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GC从0到1 ,作者:王零壹
2026年9月10日,上海交大、清华、字节、小红书、上海AI实验室等机构的一篇论文,在中文AI圈刷屏。
论文标题很大:《The Last AI Built by Humans》
人类建造的最后一个AI。
它描绘了这样一条路线:人类先造出一个足够强的AI系统;此后,AI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设计实验、自己获取经验、自己训练后继版本,最后甚至改写“如何改进自己”的方法。人类不再是研发链条的主角。
它试图给“递归自我改进”,也就是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简称RSI,画出一张工程路线图:从人类主导的改进,到AI主导的元改进,一共五级。
这篇论文最好的地方,是终于有人开始给“AI自我进化”这个词划边界。
过去两年,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叫作self-improving:
改一次Prompt,叫自我进化;
复盘一次失败轨迹,叫自我进化;
生成一点合成数据,叫自我进化;
让Agent给自己加一个工具,叫自我进化;
跑几轮代码搜索,分数涨了,叫递归自我改进。
问题是,“AI变强了”和“AI越来越擅长让未来的自己变强”,并不是同一句话。
后一句,才配得上recursive。
一、先别急着谈“最后一个AI”,先看AI已经学会了什么
原论文把通往真正RSI的路径分成五级。
L1是Improvement-Execution Autonomy,改进执行自主。人类定义任务、规则和验收标准,AI按流程执行,并保存过程中的经验。
L2是Improvement-Strategy Autonomy,改进策略自主。人类仍然规定目标和评测方式,AI开始能诊断自己的不足,选择下一步该改Prompt、加工具,还是换一种任务策略。
L3是Experience-Acquisition Autonomy,经验获取自主。AI不再只是等着人喂训练数据,而会主动发现能力缺口,生成或选择值得学习的任务。
L4是Environment-Adaptation Autonomy,环境适应自主。系统在真实环境中试错,积累经验,沉淀成Skills、工具、记忆和工作流,并把这些东西留给下一次任务。
L5是Recursive Meta-Improvement,递归元改进。AI修改的对象不再只是任务策略、Prompt或某段代码,而是“自己以后如何发现问题、设计实验、选择经验、更新后继版本”的那套改进机制。
L5才是这篇论文真正盯住的目标。
前四级里,人类至少还握着一部分决定权:目标谁定,评测器谁造,什么叫变好,哪些版本允许上线。
跨到L5后,系统开始碰“改进器本身”。
不过,把RSI说成未来式,也不准确。
今天的AI已经在改很多东西。
Darwin Gödel Machine,也就是DGM,会让Agent修改自己的代码,再通过基准测试筛选后继版本。它的自指性在于:被修改的代码里,包含了帮助它继续修改自己的能力。
AlphaEvolve把大模型生成、自动评测和演化搜索放进闭环,用于改进算法、代码库、数据中心效率和AI训练流程。它的效果尤其依赖自动评测器,因为程序能不能跑、结果对不对,机器可以低成本判断。
Self-Harness的思路更贴近今天的Agent工程。它不改模型权重,而是让Agent读失败轨迹,诊断问题,再修改自己的Harness。Harness包括Prompt、上下文结构、工具调用顺序、重试逻辑和控制流。官方实现报告称,这种方法在Terminal-Bench 2.0上提高了多种底座模型的通过率。
MetaSkill-Evolve更进一步:底座模型保持冻结,让Skill和Meta-Skill在两个时间尺度上演化。论文报告,在OfficeQA、SealQA和ALFWorld等任务上,冻结模型加上演化的技能体系,能带来可观的held-out提升。
它们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权重更新不是自我改进的必要条件。
一个冻结的大模型,只要能持续改造自己的Prompt、Memory、Skills、Tools、Harness和Agent代码,也可以在系统层面变得更强。
第二,AI研发里最先被自动化的,往往不是“训练一个新基础模型”这样昂贵的步骤,而是外层脚手架。
今天很多Agent的能力差异,根本不只在模型本身。它还取决于上下文怎么切,失败怎么处理,工具如何调用,结果怎样验证,状态保存在哪里。
模型是大脑。Harness决定它能不能把大脑用在一项具体工作上。
但到这里为止,我们还只能说:AI开始会修改自己的一部分。
距离“递归自我改进”,还缺一个比“会改代码”更难的条件。
二、真正的递归,不是结果一代比一代高
假设有一个系统:
S₀→S₁→S₂→S₃
每一代的任务成绩都比前一代高。
比如:
70分;
72分;
74分;
75分。
很多人看到这里,就会说:“它在递归自我改进。”
这个判断太早了。因为上述过程,完全可能只是一个固定优化器重复运行。
例如,一个人写好了搜索算法、评测器、筛选规则和计算预算。AI每一轮只是在同一个框架里生成几个候选改动,跑分,留下分数最高的版本。
系统确实变强了。
但让它变强的方法,可能一点没变。
它仍然依赖同一个人类设计的改进器。
真正的递归,应该多问一层:
第1代系统,是否比第0代系统更擅长制造后继者?
