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大厂呼吁减速实为竞争策略,形成“减速卡特尔”基础薄弱;监管面临创新与安全的两难,人类可能只有一次在AI引发重大危机后建立控制机制的机会。** **要点** **1. “减速卡特尔”是厂商竞争策略,缺乏成立基础** Anthropic主张限制算力竞争并固化自身评估标准,但自身缺乏自有算力;OpenAI呼应却几乎不提算力约束,因其即将上线40万GPU。只要中美厂商身位差距不大,卡特尔必然脆弱。 **2. 第三方评估机制存在公信力难题** Anthropic引入的第三方(如METR)与其自身联系紧密,类似内部“红军”而非独立监督。评估机构费用由模型厂商承担,激励机制不可靠,下游客户缺乏建立自有评估体系的动力。 **3. 监管面临创新与安全的两难困境** 中美监管思路分化:美国侧重研发过程与灾难性风险,中国侧重输出结果与国家安全。过严监管抑制创新(欧洲为鉴),放松又恐失控;产业链主权属性使当局更忌惮监管过重的代价。 **4. AI危机形式未知,人类未来高度不确定** AI思维过程不可解释、透明度有限,人类难以事前监管。只有当全球社会普遍认知的重大事故发生后,才可能形成强监管共识;但AI能力演进是抛物线的,与监管的政治周期存在危险裂口。人类最终可能只有一次借助AI本身解决危机并建立控制机制的机会。
2026-09-15 07:20

AI减速的多重悖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野有枯荣 ,作者:青野Tsingyeh


近日,AI大厂围绕“主动减速”的呼吁再度升温,但这显然并不纯粹出于社会公义。在历史上的电力和无线电革命中,各国与厂商围绕“标准”的争斗始终是产业竞争的重要一环,而制定规则本身,即是标准竞争的关键内容。今日所见各家闭源大厂的呼吁,某种程度上隐约呈现出“减速卡特尔”的雏形,这真的能让激烈的竞争告一段落吗?值得怀疑的是,这种“减速卡特尔”赖以成立的基础在当前几乎不存在。


Anthropic有足够的动力,将其内部已经形成的工作流(尤其是第三方评估等)变成一套行业通用法则,进而固化自身的优势地位,也为其ARR增速的放缓找到一个说辞。与此同时,A家缺乏自有算力、较多依赖租赁算力的现实,也使其更倾向于主张限制算力竞争——这算是一种“斗争的扩大化策略”。更有趣的是O家对A家的呼应:它几乎不提算力约束(O家即将上线40万GPU,以巩固其算力优势),主要赞同的是引入第三方,而这一点其实无关痛痒。目前,A家引入的第三方(例如METR)与其自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像是内部演习中的“红军”,而非真正向公众负责的监督机构。对其他lab而言,成立类似机构并非难事,成本也相对可控。


问题在于第三方评估本身的业态:其激励机制并不可靠。这些机构多数以非营利组织的形式存在,费用也多由模型厂商承担。我们很容易联想到评级机构长期面临的公信力难题,而在AI领域,这个问题可能更为严重:下游客户几乎没有低成本的方式建立自有AI安全评估体系,即便有,评估也更多集中于自身业务安全,更缺乏为独立第三方持续付费的激励。


更进一步,从产业的宏观结构来看,AI减速更是个伪命题。AI革命同时混合了商业竞争和国家竞争。只要多家AI公司仍然齐头并进、身位差距不大,“减速卡特尔”就必然是脆弱的;而只要中国厂商不停下追赶的脚步,美国厂商也无法真正减速。


因而,依靠行业自主刹车显然不大现实。那么,外部的政府监管是否可能成为另一只刹车?


