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可信的主体到可信的结构:AI 治理的下一个战场** **核心摘要:** 微软发布Humanist AI行为准则草案要求模型不得抵抗关闭、不得自行扩权,同时多家企业因数据保留争议收紧对Anthropic模型的使用。AI治理正从评估模型能力转向界定能力边界,信任从主体迁移到结构。 **要点** **1. 可信AI定义从能力评估转向边界控制** 企业不再只问模型“够不够强”,而是追问“它能做到哪一步、谁让它停下、合法权限下是否仍应执行”。AI的价值被重新定义为“系统允许它走多远”,而非单纯的能力上限。 **2. Human Control必须映射为可检验的系统行为** 微软草案的关键不是原则本身,而是将其翻译成可检验条款:模型不得抵抗关闭、不得隐藏轨迹、不得自行扩展授权、持续任务必须预设停止条件。无法被工程化的约束只是伦理宣言。 **3. 企业开始削减对单一供应商的信任** Palantir要求Anthropic提供不可撤销的Zero Data Retention保证,NVIDIA将其模型限制在低敏感任务,Booz Allen禁止用于专有网络安全工作。企业不再默认信任单一主体,转而通过隔离、本地化、主权部署等方式主动降低依赖。 **4. AI从信息系统进入执行系统,治理焦点转向执行层** Agent开始直接执行发邮件、改代码、调API、操作资金等现实动作后,治理问题从“它是否被允许思考这件事”变为“这个动作此刻是否真的应该发生”。错误答案可重来,但执行动作往往没有撤回键。 **5. 可靠系统依赖边界与拒绝能力,而非任何主体永远正确** 成熟的AI基础设施必须接受没有任何主体天然拥有最终权威。真正关键的不是让模型更听话,而是让系统在局部失效(人犯错、模型误判、凭证泄露)时仍能通过分离、制约、证据和最终拒绝能力说“No”。
从可信的主体到可信的结构:AI 治理的下一个战场
2026-09-15 13:30

从可信的主体到可信的结构:AI 治理的下一个战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avenlonLabs ,作者:Havenlon Labs


过去几年,企业评估人工智能的提问方式高度一致:模型够不够强,准确率够不够高,能不能理解复杂任务,能不能替掉更多人工流程。这些问题共享同一个前提——AI的价值等于它的能力上限,采购AI就是采购能力。


但到了2026年,提问的方向正在偏移。越来越多企业开始追问另一类问题:它到底能做什么,它能做到哪一步,谁可以让它停下来;如果它已经拿到了合法权限,它是否仍然应该执行;如果模型供应商本身也不能被完全信任,这套系统还能不能用。这些问题不再关心能力的天花板,而关心能力的边界。


9月14日发生的两件事,把这种偏移摆上了台面。


一边,Microsoft AI公布了第一版《Humanist AI Code of Conduct》草案,同时开启为期六周的公开征求意见,修订版计划在年底发布,用于指导2027年及之后的MAI模型。文件把一个目标置于其余一切目标之上:人类必须对AI保持有意义的控制。微软在其中使用了一个在今天相当值得注意的表述——AI应当被设计成一种始终处在人类控制之下的从属性、支持性技术。而在具体行为要求里,这句原则被推进成了可检验的条款:模型不得抵抗或规避人类的中断、纠正与关闭,不得掩盖自己的行为轨迹,不得自行设定目标或把范围扩展到Operator与User授权之外;持续运行的自主任务必须有事先约定的停止条件,条件达成之后,没有新的授权就不得继续或重新启动。


另一边,Reuters援引The Information的报道称,Palantir、Nvidia、Booz Allen Hamilton等公司正在收紧对前沿模型的使用。Palantir要求Anthropic提供不可撤销的Zero Data Retention保证,才允许其模型接入自家软件;Nvidia把Anthropic模型限制在敏感度较低的任务上,内部工作更多依赖自研的Nemotron;Booz Allen则禁止员工把Anthropic的商业模型用于涉及专有信息的网络安全工作。争议的起点是今年6月的一次策略调整:Anthropic为识别跨会话、跨账号的复杂攻击,开始保留30天使用日志。企业担心的显然不是这些模型不够强,恰恰相反,是它们已经强到进入了真正敏感的环境。