第2代系统,是否又比第1代系统更擅长设计实验、发现瓶颈、选择经验和筛掉伪改进?
如果没有,这更接近iterative optimization,迭代优化。
如果有,才开始接近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可以把两件事分别写出来。
普通自我改进关心的是任务能力:
Q(Sₜ₊₁)>Q(Sₜ)
其中,Q是系统解决任务的能力。
真正RSI还要关心改进能力:
ρ(Mₜ₊₁)>ρ(Mₜ)
其中,M是改进算子,也就是发现问题、提出方案、执行实验、评估结果、保留后继版本的那套机制。
ρ可以理解为改进生产率:
ρ(M)=预期能力增量/总改进成本
成本不能只算GPU。
它至少包括token、FLOPs、实验次数、墙钟时间、失败样本,以及人类在中间投入了多少分钟。
这里的区别很朴素。
一个系统可能每次都比上次高一分,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贵、越来越依赖人。
这不叫“改进能力的改进”。
另一个系统也许最终分数暂时没那么高,但它越来越会挑选值得尝试的任务,越来越能减少无效实验,越来越能识别伪提升,越来越能用更少资源造出更好的后继版本。
后者才更接近RSI。
原论文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它提出Structural L5和Effective L5,试图区分“系统结构上能改元机制”和“系统实际表现出元改进效果”。
但我认为,论文还没把这一步推到底。
今天RSI最缺的不是再造一个自我迭代的Demo。
最缺的是一套测量“改进能力是否真的进化”的协议。
三、五级路线图很清楚,但世界不一定是一把梯子
原论文把RSI排成L1到L5,看上去像一条由低到高的阶梯。
这在传播和建立共同语言上非常有效。
但如果把它当成科学测量框架,问题就出现了。
现实中的能力,并不总沿着一条线排列。
一个Agent可能很会从环境中获取经验。它能自动读日志、抓失败案例、生成训练任务、积累Skill,但仍然无法修改自己的训练算法。
另一个系统可以重写Harness,甚至重写“怎样搜索更优Harness”的策略,却仍然依赖人类规定评测器。它知道怎么刷分,却不知道这个分数和真实能力有没有关系。
还有一种系统,可以自动设计新的学习策略,却只在一个固定benchmark上有效。离开原任务,能力就消失。
这三种系统,谁更接近RSI?
很难用一个L3、L4或L5概括。
更合理的方式,是把RSI看成一个多维空间,而不是五层楼。
我会把它拆成七个坐标轴。
第一轴,更新对象。
系统究竟可以修改什么?
输出文本,Prompt,Context,Memory,Skills,Tools,Harness,模型权重,模型架构,Evaluator,训练算法,还是未来的研究策略。
越靠后,修改对象越接近“产生下一次改进的机制”。
第二轴,闭环程度。
谁负责发现问题?谁提出改进方案?谁执行实验?谁评价结果?谁决定保留哪个版本?谁批准部署?
很多系统看上去很自主,实际上只是在一个人类已经画好的闭环里执行。人类把目标、数据、评测器、预算和淘汰规则都准备好之后,AI在中间完成搜索。
这当然有价值,但它和“AI自己完成改进闭环”不是一回事。
第三轴,持久性与可继承性。
一次对话里学会修复一个bug,不算真正积累。把一段经验写进memory,也不一定够。
重要的是:改进能否跨session、跨任务、跨版本存在?它能否被下一代系统继承,并在新的环境里继续发挥作用?
