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编辑:予警、罗文
「网上全是精神病,街上全是正常人。」
这句玩笑话里,藏着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在「一切都好」的表象之下,中国人的精神健康状况究竟如何?
一项覆盖全国33个省级行政单位的研究指出,2023年,中国约有1.91亿精神障碍现患病例。其中,抑郁障碍是疾病负担最大的病种。
精神健康问题不只是互联网上的热门话题,还是许多人正在经历的现实。
数字告诉我们,有多少痛苦正在发生。而要真正理解抑郁,我们需要回到具体的经历中,看人们如何记住过去、度过当下和迎接未来。
在本期WEEKLY,我们将结合四项最新研究聊聊:
▨三十多年来,中国人的精神障碍更严重了?
▨有童年创伤,一定会抑郁吗?
▨抑郁症患者更喜欢「神游」?
▨经历过抑郁,是否还能获得幸福?
01
中国人的精神负担
有以下新变化:
抑郁、焦虑、ADHD……社交媒体上有关精神障碍的讨论越来越多,我们似乎从未如此关心过精神健康。
2026年发表于《柳叶刀》的一项研究,由中国疾控中心慢病中心、北京安定医院等机构牵头,分析了1990—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负担。
研究覆盖了包括港澳在内的全国33个省级行政单位,考察了十类精神障碍:抑郁障碍、焦虑障碍、精神分裂症、孤独症谱系障碍、双相障碍、品行障碍、进食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特发性发育性智力障碍及其他精神障碍。
研究估计,2023年,中国约有1.91亿精神障碍现患病例。在排除人口年龄结构差异后,年龄标准化患病率约为12.7%,相当于每100人中约有12.7例。
与1990年相比,精神障碍现患病例数增加了45.6%,排除年龄结构变化后,年龄标准化患病率仍了上升14.6%。
精神障碍给中国人的健康也带来了很大风险。2023年,精神障碍在中国造成约2635万个伤残调整生命年(DALY),占全部疾病健康损失的6.7%。
一个DALY意味着:一个人因为疾病、残障或过早死亡,损失了一个原本可以健康生活的年份。
与1990年相比,精神障碍造成的DALY总数增加了52.7%;排除人口年龄结构变化后,DALY率仍然上升了18.4%。也就是说,精神障碍造成的健康损失也在加重。
具体到不同类型的精神障碍,有三个趋势值得关注:
▨抑郁障碍和焦虑障碍
负担最大。2023年,两者分别涉及约5964万和5867万现患病例,占全部精神障碍健康损失的35.6%和26.3%。
▨精神分裂症
患病率不高,健康损失却很大。精神分裂症往往会造成严重而长期的功能损害,2023年造成约342万个DALY。
▨进食障碍
增长最快。与1990年相比,进食障碍的年龄标准化患病率上升了63.4%,增幅居十类精神障碍之首。
此外,研究者还分析了不同人群的精神障碍风险:
▨性别
女性和男性总体患病水平相近,但具体病种有区别。女性的抑郁障碍患病率更高;孤独症谱系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和品行障碍则更多见于男性。
▨年龄
精神障碍造成的健康损失,有几个相对集中的年龄段。根据研究者推测,5~19岁的人更多受到焦虑和神经发育问题的影响;30~39岁的人可能同时面对职业、经济和家庭照护压力;到了50~59岁,人们则会受疾病、更年期、退休以及「空巢」孤独感等因素影响。
2023年,年龄标准化患病率较高的地区包括香港、甘肃、澳门和山东。不过,地区差异受到数据完整度、报告意愿、社会污名和医疗服务状况等因素的影响,不能仅凭排名判断当地人是否更容易患病。
总体来看,中国人的精神障碍负担的确增加了。研究者认为,这种现象可能与城市化、教育和职场竞争、社交媒体、家庭支持减弱以及新冠疫情冲击有关。
与此同时,随着心理健康知识普及、社会污名减弱,更多人开始识别和关注自己的痛苦,更愿意寻求帮助。这些数字也表明,曾经无法被看见的痛苦,终于开始有了名字。
02
创伤是否必定致郁?
当我们为抑郁症状寻找原因时,「追溯童年」是一个常见的思路。
既往研究也支持,童年遭受虐待的经历会增加患抑郁症和焦虑症的风险[2]。
但一项新研究提供了不同思路:童年创伤与抑郁症状的联系,可能还与一个人如何感受、记住和理解那段经历有关。
研究者从广州社区招募了103名18~41岁、没有精神疾病的成年人,分析他们的童年虐待经历、大脑活动和抑郁气质之间的关系。
研究关注的「抑郁气质」(depressive temperament),不等于抑郁症。
抑郁症是一种临床疾病,抑郁气质则更接近一种相对稳定的情感倾向,例如:更容易悲观、自我怀疑,对负面情绪更加敏感。一个抑郁气质强的人,抑郁症风险可能更高,但不意味着一定会患病。
参与者填写了童年创伤问卷和气质问卷,并接受脑部磁共振成像,测量大脑活动的「局部一致性」(regional homogeneity,ReHo),可描述不同脑区内部相邻神经信号的同步程度。
对97份有效样本的分析发现:参与者的童年创伤问卷得分越高,抑郁气质通常也越明显。同时,童年创伤得分越高,有三个脑区越容易出现特定的活动模式:
▨右侧海马体(B)的局部一致性更高。海马体参与情境记忆和情绪调节,可能与创伤记忆的编码和保留有关。
▨左侧岛叶、岛盖区域(A)的局部一致性更高。岛叶参与身体感知和威胁识别,它的活动增强,可能意味着人对危险信息更加敏感。
▨右侧舌回(C)的局部一致性更低。舌回与视觉信息加工有关,研究者推测,这可能反映了人对创伤相关线索的回避。

