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人才研究组
2026年上半年,全球风险投资总额约5100亿美元,超过了2025年全年,听上去很热闹。但这笔钱高度集中:
仅OpenAI和Anthropic两家,就拿走了上半年全球每一美元风险投资中的四毛三。而在种子轮——真正意义上的"创业"发生的地方——北美的交易数量同比下降了约9%。

与此同时,在旧金山的任何一场晚宴、任何一个hackathon、任何一条LinkedIn时间线上,自称正在building something(捣鼓一些事儿)的人,从来没有这么多过。
融到钱的人在变少,
自称在创业的人在变多。
先定义
中文互联网谈硅谷,长期只有两种模式:神话和祛魅。
两种模式的共同点是都不需要定义——神话不需要,因为一切都好;祛魅不需要,因为一切都假。
所以第一步必须是把"混子"这个词定义窄。
首先,混子不等于失败者。
失败者是被验证过的人。一个烧光了800万美金、裁掉了20个人、最后把公司关掉的创始人,不是混子——他把一个假设推到了现实面前,现实说不行。
破产是一种成就,它产出的是一条确定的信息。

混子的特征不是没有成功,是成功与否没有办法验证。
具体说,就是四个"没有":
没有营收需要交代,
没有下一轮需要接,
没有客户会流失,
没有员工会离职。
失败者是撞过墙的,混子是绕开了墙。
而且这个墙心理上很自洽——一个人可以完全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创业,同时处在一个不会有任何事实来纠正他的位置上。
混子FOUNDER图鉴
据我们的观察,我们可以给到6种不同的混子founder,每一条给出的都是动作,不是气质。
1,潜行者(常年Stealth型)
栖息地:LinkedIn公司栏,Stealth Startup。
这是分布最广的一种。
他们的名片上印着Stealth,公司logo是一个还没定下来的字母,网站是一个纯黑页面加一行小字"something is coming"。你问他在做什么,他会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说,还不方便讲。
问题是,这个抱歉的微笑他已经用了两年。

Stealth Startup(隐形初创)是一种深度科技企业的初创方式,
这种模式更利于隐藏技术路径
其实,一超过18个月还在stealth的,基本不是在保密,是没有东西可说。
真正需要保密的公司会隐藏具体的技术路径,但几乎不会掩盖赛道和客户类型——因为他们要招人,要谈客户,要活在真实世界里。你可以对候选人隐瞒算法,但你没法对候选人隐瞒你在哪个行业。

SaaS/消费类正常隐身6‑12个月;硬科技9‑18个月;
超过18个月的隐身,往往是把保密当成回避市场验证的盾牌
2,候鸟(连续Pivot型)
栖息地:每一个刚刚开始热的赛道,的边缘。
2023年他在做AI Agent,2024年在做AI陪伴,2025年在做具身智能的数据基础设施,今年在做上下文工程。每一次转向他都讲得非常有道理,而且确实有道理——这些赛道确实一个比一个热。

他的pitch deck版本号,一直高于他的产品版本号。
因为他的pivot的理由里有没有尸体,但真的pivot有尸体:我们试了七个月,找了40个客户,签下3个,续约0个,被拒的核心原因是采购流程要过安全审查而我们过不了,所以我们转向。假pivot只有风向:这个方向现在共识更强。
前者能说出上一次失败的具体形状,后者只能说出市场的形状。

创投圈用Shiny Object Syndrome(SOS,追逐光鲜热点综合征)
来描述“候鸟”们的底层心理机制
3,遗产继承人(前雇主光环型)
栖息地:所有需要自我介绍的场合。
他的开场白永远是ex-Google,或者ex-Meta,或者——过去两年最硬的通货——ex-OpenAI,ex-Anthropic。这个前缀是他最重要的产品,而且是唯一一个达到了PMF的产品。
和他聊天你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话题总是往回走。你问他现在在做什么,聊三句就滑向"我们当年在那边是怎么做的"。
光环本身当然不是问题,一段厉害的履历是真实的资产。问题是当履历成为唯一在流通的话题时,这本身就说明了现在这一段没有什么可讲。

