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萍见 ,作者:shushuhn
2026年9月10日,上海外滩大会。
蚂蚁集团副总裁、蚂蚁健康事业群总裁张俊杰公布了一组数据:蚂蚁阿福App用户数达1.5亿,单日健康咨询人次近2000万。一年前,这款应用还叫AQ,只是支付宝里的小程序。
外滩大会现场集结了华为、苹果、小米、鱼跃等多家穿戴、体脂硬件厂商高管,意在构建体征数据入口。但当前跨品牌健康数据孤岛仍普遍存在,硬件大多只能上传体重、步数这类浅层指标,难以支撑深度慢病干预。
一、1.5亿是累计用户,还是活跃用户?
1.5亿的口径从未被清晰定义。在互联网产品领域,累计用户数天然容易做大——尤其是依托支付宝流量入口导流的应用。
第三方数据给出了一组更清晰的轨迹。据QuestMobile:2026年3月月活2715万,6月2897万。8月蚂蚁方披露月活超3000万、日均健康咨询超1000万次——注意,8月数据来自蚂蚁方,不是QuestMobile。
Q2季度均值2517.5万,低于3月单点值2715万,降幅约7.3%。要同时成立Q2均值2517.5万和6月2897万,4-5月均值须约2328万——即3月2715万→4月跌至约2328万(-14%)→6月回升至2897万。这是一条深V轨迹,不是断崖式下滑,但也不是简单的回升。
关于口径,有三种可能的解释:8月是日均处理超1000万次,9月是单日近2000万——单日可能是峰值日,不是日均;8月叫健康咨询量,9月叫健康咨询人次,措辞不同;8月到9月阿福仍在推广(外滩大会前后),咨询量本就可能自然上涨。三条都不排除,日均咨询一个月翻倍最可能是口径变更,但不能说是直接证明。
另一个未解的数字:若简单将大会口径单日2000万全渠道咨询人次,与蚂蚁披露的独立App 3000万月活用户做对比,折算下来人均咨询频次极高(人次/独立用户比值约67%),远高于健康类App行业20%-35%的DAU/MAU区间。但这两组数字统计范围并不对齐:2000万包含支付宝小程序、硬件、App全渠道咨询人次,而3000万仅统计独立App月活,不能直接等同于标准DAU/MAU,只能作为口径差异的提示信号。

二、增长的三个引擎:春晚、体脂秤、第三方导流
阿福的增长引擎有三个,它们都不是纯粹的产品力。
第一,央视春晚级曝光。2026年春节期间,阿福通过健康福活动登上央视春晚,连续多天登顶苹果App Store下载总榜第一。
第二,近乎白送的硬件补贴。阿福以0.01元的价格向用户提供智能体脂秤,两个多月卖出300万台。按单台综合成本30-80元估算,总补贴约0.9亿至2.4亿元——占蚂蚁健康业务百亿投入的不到2.5%。真正的钱在收购好大夫在线(估值71亿,资产对价非费用化烧钱)、线上投流、研发和医生团队。
第三,第三方诱导拉新。据公开报道,多个电商与内容平台上出现“0.01元买视频会员/流量包”的诱导性链接,引导用户操作后最终指向下载蚂蚁阿福App,而所谓会员权益并不实际到账。需要区分的是:这类外链很多是第三方淘客或流量黑产自发导流,并非蚂蚁官方投放。但其客观效果是推高了注册量,同时造成了大量注册即沉默的用户。责任归属尚存争议,规模也无法量化。这类外部渠道的诱导导流,也是造成用户信任承压的因素之一——蚂蚁曾于2025年12月29日发布官方声明,否认App内存在广告推荐和商业排名;但截至发稿,未获得蚂蚁对第三方导流渠道问题的回应。

三、55%下沉:注册用户高,活跃用户低
阿福披露的55%下沉用户、25%老年用户,是累计注册用户的画像。
但QuestMobile的活跃用户画像给出了另一幅画面:四线及以下城市占比约28%(数据截至2025年12月)。四线及以下属于三线及以下的子集,两个统计口径边界不一致,不能直接横向对比——但注册用户中55%来自三线及以下,活跃用户中四线及以下仅28%,这组反差足以说明:下沉市场大量注册用户后续沉默。
关于老年用户,有两个口径问题需要标注:第一,25%老年用户的年龄门槛是60+还是50+/55+,口径不明;第二,对比基准用的是2025年6月CNNIC数据(60+网民占14.3%),与2026年9月隔了15个月,而老年渗透率仍在快速上升。按现有口径粗算,阿福25%的老年用户占比约为网民结构的1.7倍,但这个倍数会随口径和时间窗口变化。
下沉市场的爆发,除了支付宝的流量底座,更深层的原因是中国基层医疗资源的匮乏。但信息缺口带来的是一次性咨询需求,属于脉冲式低频需求——这只能解释为什么愿意注册,无法解释为什么持续使用。