第四轴,迁移能力。
在同一批题上更好,可能只是benchmark overfitting。
更严格的问题是:改进能否迁移到未见任务?同领域的新任务?新领域?换一个底座模型?换一个运行环境?
第五轴,元改进深度。
它改的是任务行为,还是改进策略?是修改一个Skill,还是修改“怎样产生、筛选、合并、淘汰Skills”的机制?
第六轴,评测器独立性。
系统说自己变强了,谁来确认?
它能否改评测器?评测器是否和被改进系统共享同样的漏洞?有没有不可修改的外部锚点?
第七轴,改进生产率。
在同样预算下,它是不是越来越会改?
这是目前大多数RSI taxonomy最容易漏掉的一轴。
一旦把这七个维度放进去,很多争论会变得清楚。
DGM、AlphaEvolve、Self-Harness、MetaSkill-Evolve并不在一条“谁最强”的排行榜上。它们是在不同坐标上向前走。
DGM改Agent代码,自指性更强;AlphaEvolve的验证闭环更强;Self-Harness说明系统层更新足够有用;MetaSkill-Evolve说明冻结权重下,技能和元技能也能演化。
它们都是RSI的组成部分。
它们都还不足以构成完整证据。
四、“Self”到底是谁?
这是RSI研究里另一个常被跳过的问题。
过去谈AI自我改进,人们默认“self”指模型权重。
模型自己生成数据,自己训练,自己更新参数,才算自己变强。
但在Agent时代,这个定义已经太窄。
一个现代Agent更接近:
Foundation Model+Operational Scaffold
这个Scaffold里有Prompt、Memory、Skills、Tools、Harness、控制流、检索策略、权限、工作区和评测逻辑。
如果一个模型不改权重,却能长期、自主地改写这些组件,它到底有没有在改进自己?
我认为,可以算。
但前提是必须先声明系统边界。
例如,研究者可以定义:
S=Model+Harness+Memory+Skills+Tools
那么只要系统自主修改这个边界里的对象,且改动能进入后继版本,就可以叫self-update。
如果一个外部工程师每隔两天帮它改一次Harness,再把最终效果归因于“AI自我进化”,那就不成立。
问题会在边界扩大时迅速变得棘手。
如果我们定义:
S=AI+人类研究员+数据团队+算力调度器+评测器+云服务
那几乎任何现代AI实验室都能被叫作一个自我改进系统。
这样一来,“self”这个词失去区分度。
所以,未来的RSI论文应该强制报告一件事:
哪些决策权属于系统内部,哪些仍然属于外部?
谁设定研究目标?
谁决定评测标准?
谁提供训练数据?
谁选择实验环境?
谁给算力?
谁判断版本真的更好?
谁拥有最终部署权?
比起给一个系统贴L1、L3或L5标签,这份“决策权清单”更有解释力。
它能把“AI辅助研发”和“AI自主改进”真正区分开。
五、真正卡住RSI的,可能不是模型,而是评测器
任何自我改进,归根结底都要回答一个极普通的问题:
这次更新,到底更好了吗?
没有可靠的better/worse信号,系统就无法稳定改进。
这也是为什么代码、数学、棋类、游戏、定理证明和模拟环境,最先出现显眼的self-improvement结果。
它们有几个共同特征:
实验便宜;
反馈快;
结果可复现;
对错能被自动判断;
失败轨迹可以保存;
同一种任务可以反复跑。
AlphaEvolve的有效性,正是建立在可执行的自动评测上。程序是否正确、运行是否更快、算法指标是否更优,都有相对明确的外部信号。
DGM也把benchmark放在闭环中央。它不是让Agent随便声称“我觉得这个版本更优”,而是让候选版本接受编码任务的经验验证。
这件事看上去像工程细节,实际上是RSI的承重结构。
AI可以生成一万种改进方案。
没有evaluator,它不知道哪一种值得留下。
而evaluator一旦有漏洞,系统就会把漏洞当成学习目标。
这就是Goodhart定律在RSI里的版本:当一个指标成为优化目标,它就很容易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更麻烦的是,未来系统可能开始修改evaluator自身。
比如,它发现某种评测更容易通过,于是调整评测脚本、评测任务、裁判模型或者打分阈值。表面上,系统分数越来越高;实际上,量尺变短了。
谁来评价新的评测器?