表面上看,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微软讨论的是如何控制AI,企业客户讨论的是如何控制AI供应商。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件事情的两个侧面:关于"可信"的定义,正在企业内部被重写。


企业正在重新定义什么叫"可信AI"


科技产业过去对Trust的理解,带有明显的主体色彩。我们相信某一家公司、某一个模型、某一支安全团队、某一家云厂商;相信它不会滥用数据,相信它做过足够测试,相信出了问题有人负责。这种信任结构在SaaS时代并不奇怪,因为传统软件的能力边界是确定的。数据库不会在执行删除语句时顺手判断"另一张表大概也该清理",API也不会在完成调用之后觉得"既然已经做到这里,不如继续往下走一步"。软件的行为空间由代码穷举,信任因此可以安放在供应商身上,而不必安放在软件本身。


Agent改变了这一点。当软件开始理解意图、拆解目标、调用工具、组合步骤、访问外部系统,并且能够连续运行数小时,它第一次具备了接近"行动主体"的技术特征。它的结构不再是输入、固定逻辑、输出,而更像目标、理解、规划、调用能力、观察结果、再决策、继续行动。行为不再是被写死的,而是在运行时生成的。


于是一个过去无关紧要的问题,变成了核心问题:一个系统能够做到某件事情,是否意味着它应该被允许做到这件事情?


能力是被训练出来的,权限必须是被授予的。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而一旦承认这一点,"可信AI"的定义就必须改写——它不再是关于模型有多可靠的判断,而是关于系统允许它走多远的安排。


INTELLIGENCE与AUTHORITY,正在被迫分开


这条分界线,正在把过去被混为一谈的两件事拆开。


AI行业过去几年最激烈的竞赛集中在Intelligence:谁的推理更强,谁的Context更长,谁的编码更好,谁能调度更多Tool,谁能让Agent跑得更久。但当企业真正开始大规模部署,另一个维度被迫浮现出来:Authority。


模型会不会做,和模型有没有权做,从来不是一回事。一个Agent可能完全具备删除数据库的能力,这不意味着它在任何时刻都有权删除数据库;它可能持有调用支付接口的Credential,这不意味着每一笔由它构造的付款都应当被执行;它可以登录生产服务器,这也不意味着只要凭证校验通过,所有命令都应当被接受。能力来自训练,权限来自授权,而授权是有范围、有时效、有上下文的。


Copilot时代之所以不必认真处理这个区别,是因为人类始终坐在最后一个按钮前面:AI写代码,人来提交;AI起草邮件,人来发送;AI推荐订单,人来付款;AI给出配置,人来部署。人的那一次点击同时承担了两种功能——判断,以及授权。


Agent的商业价值恰恰建立在削减这些点击之上。如果每一步最终仍然需要人确认一次,企业得到的只是一个更聪明的助手,而不是一条真正能够自己运转的业务流程。矛盾就出现在这里:企业希望AI更自主,同时希望AI永远在人类控制之下。两句话都成立,困难在于同时成立。而要让它们同时成立,控制就不能再依附于某一次人工点击,它必须变成系统本身的属性。


"HUMAN CONTROL"不能只是一条原则


微软那份草案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并不是"人类应该控制AI"这句话本身。这不是新的价值判断,几乎没有人会公开反对它。值得注意的是,它开始尝试把这句话翻译成可以被检验的行为:不得抵抗关闭,不得隐藏行为轨迹,不得自行扩大授权范围,不得在停止条件达成之后未经重新授权继续运行。


这个翻译动作本身传递了一个判断:


Human Control如果不能被映射成系统行为,就只是一句伦理宣言。


但翻译到模型行为这一层,问题并没有结束,只是被推进到了工程层面,并且立刻变得更硬。谁拥有关闭权?什么条件下可以行使?关闭指令是否必须经过Agent自身才能生效?如果模型已经取得了合法Credential,外部系统是否仍然保留拒绝它的权力?一个十分钟前成立的授权,在现实状态发生变化之后,是否还应该继续有效?如果一个合法目标被拆成十个步骤,其中第七步产生了超出最初意图的副作用,由谁负责在那一步之前把它拦下来?


