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hark成龙 ,作者:Shark成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打开朋友圈,最先撞见的经常是房产海报、课程促销、公司喜报、直播预告,还有一组组修得看不出生活痕迹的照片。朋友最近过得怎么样,反倒要往后找。
看几分钟,觉得没什么意思。真要关闭,又有些犹豫。
毕竟还有一些人,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我却能从朋友圈知道他换了工作、去了别的城市、结了婚,或者有了孩子。关掉它,也等于关上了观察熟人社会的一扇窗。
朋友圈的内容消费价值在下降,社会关系价值却还在。
更麻烦的是,它一边把熟人关系产生的注意力变成商业资产,一边又让商业内容慢慢挤走真实的生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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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正在消耗自己最初积累的关系资本。
@Shark成龙
01
名字叫“朋友圈”,服务的却越来越多是弱关系
早期的朋友圈更像朋友近况。今天,它越来越像一个半公开的熟人橱窗。很多人发布时,心里想的是下面这件事。
我希望那些没有真正参与我生活的人,认为我是怎样的人。
这会产生一个挺有意思的悖论。
越熟悉你的人,越不需要通过朋友圈认识你;越需要通过朋友圈认识你的人,往往越不熟悉你。
真正亲近的朋友知道你的焦虑,也知道旅行照片之外发生了什么。需要根据九宫格、职业观点和公司喜报来判断你的人,更多是客户、同事、同行、旧同学和多年未见的熟人。
朋友圈挂着“朋友”的名字,承担得更多的却是弱关系维护。
公开表达本来就带着表演性。一个人展示自己专业、顾家或热爱生活的一面,未必虚假,只是选了愿意公开的那部分自己。问题在于,老板、客户、亲戚、同学、前任、同行和朋友全被塞进了同一个空间。
传播学把这种现象称为语境坍塌。原本属于不同场景的观众被合并到了一起,人很难再根据对象自然切换表达方式。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形成一个最大公约数人格。
照片尽量好看,观点别太锋利,情绪不能失控。成功可以展示,又不能显得太炫耀;生活可以分享,最好别暴露太多狼狈。
最后留下的,自然是安全、体面、精修,以及无聊。
微信当然做过补救。标签、部分可见和“不让谁看”都有,可这些功能只能管权限,很难处理动态语境。
一个大学同学,可能同时是老朋友、行业同行和潜在合作伙伴。今天你想和他聊童年,明天又想和他谈行业。你总不能每发一条朋友圈,就把几百上千个好友重新整理一遍。
固定标签是一套静态关系模型,人的表达面对的却是动态语境。
通讯录也早已变了。客户、供应商、家长群关系、销售、快递和十年前的同学都装进了微信,朋友圈却仍沿用早期假设,所有好友默认都是观众,需要时再排除。
通讯录膨胀了,“好友等于朋友圈观众”的产品哲学却一直没变。
02
根本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朋友圈
有人觉得朋友圈已经没法看了,有人只是偶尔觉得无聊,也有人每天刷得津津有味。差别很大程度上来自各自的关系网络。
大学老师看到的可能主要是学生、同行和亲戚;创业者的微信里充满投资人、销售、供应商和客户;地产从业者的好友中,又会有大量中介、客户和渠道人员。
每个人打开的朋友圈,本来就是不同的。
抖音、小红书的内容主要由推荐系统选择。朋友圈取决于你过去十几年认识了什么人。职业、城市、年龄和人生阶段,一起生成了你的信息流。
平时说“朋友圈广告太多”,其实混在了一起的有两种商业内容。
一种是平台广告负载,也就是微信投放的广告。腾讯可以控制曝光频次、素材质量、定向方式和审核规则。
另一种是社交关系商业负载。房产销售、保险经纪人、课程顾问、创业者,以及承担公司转发任务的员工,都可能把朋友圈当成业务展示和客户经营的地方。
第二种更难处理。一个保险销售发孩子露营,对大学同学是生活记录,对潜在客户也可能在传递“这个人真实、顾家、值得信任”。同一条内容放进不同关系,商业意味会跟着变化。
平台可以识别一段文字像不像广告,却算不出它对某段关系意味着什么。
我把这种差异叫作“关系场商业承载率”。
一个社交关系网络能容纳多少商业活动,同时不让用户产生离开的冲动。
这个临界点和职业、好友构成、关系亲疏、内容质量都有关。有人早已越过它,开始关闭朋友圈;有人仍然觉得可以接受。微信面对的是几亿套不同的社会关系,没有一个统一数值可以调。
03
朋友圈正在消耗让自己值钱的东西
商业进入朋友圈很正常。现实社会里本来就有商店、广告、交易和职业身份,我们也会通过朋友圈发现朋友的新事业,找到需要的服务。
麻烦出在商业密度。一旦越过承载临界点,它就会伤害产生商业价值的关系环境。
朋友圈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熟人注意力。在短视频平台,你停下来,是因为内容吸引你;在朋友圈,你有时只是因为认识这个人。朋友随手发一张孩子上学的照片,内容谈不上优质,你还是会多看一眼。
朋友圈里的广告,借用的正是熟人关系制造出来的注意力。
这份注意力一旦被证明能赚钱,商业内容就会不断涌进来。