在目前阶段,监管面对的是一个两难局面:监管力度往往是社会共识的显化,若想严格地防患于未然,就总要面对“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进而难以孚众的难题。更何况,监管过严又会抑制创新活力,欧洲就是一个典型的参照。中美两国在互联网时代取得的进展,与其相对宽松的监管环境不无关系。不过,互联网在兴起时尚未成为中美科技竞争的前沿战场,这一点和AI迥然不同,后者的产业链主权属性在当前已经充分显现出来。这也意味着,对全球主要当局者而言,AI监管过重的代价,往往比监管过轻的代价更为现实、直接。


比较中美两国目前的AI监管政策,可以看到两者的重点存在明显差异。美国已落地的法规更多集中在州层面,关注点主要落在研发过程:要求lab引入第三方评估、公布安全报告,监测灾难性风险,并强化透明度、事故报告和举报人保护等机制。显然,对美国立法者而言,这是一种“优等生的烦恼”——他们担忧的是模型能力的失控。


而中国的监管立法则是自上而下的。由网信办牵头的《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已经更新至3.0版本,框架中已经考虑到AI失控的极端风险,并提出“一键停机”等应对原则。不过,这一框架在中国的政治架构中尚不具有明确的强制性。从已经落地的政策看,中国仍然延续了大部分互联网监管思路,相比于介入lab的研发过程,监管重点更多落在输出结果,例如服务备案、生成内容标识等等。当然,中国监管的边界始终是隐性且动态的,即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而国家能力本身,也赋予了制度“紧急刹车”的能力。这一监管结构既继承了中国的制度惯习,也与中国当前的竞争身位有关:如果美国并未对其前沿闭源模型实施研发过程上的强监管,中国就没有主动收紧的必要。此外,在研发过程中嵌入非技术因素容易使得后者在制度惯性下快速扩大,这一点在历史上已有诸多经验,对中国而言,尤其需要审慎。


客观来说,人类能否监管一个比自身智能更高的东西,本身就存在困难。大模型是连接主义路径的产物,其思维过程缺乏直观的可解释性,研发与训练过程的透明度也相当有限,其思维链又被模型厂商刻意隐藏(或许也有反蒸馏的考虑)。这意味着,lab之外的力量越来越难以理解和监管模型,更多只能从结果倒推,监管天然偏向事后,很难覆盖事中与事前。一种理想状态是:让模型运行在人类的制度之下,而不是人类的智能之下。但问题在于:制度能够约束的仍然只是作为开发者的人类,未必约束得住已经跨过奇点的AI。限制AI递归自我改进(RSI)、加强人类审查和监管,届时或许都未必有效;人类最后的刹车,可能仍然只能是卡住硬件。


也因此,判断AI是否开始实质性减速,最终仍要看到CAPEX见顶和硬件需求下降。但在需求仍然蓬勃的背景下,下这个判断还为时过早。当前对硬件而言,模型迭代放缓更多只是拉长了新模型的验证与上线周期,而不是降低训练强度,对硬件需求的实质影响并不大。毕竟,战争并未结束;战线推进趋缓,与武器需求下降,基本是两回事。


那么,除去Scaling失效等内生因素,AI真正的外生减速风险——即政策的强行干预,会在何处出现?我认为,仍然需要一场被全球社会普遍认知的重大事故,才可能形成强监管共识,进而转化为政治压力,推动世界迎来这个拐点。例如福岛核事故之于核电发展(尽管各国对核电的反应程度仍有明显差异),又如金融危机之于金融监管。历史经验表明,监管是一种高度依赖共识的政治周期;但AI能力的演进则是抛物线式的,而非周期式的。两者之间存在一个危险的裂口。因而,我对人类掌控AI的前景相当谨慎。在我看来,人类可能最终只有一次机会:在AI引发巨大的问题之后,如果人类还能勉强解决它(或许届时还不得不借助AI本身),才可能真正建立起控制AI的机制。但这一场景或许纯属侥幸,因为它要求技术精英、政治精英与无数普通人在极短时间内联手,达成尽可能强的动员、泵出足以应对危机的资源。同时还要在灾后避免《沙丘》的结局:人类摒弃了AI,而转向了香料。


话虽如此,我们至今对这场危机将以何种形式出现仍毫无理解。它或许不会以“AI反叛”这种突发灾难的形式表现,而是AI逐步改变了人类社会的规范与共识,最终带来社会秩序的自身坍塌……无论如何,人类的未来将处在高度不确定且极为被动的状态中:直到AI危机破茧而出的那一刻,我们才会知道,这次挑战是否仍在人类社会的治理极限之内。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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