恰好是两栋住宅楼室内空间的共振频率。朱林形容“电台和收音机”:哪怕振动信号十分微弱,依旧能触发全屋的低频共振。


当这个隐藏得极深、耗费人们极大精力寻找的声源终于被揪出来的瞬间,不少居民甚至喜极而泣。这段记录排查过程的视频在网络上迅速爆火。但在流量奇观的背后,一个庞大却长期隐形的受害群体,才真正浮出水面。


“一个能安心睡觉的房子都难求”


视频发布后,朱林收到的求助信息每天数以千计。


由他所建立的噪音维权群里,消息的刷新速度令人窒息。我加入其中一个群时已是晚上11点,不过十几分钟,群消息就已经超过99条。


寻求帮助的网友数量非常多。(图/小红书截图)


群友们发送着自己录下的声音、用手机软件测出的频谱图和各种设备的照片。他们焦急地询问,这声音到底是来自空调外机、电梯、楼顶的水泵,还是什么叫不出名字的公共设备?


那些发言很少完整地构成一个故事,更多时候只是几句急促的话:


“空调外机用的橡胶减震垫,能不能减轻噪音?”


“我家已经跟楼上闹翻了。”


“难搞,无解之题。”


“一个能安心睡觉的房子都难求。”


这是无数低频噪声受害者的真实缩影。文章开头提到的潍坊小区圆满解决了问题,但这只是万千困境里的特例。


更多人依旧困在找不出噪声成因,维权无门的痛苦之中。


(图/《少年派》)


朱林陆续建了35个群聊,每个群都几乎满员。群里的求助乍一看大同小异,都是嗡嗡的低频声,都在夜里最熬人,都绕不开“睡不着”三个字。


很多人有类似的困扰,但具体处境不尽相同。有人始终没找到源头,身体垮了。


小林经历着持续的生理崩溃:“一个多月没睡个囫囵觉了,我昨天都流鼻血了”“这几天又开始胃不舒服”。有人劝他赶紧去医院,他无奈地回:“我就在医院上班,但我救不了自己。”


找到声音源头,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一位群友为了寻找震动源,像侦探一样挨家挨户趴在邻居门上对比声音,最终发现是斜对面楼下的水管震动导致的。可是刚解决完水管问题,不知名的震动再次袭来。


朱林解释,低频噪声的频段通常在20至200赫兹之间,与中高频声波不同,其波长较长,在空气中衰减较慢,能沿着墙体、梁柱和楼板等固体结构传播,在室内重新辐射为可感知的振动或声压。


由于低频噪声常表现为压迫感或是沉闷的嗡鸣而不是清晰的响声,加之人类听觉对低频信号天然不敏感,这类现象在很多情况下容易被误认为是心理作用导致,甚至被归为所谓的“玄学事件”。


这种物理特性,使得低频噪声的传播路径往往违背常识。朱林曾在山东菏泽遇到过一个很极端的案例:一栋居民楼里的某户人家被持续的嗡鸣逼得无处可躲,全家人被迫挤在最偏僻的狭小次卧里睡觉。


诡异的是,当朱林排查到真正引发共振的源头——卫生间的包管瓷砖时,人站在卫生间里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声源处一片死寂,但隔着几堵墙的卧室却像藏了台轰鸣的机器。


这意味着,如果用分贝仪在疑似声源的位置测量,往往什么都测不到,低频能量早已顺着建筑的骨骼“爬”到了别处。


低频噪声的侵扰常被描述成一种“感觉”。(图/群聊截图)


低频噪声的困扰,不只限于住宅。在2019年前后爆发的“沃尔沃低频共振门”中,大量XC60、S90T5车型的车主发现,车辆在1200至1500转巡航时座舱里会出现明显的低频嗡嗡声,让不少车主出现耳鸣、恶心的症状。但当他们把车开到4S店检查时,这种声音又不一定复现。


沃尔沃后来陆续推出多种整改方案,问题始终没能根除。这种从居住空间到出行空间普遍存在的困境说明两个严重的问题:常规测量很难对付低频噪声,而受害者往往求援无门。


每年夏天,幸子都被空调外机的声音折磨,“用着不是有电流声,就是感觉外面外机响,难受得不得了,但是家里人就觉得还好,我崩溃得不得了。”低频噪声的痛苦,甚至连同住一屋的人未必能感同身受。


这种委屈汇成了不断刷新的群消息。在这里头,成百上千人都在描述“胸闷”“耳鸣”“震动”,这种此起彼伏的确认,帮很多本以为自己“想多了”的人找到共鸣,但也在无形中放大了紧张。


低频噪声排查过程。(图/受访者提供)


朱林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他在实地排查中,遇到过不少由于极度焦虑而产生躯体化反应的求助者:“去帮人测的时候,家里的声环境非常好,什么都没问题,他就是说有感觉。”