四、人均减重1.8斤:闭环只在少数人身上跑通
阿福在科学减重1亿斤行动中公布的数据:275万人参与,累计减重500万斤。人均1.8斤。
需要说明的是:这275万是主动报名减重专项活动的高动机用户子集,并非阿福普通问诊用户。即便是这部分意愿更强的人群,绝大多数短期体重改善依然微弱。
其中,“减重10-20斤”的5万人+“BMI恢复正常”的8万人,合计约13万人。但这两个群体可能有重叠,4.7%是比例上限。且没有可测量的行为改变应改为没有可测量的体重改变——运动、饮食、睡眠的改善并未被统计。
更严谨的表述是:该干预方案对绝大多数参与者短期体重改善效果微弱,仅少数人能持续获益。健康管理反人性——这个数据说明的不是AI无效,而是健康管理是弱需求,AI只能辅助。
五、用户信任的三重承压
第一,AI正在保守化。据2026年1月青岛新闻网的一篇媒体观察,用户吐槽集中在:问低烧就让去医院、常规报告误判吓到挂号、互动机械、越用越焦虑。需要区分场景:在急症、高危症状场景下保守提示就医是合规的必然选择;真正被吐槽正确废话的,是普通轻症咨询中大量标准化、无针对性的提示。
第二,跨对话记忆缺失。多名用户反馈说过的东西隔几行就忘了。但跨会话长期记忆丢失是当前健康AI的普遍技术瓶颈,并非阿福独有;对医疗AI而言,敏感健康数据最小化留存本身可能就是合规设计。
第三,外部渠道干扰。有用户反映阿福被各种App的开屏广告自动唤起。需要区分:这是非授权渠道的诱导跳转造成的,而非阿福App内部有广告。
三重因素叠加——合规约束、技术局限、外部渠道干扰——构成了用户信任持续承压的完整图景。
大会同期推出院士AI分身,试图拉高AI专业可信度,但该模式同样存在权责难题:AI输出并非院士本人诊疗意见,容易抬升用户医疗预期,放大纠纷风险。
六、隐私与医疗风险:真人医生供给的量级困境
2026年8月,有用户向宁波民生e点通反映,在使用蚂蚁阿福AI问诊时,AI主动说出了他的真实姓名、性别和年龄。这是一起孤立的用户投诉案例,但它暴露出健康敏感信息调用的合规隐患。
更根本的问题:AI健康咨询不等于医疗诊断。阿福的医生把关功能(AI分析后由三甲医生复核)据报道在皮肤科单科的一致率超90%,已覆盖16个科室(该数据出自蚂蚁方披露,非第三方独立验证)。目前公开披露仅说明约15%用户主动选择医生复核——注意,这是用户占比,不是咨询占比。活跃用户和沉默用户的转人工率差异极大,不能简单套用到全部咨询量上。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愿不愿意强制转人工,而在物理上做不到。
好大夫在线2023年全年图文问诊4990万次、电话问诊81万次,合计约5071万次/年。阿福单日咨询人次(大会口径)2000万。按2023年产能静态估算,阿福超过好大夫全年问诊量只需要2.54天。若按15%用户转人工计算,每日转出约300万次——好大夫2023年产能16.9天就会耗尽。好大夫并入蚂蚁后医生已从28万增至30万,实际产能有所扩容,但即便考虑效率增益和规模扩张,人工复核的量级鸿沟依然巨大。这不是意愿问题,是供给约束。
此外,2022年发布的《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明确规定禁止AI独立自动生成处方——处方必须由执业医师本人审核、电子签名。AI可以辅助写草稿,但不能取代医生终审签发。这意味着“问诊→开药→支付”的闭环在合规上存在天然断点——这才是造血最实的一道墙。健康AI备案、敏感数据跨生态流转规则等长线政策变量,也将同时影响生态数据调用、AI问诊边界、保险数据变现的全部路径。

七、牌在桌上,但有一张是兄弟公司的
据媒体报道,蚂蚁在健康事业群的累计投入已突破百亿——包含好大夫在线收购、阿福产品研发、硬件补贴、投流等多项开支,无法单独拆分阿福单体成本。
阿福目前的状态是:App内无会员、无充值、无广告。但这不等于商业回报为零。健康AI的价值捕获往往在生态里:保险转化、医疗导流分成、B端技术服务。
蚂蚁手上有两张可能的牌,但它们的产权归属不同:
蚂蚁保——这是蚂蚁自有的。截至2025年6月,累计服务用户超6亿、年保费规模突破1000亿,好医保系列经营8年累计服务超7000万。这恰恰是平安好医生F端2000万付费用户所依赖的同一模式的更大版本。但这张牌为什么没打?