曾经在顶级科技巨头工作的人被称为Ex-FAANG
投资人和雇主都会把大厂经历当做一个参考信号
4,魔术师(Demo惊艳型)
栖息地:Demo Day的舞台,以及所有三分钟以内的场景。
必须承认,他的PPT是真的好看。流畅、干净、节奏极准,该有的惊叹时刻一个不落。你看完会有一种"这东西要成"的短暂错觉。
然后你问:第七天留存多少?
当你的话题问到留存、问到第二次付费、问到有多少人在没有你提醒的情况下自己回来了——观察话题从"数字"上升到"愿景"需要几秒钟。上升得越快,中间那层越空。
Demo是一种时间艺术。它在三分钟内是完美的,而第四分钟不存在。
栖息地:全硅谷湾区。字面意义上的全硅谷湾区。
每一场hackathon、每一个demo day、每一档播客、每一顿有投资人在场的饭,他都在。他认识所有人,他能给你引荐任何人,他对每一个热门话题都有一个听上去很不错的看法。
而他的产品,永远在waitlist。
这个人的时间分配是完全诚实的——他把绝大部分时间投入到"被看见",而不是"被使用",但他的确很勤奋,因为社交其实相当辛苦,不过这也合理:在被看见这件事上他有确定的回报,在被使用那件事上他没有。
6,招募启事型(常年在找technical cofounder)
栖息地:所有创业者社群的置顶帖。
"寻找技术联合创始人,想法已验证,只差实现。"这条帖子他发了18个月。
有时候还有一个变体:官网的Team页面上,团队三个人,顾问十一个。
顾问名单极其亮眼,全是各大公司的总监和VP。你数一下就会发现,这家公司的顾问数量是员工数量的三倍多。
但湾区从来不缺工程师,缺的是理由。
一个招不到技术合伙人的人,通常不是运气不好,是他没法回答那个真正的问题——为什么这件事值得一个厉害的人放弃至少60万美金的稳定年薪。
但顾问不需要,顾问是这个生态里最便宜的东西——它不要钱,不占时间,只要一个logo和一次半小时的通话。

有些项目收集一堆光鲜大厂VP顾问名字,只需要少量股权、
每季度简短通话,制造团队很强的假象
写到这里必须说明一下。
上面这六类读起来很像六个笑话,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是骗子,但他们绝大多数不是。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六类人的数量正在快速上升,这件事有一个具体的、可以查证的、并不好笑的,甚至有点心酸的原因。
Founder
是失业的体面说法
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投入两三年时间,去做一件大概率不会成功、而且他自己可能隐约知道不会成功的事?
通常的答案是野心,是硅谷文化,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但我们认为主要的答案要平淡得多,也沉重得多:
因为另一条路关上了。
2026年的科技行业裁员总量,在年中就已经超过了2025年全年。TrueUp的追踪显示,今年至今有524起裁员事件、约17.5万人受影响;自2020年以来,行业累计裁员超过50万人。
在被记录的322起裁员事件中,有173起——超过一半——明确把AI与自动化列为原因之一。
同时,出口在同时收窄。
Indeed Hiring Lab的2026年报告描述了一个非常难受的组合:技术岗位的数量大体持平,但每个岗位的候选人供给在上升,同时开放岗位的经验门槛在收紧。翻译成人话就是——坑没变多,人变多了,而且雇主开始只要有现成经验的人。找到下一份工作所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TrueUp的科技行业裁员量追踪图表
于是产生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私人的问题:
简历上的那段空窗期,怎么解释?
在过去,答案有几种:我在找工作、我在旅行、我在照顾家人、我在休息。这些答案的共同点是,它们全都承认了失业。
现在有了一个不需要承认失业的答案:
I'm working on something.
回头看第二节那六个物种,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六个解法。