与童年虐待相关的脑区
进一步分析发现,海马体和岛叶的活动特点与抑郁气质相关。而二者之间的「桥梁」,可能是人们对童年经历的主观感受。
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在统计学上达到显著水平,效应值约为0.225~0.236。也就是说,同样的创伤经历,在不同人的记忆和情绪系统中,引发的主观感受可能不同,对抑郁气质的影响也就有了差异。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创伤都是自己想出来的」,或者受伤的人应当为自己的痛苦负责。
研究无法证明,大脑活动、创伤感受和抑郁气质之间存在因果顺序;成年人对童年经历的回顾,也不能完全还原当时发生的客观事件。但这项研究仍然带来了启发:或许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却可以选择如何理解它、重述它,给自己另一种未来。
03
抑郁症患者
更喜欢「神游」
对许多人来说,走神是常态。开会时,眼前的PPT里突然冒出晚饭菜单;坐地铁不需要玩手机,脑子里一直在演戏;吃着饭突然双眼发直,朋友的声音变成白噪音……
有时这是好事。注意力暂时离开现实,能让大脑悄悄喘口气,还可以整理记忆、预演未来,或者在卡壳时冒出新点子。
但当一个人处在抑郁状态中,走神可能就会变成另一种体验:它发生得更加频繁,也更可能与消极情绪相伴。

图源:小红书@大笨狗之家
一项发表于《情感障碍杂志》(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的研究,招募了106名18~40岁的成年人。其中53人正在经历重度抑郁障碍,另外53人则没有精神疾病史。
在连续7~8天的研究中,参与者随身携带一台电子设备。每天10点到22点之间,设备会随机响起8次。在听见提示音后,参与者需要报告自己走神的情况:
▨刚才是否在走神;
▨走神的内容是积极、消极还是中性的;
▨想到的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此刻的积极情绪、消极情绪和反刍程度。
一周之后,研究者发现,抑郁组走神的频率是健康组的两倍以上。健康组的报告中,只有17%在走神,抑郁组的走神频率则达到了37%。
同时,在抑郁组的走神片段中,42%带有消极色彩,积极内容只有15%;而健康组有41%的走神内容是积极的,只有10%是消极的。
换句话说,抑郁症患者不仅更容易从现实中抽离,思绪也更容易飘到消极内容上。
不过,和研究者最初的猜测不同,抑郁症患者不太容易被「过去」困住。无论是否抑郁,人们走神时最常想到的都是现在的内容,占58%;未来内容占30%;只有12%的内容与过去有关。
对抑郁组的研究还发现:
▨抑郁组在报告状态的当下,如果消极情绪越强,同时出现走神的可能性就越高。即使控制了反刍的情况,这种联系仍然存在。
▨在询问时,如果抑郁症患者报告自己正在走神,等到下一次报告时,积极情绪通常会更低。健康组没有出现相同的变化。
抑郁中的注意力涣散并不是「不够自律」,可能只是大脑被情绪占用了空间。
04
经历过抑郁
也可能拥有幸福
「感觉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可能是处于抑郁状态的人常有的心情。
痛苦持续得太久,未来也像被染上了相同的颜色。即使有人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也显得并不可信。
但一项跨度长达25年的研究发现,抑郁不是对余生的预言。即使曾经落到情绪的低谷,一个人仍然可能重新拥有幸福感。