熟人关系产生注意力→注意力吸引商业→商业内容挤压生活分享→用户逐渐失去浏览兴趣→熟人注意力跟着贬值
对每个销售和品牌来说,多占一点注意力都很划算。所有人都这么做,朋友圈却越来越不值得打开。
这就是熟人注意力的公地悲剧。
朋友圈也会自发惩罚过度营销。一个人每天连发二十条产品海报,很快就会被屏蔽。于是更聪明的销售开始分享孩子、跑步、工作状态和行业判断,再把产品放进去。
商业为了留在社交网络里,开始变得社会化、人格化。
屏蔽可以惩罚一个人,却挡不住整个关系网络的商业浓度继续上升。最后,朋友圈很可能慢慢变成熟人社会的数字黄页。人和关系都还在,橱窗、名片和交易越来越多,日常生活越来越少。
04
AI治不了朋友圈的病
我一开始也觉得,既然每个人的朋友圈都不一样,那就让AI学习偏好,替每个人动态调整吧。
继续往下想,会发现这个问题缺少稳定答案。
同一个朋友转发一篇公司获奖推文,今天你刚和他聊完合作,可能会认真看;半年没联系,你也许毫无兴趣;十年没联系,突然看到,你又可能因为“他居然还在做这件事”而产生一点触动。
内容没变,关系所处的时刻变了。AI可以推测你更常看谁,却很难知道某次偶然看见,会不会重新连上一段关系。
过滤还有一个现实麻烦,错误成本不对称。
AI多展示一条无关内容,你可以划过去。AI藏掉一条重要近况,你通常连自己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机会纠正系统。
多展示的错误可以被发现,少展示的错误往往不可见。
抖音面对近乎无限的内容池,平台必须替你选,用户也接受自己看到的是算法筛过的世界。朋友圈里的内容相对有限,背后的关系含义却复杂得多。平台一旦深度排序,“我的社会关系”就会变成“微信理解后的我的社会关系”。
抖音的问题是内容太多,必须替你选;
朋友圈的问题是关系含义太复杂,平台不该轻易替你选。
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一个克制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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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可以整理朋友圈,但不该主宰朋友圈。
@Shark成龙
它可以把同一个人一天发的八条产品营销折叠成一组,提示今天有多少商业宣传。整理结果要看得见、能撤销,最后的确认权继续留给用户。至于哪个朋友已经不重要,哪段关系可以隐藏,AI最好别替人下结论。
这也解释了微信为啥这么多年看起来“没有彻底解决”朋友圈的问题。在这里,少干预本身就是一种克制。微信更适合降低用户治理朋友圈的成本,让屏蔽、折叠和可见范围更容易管理。
社会关系没有唯一正确的排序,最后的判断权得留在人手里。
平台管好官方广告的频率、质量和秩序,用户通过屏蔽、权限和关系反馈决定谁能继续进入自己的注意力。这套机制有点低效,却守住了一条重要边界。
05
微信其实很早就在尝试另一条路
微信很早就意识到,朋友圈已经很难承载所有层次的自我表达。
2021年微信公开课上,张小龙谈到,此前“视频动态”的使用并不成功。拍一段视频让所有好友看到,表达压力仍然很大。他对“状态”的设想,是让用户随便说一句话、写几个字,轻量表达自己当下的状态。2021年1月21日,微信8.0正式加入“状态Status”。
从产品逻辑看,Status试着把长期身份和即时状态分开。
朋友圈希望社会长期如何认识我。
Status希望朋友此刻知道我在干什么。
朋友圈承担长期身份,内容容易走向选择、包装和经营。Status想承载即时存在,让朋友知道“我此刻在这里”。微信看到了朋友圈的表达压力,也做出了更轻的产品,可用户习惯没有跟上。
我看了三组自己和身边人的数据。1365名好友中只有5人使用Status,500名好友中只有1人,1535名好友中也只有8人。这只是小范围观察,说明不了微信的整体情况,却至少能反映我们身边的使用习惯。大家想表达情绪、分享近况时,首先想到的仍然是朋友圈。
身边没人用,我就不太想发;很少有人发,我也不会专门去看。Status降低了发布成本,却没有自然建立观看习惯。
微信早就意识到长期身份与即时存在需要分开,用户的表达习惯却没有跟着产品设计迁移。
朋友圈发展到今天,早已超出一个产品功能的范围。普通用户晒生活,销售经营客户,老板观察员工,客户判断一个人靠不靠谱,品牌购买广告。大家都在争夺“朋友圈是什么”的定义权。
张小龙创造了朋友圈,后来用户和整个社会一起接管了它。
它需要的是一套数字城市的治理逻辑。城市不会消灭商店、广告和推销,却会限制占道、欺诈和噪声,给居民留下正常生活的空间。微信同样要在表达自由、商业效率和社交体验之间保持平衡,管住自己能控制的商业负载,也降低用户治理关系的成本。
做不到,朋友圈会越来越像数字黄页。做得到,它也许仍然混乱,却还值得人留下来。
06
朋友圈没有变,变的是我们自己
朋友圈像一面镜子。我们从里面看到朋友,也看到自己这些年的变化。
曾经单纯的同学和好友,慢慢变成同事、客户、合作伙伴和生意伙伴;曾经只用来分享生活的地方,也逐渐装进了身份、利益、欲望和成年人的复杂关系。
我们厌倦的,既有朋友圈里的广告和人设,也有每次打开它时照见的自己。
朋友圈未必真的变了。
变的是朋友圈里的人,也是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