潜行者解决的是"不方便说细节",候鸟解决的是"为什么还没做出来",遗产继承人解决的是"我到底是谁",魔术师解决的是"给我看点东西",常驻嘉宾解决的是"证明我还在牌桌上",招募启事型解决的是"我一个人做不出来"。
六个物种,六种话术,回答的都是同一个追问:
你最近在干嘛?
"Founder"于是成了一种失业的体面说法。它非常好用,它不需要融资,不需要注册实体,不需要一个付费客户,却能填满简历的空窗、能在饭局上被称呼、能让LinkedIn的时间线不掉线、能在被问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有一个不狼狈的回答。
你可以说他们虚荣,但这是在人均斯坦福的环境中,一个人保住自尊的最便宜的方案。
所以,我们甚至可以把founder的比例当作硅谷的一种隐性失业率。
毕竟,在官方统计口径里,一个自称founder、并有任何自雇收入的人,通常不被计为失业。

有趣的是,2001年和2008年也有大批被裁掉的技术人员,他们没有集体变成founder。
因为在那时候,装作在创业是很贵的。
维持一个"看起来在创业"的状态,过去需要一个团队,团队需要工资,湾区一个六人小组一年的全成本轻松超过两百万美金。这笔钱只能从VC那里来。
但现在,装作在创业的成本非常之低,近乎趋近于免费。

论文《实验成本与风险投资的演变》指出,
近几十年来,AWS等云基础设施大幅压低初创企业的成本
识别时刻
那你说,怎么识别混子founder?
首先,是上周你具体做了什么。
第二:三个真实用户的名字,以及他们最近一次的具体抱怨。
第三:你最近拒绝了什么。真正在打仗的人一定有取舍的痛感——拒绝过一个不合适的客户,砍掉过一个自己很喜欢的功能,放弃过一个看起来很大的赛道。空转的人什么都想做,因为他什么都还没做,所以还不需要付出任何取舍的代价。
这三面镜子的共同点是,
具体的实事求是。
一个人和现实接触过,现实会在他身上留下具体的、不规则的、说不圆的印子。没接触过的人,说出来的东西是光滑的——抽象的、正确的、完整的、没有毛刺的。

当然,我们得承认,这个判断也存在bug,
真正的outlier在最早期,也说不出"上周"。
基础研究型的、平台型的、需要长期对抗主流共识的项目,早期的时间粒度本来就是季度,甚至是年。

Crunchbase统计:成为独角兽所耗时间平均为6.6年,
一些公司甚至花了二十多年
早期的互联网、早期的加密货币、早期的个人计算机,在当时的务实派眼里,都是没有客户、没有营收、没有具体招聘需求的项目。
如果所有投资人和面试官都只认"能说出这个月要解决哪个正在流血的问题"的人,那么很多真正的突破可能根本活不过种子轮。
更麻烦的是,第二节那六个物种里,
每一类都能在历史上找到一个反例。
常年stealth的可以是早期的Magic Leap,也可以是早期的SpaceX;连续pivot的可以是Slack,它的前身是一家游戏公司;靠前雇主光环起步的,是PayPal帮的每一个人。
可能这样说会更对,但更抽象:
混子的抽象是向上的——市场规模、范式转移、时代机遇、万亿赛道。真outlier的抽象是向下的——某一个具体的技术约束,为什么在他看来即将被打破,以及他凭什么这么认为。
两者都不谈客户。但一个人在谈天,另一个人在谈一块石头。
但让我们说一句公道话:混子密度是繁荣的滞后指标,不是衰败的领先指标。
一个生态里没有混子,通常不是因为它更诚实,而是因为它还不值得混。混子出现的地方,一定是期权价值足够高的地方——高到值得有人拿三年时间去买一张彩票,也高到整个系统愿意为了不错过一个outlier而承担巨大的浪费。从这个意义上,混子是必要成本,是湾区仍然是湾区的证据。

“AI裁员浪潮催生科技创业热潮”
过去的混子,是被泡沫吸引进来的赌徒——他们主动选择了这张牌桌,因为牌桌上钱多。
这一轮的混子,很大一部分是被AI从岗位上挤出来、又暂时无处可去的技术工人——他们不是走进牌桌的,是被冲入海里的。
但总有极小撮人,会成长为真正的founder
这也就是湾区游戏的真正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