图源:⼩红书@⼤笨狗之家
来自康奈尔大学的研究者分析了「美国人的生活变化」这一全国性追踪项目。该项目最初纳入3617名美国成年人,并在1986、1989、1994、2002和2011年进行了五轮调查。
其中,有2420人完成了至少三轮调查,被纳入幸福感轨迹分析。他们在研究开始时的年龄范围为25~90岁。
这一项目调查的「幸福感」,不只是情绪上的快乐,而是对个人生活的整体认知,包括六个方面:生活满意度、积极情绪、消极情绪、自我接纳、环境掌控感、积极关系。
研究者比较了每名参与者在五次测量中的幸福感变化,归纳出了四条轨迹:
▨持续型,占比约60%。参与者的平均幸福感在25年间变化较小。
▨逐渐上升型,占比约30%。参与者最初的幸福感较低,之后缓慢改善。
▨下降后趋缓型,占比约7.6%。参与者的幸福感先是明显下降,后来降速放缓,部分人有所恢复。
▨显著但并未持续上升型,占比约2.4%。参与者的幸福感一度有很大的改善,总体却没有维持这种上升。
其中,幸福感的持续,不等于一直很幸福——在「持续型」人群中,有四分之一幸福感长期较低。

按初始幸福水平分组,四类变化的平均轨迹。
那么,抑郁症状会把人推向哪一条轨迹?研究者并没有下简单的结论。
总体而言,抑郁症状较高的人,未来出现幸福感变化的可能性更大——既可能显著下降,也可能显著上升,上升后的状态有时也难以长期维持。
因此,抑郁症状影响的,可能是未来幸福感的稳定程度。
研究同时给出了颇有希望的数据:在研究开始时,抑郁症状较高、幸福感较低的人群中,有57%后来的幸福感上升了。也就是说,即使一个人曾经抑郁,也很有可能重拾幸福感。
不过,在最初抑郁症状较高的参与者中,虽然有15.4%至少在一次测量中达到了较高的幸福感水平,但真正长期保持高幸福感的只有2.5%。
抑郁状态的恢复,或许可以不只停留于「不再痛苦」。我们仍可以期待幸福发生,也需要学习让幸福更持久。
本期的Weekly就到这里,祝你又收获了一些有趣的心理学知识~下期再见👋

这个栏目致力于为广大的泛心理学爱好者提供前沿、专业、有趣的心理学研究解读,并时不时搜集一些「如何把日子过好」的灵感。
[1]Li,Y.,Zhu,X.,Shang,L.,Zou,B.,Zhang,L.,Xu,P.,Wang,L.,Zhou,M.,Santomauro,D.,Yin,P.,&Wang,G.(2026).National and subnational burden of mental disorders in China,1990–2023:A systematic analysis of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 2023.
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Western Pacific,73,Article 101936.https://doi.org/10.1016/j.lanwpc.2026.101936
[2]Li,M.,D’Arcy,C.,&Meng,X.(2016).Maltreatment in childhood substantially increases the risk of adult depression and anxiety in prospective cohort studies:Systematic review,meta-analysis,and proportional attributable fractions.Psychological Medicine,46(4),717–730.https://doi.org/10.1017/S0033291715002743
[3]Zou,W.,Huang,H.,Zhong,L.,Liu,S.,Li,Z.,Huang,R.,Zhang,S.,&Wu,H.(2026).Childhood maltreatment mediates the effect of spontaneous brain activity on depressive temperament.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407,Article 121789.https://doi.org/10.1016/j.jad.2026.121789
[4]Welhaf,M.S.,Mata,J.,Jaeggi,S.M.,Buschkuehl,M.,Jonides,J.,Gotlib,I.H.,&Thompson,R.J.(2024).Mind-wandering in daily life in depressed individuals:An experience sampling study.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366,244–253.https://doi.org/10.1016/j.jad.2024.08.111
[5]Lyman,C.,Ong,A.&Rottenberg,J.Depressive symptoms predict divergent trajectories of well-being in US adults.Nat.Mental Health(2026).https://doi.org/10.1038/s44220-026-0070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