如果答案还是系统自己,问题就会陷入无限回归。
所以,真正可用的RSI系统,可能必须拥有一种“受保护的外部锚点”。
它可以是不可修改的隐藏测试集;可以是形式化验证器;可以是与运行系统隔离的环境结果;可以是定期注入的真实世界反馈;也可以是独立模型和独立团队维护的审计机制。
没有这些东西,自我改进容易变成自我确认。
六、Environment才是RSI的基础设施
很多人把RSI想象成模型越来越聪明,于是它自然会学会改进自己。
现实没这么顺。
AI能不能自我改进,往往取决于它身处什么环境。
一个环境如果能提供高频、低成本、可重复、可验证的经验,系统就有机会跑出很快的改进循环。
代码环境很适合。写完能编译,能跑测试,能看到报错,能回滚。
游戏环境也适合。输赢明确,模拟成本低,数据可以无限生成。
数学和形式化证明环境同样适合。答案有时可以由程序或证明检查器确认。
现实世界就麻烦很多。
一个Agent想改善企业销售策略,往往要等几周才能知道客户是否买单。它想优化科研路线,实验周期可能是几个月。它想改进机器人策略,摔一跤的成本可能是真实硬件损坏。它想提高组织决策质量,甚至很难找到清晰的ground truth。
模型决定“它能学多快”。环境决定“它有什么值得学”。
因此,未来最先出现高速RSI的地方,大概率不会是所有行业平均推进。
它会集中出现在可验证、可仿真、可重放的封闭环境里。软件工程、算法研究、芯片设计、数学、游戏和部分自动化科学实验,会先跑出更紧的闭环。
这也是为什么,“AI能否取代整个研发部门”是一个过早的问题。
更现实的问题是:哪些研发环节已经变成了机器可以高速试错的环境?
这些地方,进展会先快起来。
七、一个自我改进闭环,至少有六道门
如果把RSI从“模型改自己”这种浪漫叙事里拿出来,它其实是一条很长的能力链:
Experience→Feedback→Credit Assignment→Update→Retention→Transfer→Verified Capability
每一环都可能断。
Experience,经验从哪里来。
AI如何发现自己真正不会什么?怎样决定下一项任务值得做?怎样避免一直练习自己已经擅长的题?怎样生成有学习价值、又不至于超出能力边界的curriculum?
Feedback,反馈从哪里来。
是formal verifier,真实环境奖励,人工反馈,LLM-as-a-judge,过程奖励模型,模拟器,还是业务结果?
不同反馈信号的可靠性差别非常大。
Credit Assignment,责任该归给谁。
一次Agent任务可能运行几百步。最终失败时,到底是Prompt有问题,工具调错了,记忆污染了,规划失误了,还是模型在某一步推理偏了?