遇到这种情况,朱林会设计一个简单的对照实验:“找一个弹簧垫让他站在上面。如果感觉到有震动,那就是躯体化了。”对于这类人,他建议赶紧去医院检查。


在这样的僵局里,一些人不再执着于让声音消失,而是尝试适应它,但收效甚微。长期佩戴耳塞不仅没能阻挡低频嗡鸣,反而会让受困者的听觉变得更加敏感;白噪声机只能盖住声响,盖不住震动;许多人在网上寻找噪声脱敏课程,却发现“好多都是卖课的”,没有实质作用。


(图/小红书截图)


“再多我真搞不过来了”


朱林非常理解这些群友的痛苦,因为他也曾是其中一员。


4年前的冬天,朱林的卧室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持续的,无法单纯用“吵”来形容的嗡嗡声,“好像把脑袋放在鼓里面,外面有人敲鼓,脑袋晕乎乎的”。


他常常在凌晨两三点醒来,很难重新入睡,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睡眠时间常常不足3个小时。做了脑CT和全身检查,一切正常;他换了个房间睡觉,情况马上好转。


他意识到,问题可能出自一个很多人都不了解的词:低频噪声。他找了物业,物业摸不出源头;他联系检测单位,咨询了多家知名第三方检测机构,都没能给出答案。


朱林决定自学。作为一名从事土木工程和岩土工程研发的力学博士,朱林起初以为这是个简单的力学转化问题,“力学和声学,在基础方程上几乎是相通的。”他一头扎进声学,同时研究超材料这些前沿方向。钻研了大半年建筑声学才发现,真正有难度、需要花时间了解的,是声学本身的一些特有认知:一种噪音可能来自家电设备,却通过另一条路径抵达卧室。


面对这种会利用整个建筑结构“隐身”的敌人,在现有的居住环境下,检测结果往往不能直接转化成整改方案。


促使他从“自救”走向“助人”的,是他发现市场上很多所谓声学产品未必可靠,比如有些卖得很好的“吸音棉”,实际上只是一种伪装成吸音棉的保温棉,既没有吸音功能又不能隔音,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些比较典型的低频噪声频谱图。(图/受访者社交媒体截图)


于是他注册了一个小红书账号,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发出来,“想普及一下知识,让上当的人少一些。”


发了半年多的科普信息后,一位陕西的中年女性向他求助,说每天睡不着,老感觉脑袋嗡嗡的,问他这是什么声音。朱林一听就知道,这不就是自己经历过的那种噪音吗?于是着手帮她排查。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案”。


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他给对方推荐了一个测频率的软件,但当时他也不熟悉这件事,对方测出的结果也无法判断源头。


“这是个遗憾。”他说。


此后三年,一次次成功经验逐渐覆盖了最初的遗憾,朱林形容自己“磨也快磨成专家了”,逐渐形成一种“频谱记忆”。潍坊那次排查,是他自己认为“再没有更奇怪的例子了”。而促成这次现场排查的,其实是山东德州一户人家的困境。


这户人家被卧室里100赫兹的噪音困扰了一年多。他们给上下三层的邻居全部换了新的空调外机,又挨家挨户断电排查,问题如故。


朱林说,100赫兹这个频率太常见了,“所有带电机设备、所有带变压器设备都有可能产生,包括应急灯、老式空调外机、电冰箱、洗衣机等等”,光靠远程分析频谱,很难判断源头在哪。


朱林带着自己研发的设备赶到现场,得出的结论出人意料。他发现,源头根本不在邻居的空调上,真正的问题是客厅一个柜子。柜子背板和墙面之间脱开了1厘米的空气层,形成了天然的共振腔:“边上任何一个100赫兹的电机设备发出震动,在这个地方都能积聚能量,通过声音的方式发散出来。”朱林说,这是一种“钟响磬鸣”般的共振现象。拆除柜子背板后,困扰了这户人家一年多的问题马上就解决了。


柜子背板拆除现场。(图/受访者提供)


但这并不意味着低频噪声总能如此简单地解决。朱林自己也承认,远程判断无法覆盖所有情况。声音越复杂,频率对应的设备越多,现场排查就越重要。他说,真正难的是要积累足够多的经验。他现在很多时候不需要仪器,光是听对方描述几句,“基本上就知道他家是什么问题了”。


他对钻研技术有很大兴趣,觉得做这件事能帮助到更多人。这种困扰别人的谜团迎刃而解的“破案瞬间”,给朱林带来了成就感,但也带来了巨大的消耗。现在,除了早上固定回群里消息的40分钟,他还要利用通勤、等红灯的碎片时间,回复数以千计的求助信息。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模式的边界,“经验挺重要的,要把这个东西传递给别人就比较麻烦。”


至于上门排查的费用,朱林表示尽量只收回成本。南京有一户人家,每天早上六点多都会被“咚”的一声惊醒,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他为此专程赶到南京,收费刚够覆盖住宿、来回车票和吃饭钱,“这个不赚钱的。我为什么把价格压那么低,因为有此需求的人可能确实也支持不了更高的费用。”