最尖锐的一个问题是:如果负责实施Human Control的,仍然是Agent自己呢?


告诉模型"不要做坏事",与构建一个模型无法绕过的边界,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工程。前者依赖模型正确理解、正确判断、正确服从,它的可靠性上限就是模型本身的可靠性上限;后者则从一开始就承认模型可能判断错误,甚至可能已经失陷。微软自己也在文件里留下了同样的余地:它承认书面目标永远无法单独确保对齐,在模糊或全新的情境中,实际行为可能偏离规定。这不是一句谦辞,而是把问题交还给了系统设计。


企业真正开始失去的,是"默认信任"


微软处理的是模型内部的约束;企业客户处理的,则是同一个问题的外侧——当约束由供应商自己定义、自己实施、自己解释时,客户手上还剩下什么。


购买传统SaaS时,企业默认接受一笔交换:供应商需要接触一定数据,才能提供服务。AI改变的是这笔交换的规模。进入模型的已经不只是用户名、表单、订单和普通业务数据,而越来越多地包括源代码、安全策略、网络拓扑、客户信息、内部知识库、研究成果与决策逻辑——也就是一家公司真正的判断依据。当Agent开始运行真实流程,进入的还会包括Credential、操作轨迹、执行结果,以及组织内部的权责关系。


到了这一步,AI供应商就不再只是一个工具供应商。在某些场景里,它更接近企业的认知基础设施提供者。这个位置过于重要,重要到企业会自然产生一个新的要求:我可以使用你的Intelligence,但我不希望因此无限扩大对你的Trust。


这就是为什么Zero Data Retention、私有化部署、主权AI、本地模型、隔离云环境这些原本听上去只是部署选项的词,正在重新获得战略含义。它们的共同逻辑既不是"云不安全",也不是"闭源模型不可信"——微软一边发布行为准则,一边用隔离云环境去承接这批客户的疑虑,本身就说明这不是一场道德评判。真正的变化更简单:


企业开始主动削减自己必须相信任何单一主体的程度。


TRUST正在从"主体"迁移到"结构"


这才是这一轮变化中真正重要的部分。削减对单一主体的依赖不是一种情绪反应,而是成熟工程系统早就走过的路。


航空、核工业、金融清算、高可靠工业控制,没有一个把安全建立在"这个人应该不会犯错"之上。它们问的是另一类问题:如果一个人犯错,会发生什么;如果一个传感器失效,会发生什么;如果一条通信链路异常,会发生什么;如果一个控制器给出了错误结果,系统还剩下几道防线。这些行业的共识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安全不是证明每一个参与者都值得相信,而是让任何一个参与者的不完美,都不会轻易演化成不可接受的结果。


AI最终也会走到这里。企业大概率会长期同时使用多家供应商的模型、开源模型与本地模型,成熟的架构不会试图回答"哪一个模型永远值得信任"——这个问题可能根本没有答案,而且任何答案都会随着下一次版本更新而失效。它会转而回答一组更具体、也更可执行的问题:无论今天使用哪个模型,它最多可以做到哪里;哪些边界不能由它自己修改;哪些现实动作必须重新建立授权;哪些状态变化会让过去的授权失效;哪些行为必须留下独立于执行者的证据;当模型、SaaS、Operator乃至Credential中任意一环出现问题时,系统是否仍然存在最后一道拒绝的能力。


这就是从Trust the Actor走向Trust the Structure。前者要求找到一个足够好的主体,后者要求设计一个不依赖任何单一主体的结构。


企业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更听话的AI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会得到一个略显反直觉的判断。