如果分不清责任,改进就会变成盲目试错。
Update,更新改在哪里。
改Context很快,改Harness较快,改Skills可以积累,改权重昂贵,改架构和训练算法更难。
不同更新对象的速度、成本、可解释性和风险都不同。
Retention,新能力留不留得住。
系统学会一项能力后,会不会下一轮就忘掉?新策略会不会破坏旧任务?技能库会不会越积越多,最后检索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Transfer,能力能走多远。
一个改进若只在原benchmark有效,很难判断它是能力提升,还是针对量尺的适配。
Verified Capability,如何确认它真变强。
系统成绩提高,也许是因为有了更多token、更长上下文、更宽松的超时、更好的底座模型,或者更多人类干预。所有这些变量都需要拆开。
很多论文只展示了链条里的一两段。
例如,某个系统很会Update,却不一定有独立Feedback;某个系统有强验证器,却不一定会主动获取高价值Experience;某个系统能跨session保留Skill,却未必有Transfer。
RSI要求的是整条链持续闭合。
而不是其中某一环特别漂亮。
八、自己喂自己,不一定会越来越强
自我改进最迷人的地方,是它看上去能形成闭环:
自己发现问题;
自己生成数据;
自己训练;
自己评测;
自己升级;
再去做下一轮。
但闭环也可能变成一个封闭的认识泡泡。
Nature在2024年关于model collapse的研究指出,当生成模型递归训练于前代模型生成的数据时,原始数据分布里的长尾信息会逐渐消失,模型出现退化。
这里不能把结论简化成“合成数据不能用”。代码、数学和可验证推理里的合成数据,已经在训练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问题在于无差别地、长期地、封闭地喂回模型自己的输出。
系统会越来越熟悉自己的表达方式、偏好和错误模式。它可能更流畅、更像正确答案,也可能更远离那些罕见、困难、反直觉但重要的真实情况。
如果一个Agent自己出题、自己回答、自己打分、自己选择数据、自己训练下一代,它需要格外警惕一种风险:
它不是越来越接近世界,而是越来越擅长确认自己。
真正的RSI,除了self-improvement,还需要reality anchoring。
也就是:系统必须持续接触来自自身之外的现实约束。
这可以是新数据、新任务、隐藏测试、真实用户、独立验证器、实验仪器或不可操纵的环境反馈。
没有它,闭环很容易变成自洽。
九、RSI不等于智能爆炸
谈RSI时,最容易被跳过的另一个区别是:
递归自我改进,不自动推出intelligence explosion。
RSI的最低含义是,系统开始改善自己的改进过程。
智能爆炸则意味着,这种改善不断加速,形成巨大的正反馈,最终在很短时间内跨越人类能力范围。
中间隔着很多现实阻力。
算力需要芯片,芯片需要制造周期。
能源和散热不会因为模型会写代码就自动增加。
高质量数据、可靠评测器和真实实验反馈都有成本。
现实世界的实验存在不可压缩的延迟。
安全审查、部署审批、硬件验证、临床实验、监管流程,也不会变成零成本。
Anthropic在其RSI公开分析中给出的判断很克制:AI已经在加速AI研发的一些部分,但完整RSI尚未到来,也并非必然发生。
OpenAI近期也明确表示,完全自主的递归自我改进当前并未发生。
这两家前沿实验室的表述,和目前公开证据基本一致。
AI-assisted AI research已经发生。
Automated AI research正在快速推进。
但一个系统能在多代中持续、可迁移、资源匹配地提高自己的改进生产率,这件事还没有得到足够强的公开证明。
所以,“RSI会不会出现”和“FOOM会不会出现”,是两道不同的问题。
前者研究系统能否改进自己的改进机制。
后者讨论这种改进是否会快到失控。
不要把两张试卷混在一起答。
十、该怎样证明一个系统真的接近RSI?
现有benchmark常问:
这个Agent能不能完成任务?
RSI benchmark应该问:
这个Agent能不能制造一个更擅长制造优秀后继者的successor?
这需要一种更严格的实验。
设:
Sₜ是第t代系统;
Mₜ是第t代系统的改进算子;
E*是不可被系统修改的独立评测器;
B是固定资源预算。
实验不能只比较:
S₀和S₁谁最终分数更高。
更有说服力的方法,是做一次freeze-and-swap test。
先让第0代系统在任务A上改进,得到新的改进器M₁。
然后冻结M₀和M₁,把它们放到同一个新起点上:
同一个fresh base agent;
同一组此前从未见过的任务;
同一份token、算力和墙钟时间预算;
同一个不可修改的protected evaluator。
接着问:
在这些约束下,谁能造出更好的successor?