阿里健康——这是阿里巴巴的并表子公司、控股股东,与蚂蚁集团并非同一体系。蚂蚁仅在2019年以4.54亿港元购入阿里健康0.5%股权,该比例至今未有重大变动。阿里健康最新年报营收342.55亿、归母净利19.36亿,医药自营296.65亿、占86.6%。这张牌不在蚂蚁手上,在兄弟公司手上。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资源禀赋缺失,而是——跨体系的数据能否互通?导流如何定价?健康数据用于保险精算是否触碰合规红线?金融持牌业务的监管边界在哪?这比有没有牌更复杂,也更真实。
而好大夫在线的故事,恰好是造血这道题最硬的证据。
好大夫坚持三不做——不赚药品利润、不自建线下医院、不做医疗广告,单纯依靠医疗服务付费。拥有28万实名医生(73%来自三甲)、累计服务患者超1亿。它2016年开始收费问诊、2022年起向患者收平台服务费、2023年宣布全年盈利。
但盈利规模太小、增长太慢,撑不起估值和股东的退出需求。2023年原有股东强烈要求撤资,最终被蚂蚁收购。中国纯医疗服务变现最坚定的实践者,坚持了19年,好不容易实现盈利,最后还是被买了——这说明的不是医疗不赚钱,而是医疗赚钱的速度追不上资本的耐心。
蚂蚁阿福App、支付宝已于2026年1月与好大夫在线打通,医生增至30万。打通意味着好大夫问诊收入构成阿福服务闭环的变现端,其收入规模是评估业务造血能力的关键指标。
阿福的1.5亿用户,是中国AI应用在下沉市场和银发群体中最大规模的一次实验。它证明了一件事:AI可以触达那些被互联网产品长期忽略的人群。
但它也暴露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而且是整个健康AI赛道的共同困境:
医疗是强需求,但健康管理是弱需求。人愿意花钱看病,但很难坚持长期健康管理。
这不是阿福一家的问题。平安好医生、京东健康、讯飞晓医,所有做健康管理的产品都面临同样的挑战。区别在于,平安好医生(2025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1.34亿元,IFRS口径;付费用户约2400万,其中F端2000万来自平安集团保单嵌入)和京东健康(2025年上半年收入353亿元,Non-IFRS净利35.7亿元,主业为医药零售)选择了“医药电商+保险”的强变现场景——两家都依靠集团资源导流和医药零售,而非健康管理本身——而阿福选择的是一条类似好大夫纯医疗服务为主、脱离医药电商,已经被验证极难快速跑通、难在资本要求的周期内跑出规模的路径。
补贴退潮后,春晚的流量散去后,还有多少人会主动打开它?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下个季度的QuestMobile月活数据里,在春节后12个月的留存曲线里。
而更长期的问题是:健康AI能不能把弱需求变成中频习惯?阿福未来的破局点,或许在于将AI能力无感地嵌入到用户的体检、买药、理赔等关键节点中,从主动陪伴转向被动触发。而这恰恰要求跨体系的数据与利益机制先打通——也就是阿福目前最难迈的那道坎。
数据来源说明:本文用户数据及减重行动数据引自蚂蚁阿福2026年9月10日外滩大会披露及澎湃新闻、TechWeb报道;QuestMobile数据引自其公开报告(四线及以下28%数据截至2025年12月);百亿投入及好大夫收购信息引自公开媒体报道;阿里健康、蚂蚁保业绩数据引自公司年报及公开披露;平安好医生、京东健康业绩数据引自公司业绩公告(港交所披露,2025年上半年);用户评论引自公开社区反馈;蚂蚁关于广告的声明引自其2025年12月29日官方声明;《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引自国家卫健委2022年发布文件。部分数据口径存在差异,已在正文中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