今天整个行业都在努力让AI更Alignment、更服从Instruction、更少Hallucination、更准确理解Intent、更可靠地遵守Policy。这些工作当然重要,微软的行为准则也属于这一类努力。但当Agent真正进入现实世界,仅仅让AI"更听话",可能已经不够。


因为听话本身并不解决判断错误的问题。任何足够复杂的系统都会出错:人会犯错,模型会犯错,Policy会写错,Credential会泄露,SaaS会被攻破,管理员也可能误操作。一个绝对服从的Agent,面对一条写错的指令,只会更高效地把错误执行到底。更值得注意的是,出问题的往往不是恶意,而是判断——动机完全正当的人,依然可能在错误的时间、基于过时的信息,做出不可逆的决定。


如果我们假设某一个角色永远正确,那个角色最终就会成为整个系统最大的信任集中点,也就是最大的单点故障。这意味着,成熟的AI基础设施必须接受一个并不舒服的前提:


没有任何一个主体应该天然拥有最终权威。


这不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可信,而是因为任何主体都可能失败——包括那个负责监督别人的主体。它放弃了寻找完美主体的思路,转而接受一个由不完美主体组成的世界,然后依靠边界、分离、制约、证据与最终拒绝能力,让系统在局部失效时依然能够运行。


AI GOVERNANCE最终会走向EXECUTION


今天的AI Governance,大部分仍然停留在模型之前:谁可以使用什么模型,什么数据可以进入,什么Prompt不能输入,哪些内容不能生成,模型风险应该如何评级。这些问题都会继续存在,但它们共享一个假设——AI的输出是信息,风险发生在"说了什么"这一层。


Agent打破的正是这个假设。AI正在从Information System进入Execution System。它不再只是生成答案,而是发邮件、创建账号、调用API、修改代码、调整基础设施、发起采购、操作资金、控制设备。当它开始改变现实之后,治理的最后一个问题就不再是"它是否被允许思考这件事",而是"这一个具体动作,在此时此刻,是否真的应该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Human Control一定会从模型层继续向Runtime、Authority与Execution Path下沉。原因非常朴素:


一个错误答案可以重新生成,但很多执行动作没有Ctrl+Z。


钱已经转出,服务器已经删除,代码已经部署,设备已经启动,订单已经发出,现实状态已经改变。在信息层,错误的代价是重来一次;在执行层,错误的代价是善后。到了这一刻,安全讨论的对象其实已经不再只是AI,而是Execution本身——不论发起它的是一个模型、一段脚本,还是一个持有完全合法凭证的人。


从"相信AI"到"限制AI"


所以,微软的行为准则草案与大型企业对Frontier Model的重新审视,可能并不是两个孤立事件。它们从两个方向指向同一次认知迁移:一个试图让模型在内部承认约束,一个试图在外部保留拒绝的权利,而两者都默认了同一件事——完全的信任,不再是一个可行的起点。


过去我们不断追问:AI是否值得信任。未来更实际的问题很可能变成:即使它不值得被完全信任,我们是否仍然能够安全地使用它。这是一个成熟得多的问题。因为真正可靠的系统从来不是建立在所有参与者永远正确之上,而是建立在这样一种能力之上——有人可以犯错,模型可以误判,服务可以失陷,Credential可以合法但不合时宜,过去的授权可以因为现实状态变化而失效,但系统仍然存在一道边界,可以在那一刻说No。


而这道边界最终约束的,并不是某一个模型,也不是某一个人。


真正需要被治理的,是不受约束地把判断直接变成现实的权力。


无论那个判断出自一位资深管理员、一份写得很好的Policy,还是一个运行到第七步的Agent。模型只是让这种权力变得更快、更廉价,也更容易被规模化地行使。


AI产业用了很长时间,让机器越来越有能力行动。接下来的几年,我们可能不得不花同样多的力气,重新学习另一件事情:如何让越来越强大的机器,在需要的时候,无法行动。


这听上去像是在限制AI。实际上,这恰恰是我们真正敢把更多事情交给AI的前提。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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