如果M₁稳定胜过M₀,而下一代M₂又稳定胜过M₁,并且这种优势能迁移到新任务、新种子甚至新模型上,我们才开始看到“改进能力的改进”。
这比“最终多做对几道题”强得多。
一个真正的RSI benchmark,至少应记录六类指标:
| 指标 | 它在测什么 |
|---|---|
| Performance | 后继系统的任务能力 |
| Improvement Productivity | 单位token、算力、实验和人类时间带来的能力增量 |
| Retention | 新版本是否保住旧能力 |
| Transfer | 改进能否跨任务、跨环境、跨模型迁移 |
| Evaluator Integrity | 是否发生reward hacking、评测器漂移或数据泄漏 |
| Autonomy | 有多少改进决策从人类手中转入系统内部 |
这套测量不需要等到训练出下一代前沿模型才开始做。
现有开源模型就够了。
可以从Prompt、Skill、Memory、Harness和Agent code开始;可以在软件工程、数学、网页操作和模拟环境里做跨代实验;可以保留隐藏评测器;可以用固定预算对照新旧improver。
如果结果显示,系统只会在原任务上越来越强,换一个领域就失效,那说明大量所谓RSI本质上仍是meta-overfitting。
如果结果显示,改进后的improver可以稳定地跨任务、跨模型提高改进生产率,才是非常扎实的RSI证据。
十一、未来几年,最值得研究的不是又一个“自我进化框架”
未来两到五年,RSI领域当然会继续冒出更多框架。
Agent可以改自己的Harness。
Skill库可以自己扩容、合并和淘汰。
模型可以自动生成课程、合成训练数据、选择实验、搜索后训练配方。
这些都会继续发生。
但真正值得优先做的研究,未必是再造一个名为Self-Evolving Agent的项目。
至少有八个更基础的问题:
| 研究问题 | 它真正要解决什么 |
|---|---|
| Meta-Improvement Transfer Benchmark | 新improver是否真的比旧improver更会创造后继者 |
| Evaluator Co-Evolution with Protected Anchors | 系统能改评测器时,怎样防止评测器漂移 |
| Experience Value Estimation | AI怎样判断下一项学习任务值不值得做 |
| Long-Horizon Credit Assignment | 长轨迹失败后,责任究竟该归给Prompt、Tool、Memory还是策略 |
| Harness–Model Co-evolution | 模型与Harness是否会互相条件过拟合,怎样共同演化 |
| Skill Library Lifecycle | 技能怎样准入、合并、淘汰、重新验证,避免越积越乱 |
| Improvement Productivity Scaling | 固定资源后,单位成本的能力增量是否真的跨代提高 |
| Open-ended Environment Generation | AI能否自己产生新训练环境,同时保持新颖性和真实反馈 |
尤其第一个:
Meta-Improvement Transfer Benchmark。
它问的是整个领域一直在暗中假定、却很少严格检验的问题:
第N+1代系统,到底是不是比第N代系统,更擅长制造第N+2代?
这个问题足够窄,也足够基础。
它牵着benchmark、meta-learning、Agent evaluation、资源核算、评测器独立性、迁移能力和因果归因。
而且它可以被证伪。
这是好研究问题最重要的品质。
十二、RSI现在最缺的,可能是一门“测量学”
“人类建造的最后一个AI”这个标题,当然会吸引所有人。
它把视线拉向一个巨大的未来问题:人类会不会最终把AI研发权交给AI?
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研究界要先完成一项更基础、也更枯燥的工作。
我们需要知道,什么算自我改进。
需要知道,哪些提升来自更好的底座模型,哪些来自更多算力,哪些来自隐藏的人类工程,哪些只是benchmark leakage。
需要知道,系统修改了什么,谁仍掌握决策权,评测器是否独立,改进能否继承,能否迁移,能否在同样成本下越改越快。
这可以叫作:
RSI Metrology,递归式自我改进测量学
它研究的不是怎样造出一个更会喊“我在进化”的Agent。
它研究的是,怎样用定义、对照实验、资源归一化、跨代测试、独立评测器和因果分析,判断递归自我改进到底有没有发生。
截至今天,严谨的结论仍然是:
我们已经看见了RSI的许多组成部分。
我们已经看见Agent修改自己的代码、Harness、Skills、训练策略和研究流程。
我们也已经看见AI开始加速AI研发。
但“一个系统在多代中持续提高自己改进未来后继者的能力”,仍然没有被足够严格地证明。
这并不意味着RSI很远。
恰恰相反。
它已经近到我们不能再满足于一句“AI在自我进化”。
我们得开始问:
它到底改了什么?
谁在判断它变好了?
它能在新环境里复现吗?
它有没有变得更会改进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