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前阵子见师妹,聊起了教育的焦虑问题。师妹当年从山区考入北大,如今已干到大厂的中层,再复杂的交易到了她手上,都能分析得清清楚楚,再紧的时间表,也能按时完成。工作上这么拼,家里还有俩学龄前的娃要照顾,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师妹在AI行业的前沿,既能感受到AI的力量,也能亲历AI对人工的替代。但AI并没有让她焦虑,她的焦虑,来自于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个高敏感的文科宝宝。她这个穆桂英式的人物,一路披荆斩棘下来,太知道社会的严酷,也深深了解当下社会对理工科的偏爱,她开始担忧孩子的未来。
然而,未来究竟什么样,并没人能说清。
AI替代会带来大规模失业吗?还是真的会有更多的新岗位涌现?
如果发生大规模失业会带来什么?
如果存在规模化的新涌现的岗位会是什么?
钱真的会像马斯克说的一样没用了吗?
国家真的会发钱来解决失业者的收入问题吗?
文科生到底还有没有用处?
关于这些问题的探讨在网上到处都是,每篇都言之凿凿告诉你结论。
有说文科生才是未来的,大厂们都开始招哲学系的了,有说文科专业都没前途,连大学都拼命在砍文科系。有说未来都是国家发钱的,有说未来就是电影《头号玩家》里那样,多数人活在虚拟世界里毫无意义感的。
观点很丰富,但有哪些观点提供了可以支撑的信源吗?有统计数据支撑吗?没有。因为这些都是关于未来的想象,哪儿来的证据可用?在没有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信什么都跟信宗教没有本质区别,纯属你愿不愿意信的问题。
所以,这些讨论变成了打扑克比大小的游戏,而牌面,就是声量的大小,以及说话人名头的大小。
然而,铺天盖地唾手可得的“信息”“观点”,让我们产生了一种感觉——我们仿佛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感觉自己应该可以做点儿什么来应对,但似乎又并不真的知道未来到底啥样,做什么都不足以保证结果。所以我们前所未有地焦虑。
擅长逻辑推理的理工科生在当下的得志,又让我们有了另一种幻觉——只要我努力思考磨练自己的逻辑算法,多多收集信息扩充自己的数据,就可以得到关于未来的正确判断。
让人类承认自己其实不知道,简直太难了!
我们宁愿对自己并不了解的事物轻易形成结论,用“故事”塞满头脑,也不愿意说“我不知道”。
因为,人脑不喜欢信息缺口。面对未知,人容易产生焦虑、失控感或威胁感。一个明确但未必正确的结论,往往比“我还不知道”更容易让人感到稳定。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闭合需求”,人倾向于尽快结束疑问,建立一个完整故事,而不是忍受悬而未决。
一个孩子的未来,对于父母而言,恰恰属于会在二三十年里都会悬而未决的事,AI如何重塑社会,也是一个长时期不确定、持续在演化、受限于多方博弈的事。
此外,大脑是一个不断进行预测的系统。它会根据已有经验,猜测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发生什么。当预测需要用到的信息不足时,我们并不会把这个列为待清晰事项,而是会用已有的信念、经验和期待填补空白。我们宁可自己给事情打补丁,也不愿意承认这是个新事物,自己的老把戏可能不适用。
而无处不在的媒体宣传,早就渗透进了我们的大脑,转化为大量的“补丁”储备,当我们预测未来的时候,这些“补丁”就会自动贴上。但这些补丁的质量如何呢?如前文提到的,他们自己都是补丁贴补丁的产物。
《庄子》中提到过这样一个故事。
周朝有一个小国叫艾,公主叫丽姬。晋国和秦国联合出兵灭了艾国,公主就被晋国带走了。公主在去晋国的路上,哭得眼泪把衣服都弄湿了,等她到了晋王的宫殿,和国王同睡在方正的大床上,吃着美味的肉食,就后悔自己当初哭泣了。
庄子用这个故事比拟人类对死生这种不了解的事情,就像丽姬一样,很可能是搞错态度了。
现实中,我们不了解的岂止是死生?一个孩子如何获得幸福、未来的世界会怎样、都是太复杂的模型。他们受限于太多未知的因素,这可不是苹果一定会从树上掉下来这种物理问题。
多数时候,我们和丽姬没啥区别,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唯独不肯承认“我不知道”。
母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类似于丽姬的事。
母亲智商极高,妥妥的学霸,但受限于家庭条件,当年家里不让上高中,而是上师范学院以能够早早工作养家。刚上师范的时候,她每天都到海边看着日落哭泣,她太羡慕那些可以上高中、考大学的同学了。没过两年,上世纪60年代的那场运动来了,高中生都停课。她初中的同学,都回到了农村种地,许多人后来一辈子都是农民。她在师范毕业后成了公办老师。人生的分水岭居然以这种形式展开,是所有人当年都无法预料的。
这种重大历史事件固然是小概率事件,但母亲用这个故事一直提醒我,不要认为自己想象的那条路就是最好的,要承认自己“不知道”,当事情并非如自己计划时,“说不定更好”。
后来在我实践里,发现这个心法确实很好用。
当不再固着于原有的判断,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保持对“说不定更好”的开放时,人会获得对认知边界的诚实,反而拥有更高的认知能力和行动力。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话我们都知道,但在实践中,面对越重大的事情,越复杂的事情,变数越多的事情,我们对做判断的渴求反而越旺盛,越难以承认我们其实“不知道”。
而这恰恰是巴菲特的特长。
他把事情归为三类:能力圈内的机会、能力圈外的机会、以及太难。太难,指看似可理解,但变量过多、复杂计算、超出认知边界,或深入研究后仍无法看懂的机会。他认为,对于“太难”的机会,应果断放弃,避免在复杂泥潭中浪费时间和资金。
常人,常常会被“太难”所吸引,用脑子编故事的方法填充认知,而非直面“太难”。
这,就是普通人和投资大咖的区别。
一起练习说“我不知道”吧,庄子给的招儿,别浪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