因为需求多、收费低,他只能尽力而为,“再多我真搞不过来了”。


在标准之外直面问题


《中国噪声污染防治报告(2026)》显示,去年噪声投诉举报占全国生态环境信访投诉量的54%,位列各环境污染要素首位。


为什么近几年低频噪声问题集中爆发?朱林认为,这与大基建时代的时间周期有关。过去15到20年是中国房地产大规模建设的高峰期,早期安装的公用加压泵、电梯、变压器以及居民家中的老式家电正在接近使用年限,“无论是压缩机还是电机,老化、磨损了,可能就会出问题。”


近年来房地产市场趋于稳定,人们不像过去那样通过换房来解决居住问题,于是像低频噪声这种看似细微,实则严重破坏生活秩序的情况被更多人关注。


(图/《墙外之音》)


当人们碰上低频噪声困扰,试图依据某种标准来维权时,往往找不到方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的住宅建设规范对噪音的容忍度极高。比如2025年5月1日之前,建筑标准中[1]关于楼板撞击声的规定虽然是75分贝,但允许在实际执行中放宽到85分贝。而从5月1日起施行的新建筑规范[2],把这个数字直接卡在了65分贝。


朱林判断,这一条调整“基本上能消除一大半的问题。”同时也有相应的代价:“85分贝标准下,楼板可以不用做那么厚,也可以不用做浮筑楼板,建设起来三天一层还是挺快的”,这10分贝的放宽,某种程度上是快速建设期留下的痕迹。


(图/《民用建筑隔声设计规范》)


现行标准仍然有明显的短板,尤其是窗外传来的空气传播低频噪声,比如地铁、商场的风机。即便装了隔音窗,室内可能依然是三十多分贝的嗡嗡声,而目前没有专门针对低频的分贝限值。


法律同样正在回应“达标但扰民”的现实问题。2026年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当天,浙江衢州衢江区人民法院审理了全国首例适用该法典的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案:一楼水产商铺的抽水泵和增氧泵持续运行,低频振动影响到居民休息。法院认为,即使监测数值没有超过国家标准,持续性低频噪声如果超出普通人的容忍限度、影响居住安宁,经营者仍可能承担责任。


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复制的模板。对大多数普通住户来说,他们面对的问题往往更模糊:检测人员上门那一刻,声音可能恰好停了;责任主体可能是好几层楼共用的老旧水泵,说不清是物业还是开发商的责任;一般家庭也很难承担高昂的专业鉴定费用。


(图/《墙外之音》)


如果说老旧小区的设备老化与标准滞后是过去的欠账,那么正在席卷全球的AI浪潮则预示着更为严峻的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大爆发,超大型数据中心正在成为城市边缘或内部的新型基础设施。


资料显示,[3]全球约90%的AI算力基础设施集中在中美两国。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这些由数以万计的服务器冷却风扇、巨型空调水泵组成的超级算力工厂,正在日夜不停地发出巨大的低频嗡鸣。密歇根、威斯康星、密西西比等地已经有居民因此把微软、xAI等公司告上法庭,目前已经成为当地居民投诉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网上有质疑声,认为个人的、没有资质的检测不够权威。朱林认同这种说法:所有能盖CMA章的检测报告,都必须依据成熟的国家标准和操作流程。但噪音溯源是一种介于科研与应用之间的新技术,目前远远做不到标准化,这也是市面上大多数检测机构只愿意出分贝报告、不愿意做溯源的主要原因。


朱林只能按自己摸索出来的方式,有限度地帮受困的人们解决问题。他建议处于焦虑中的求助者先别着急,“第一是静下心来,焦虑对身体的损害,比低频对你身体的损害还大。”如果身体没问题,那就说明确实有噪声源头存在,是超标还是不超标,是公共设备还是邻居家的设备,会有不同的处理办法。


问题有时候并不复杂,只需要一个十几块钱的减震器或者重新固定设备底座,“别一开始就把邻里关系搞僵,你哐一下干上去,后边没法弄。”


夜幕降临,朱林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朱博士,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类问题,他已经不记得遇到过多少次:一张新的频谱图被发送过来,伴随着一大段充满焦虑与疲惫的语音。他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波峰,照旧准备从时间特征、楼层位置和空间距离中寻找线索。


噪声依旧。他很清楚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奔走而彻底消失,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捕猎的脚步。


参考资料:

[1]央视新闻——噪音达标也算扰民!生态环境法典首案打破“唯分贝论”——20260818

[2]九派新闻——对话噪音寻源博主:也曾被噪音困扰,曾有求助粉丝被逼无奈卖房 ——20260815

[3]中国环境报——西安长安区多方联动破解噪声扰民困局——20260812

果壳自然——他们宁愿住核电站旁边,也不愿住AI数据中心附近——20260709

[4]The Lancet——AI data centres raise public health concerns——20260110

[5]智东西——深度调查:1240座数据中心背后的混乱、真相、谎言——20250929

[6]人民网——维权调查:“低频共振”困扰消费者 汽车标准是否有待更新升级?——20200507

频道: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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