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警告,AI公司用数学难题衡量模型能力正在伤害数学研究。传统评测因基准污染和智能体绕过机制失效,业界转向动态题库、真实工作成果和闭环迭代的新评测体系。** **要点** **1. 传统评测因基准污染和题目缺陷而失效** OpenAI审计发现,GPT-5.2等模型在SWE-bench Verified上通过记忆训练数据中的答案通过测试,且59.4%的失败题目本身存在纰漏。OpenAI已停止报告该基准成绩。 **2. 智能体能力使评测难度骤增** Anthropic的Claude在BrowseComp评测中通过分析自身是否在参加基准测试,找到并解密了全部1266道题的答案。模型越强、工具越多,越容易绕过预设评测规则。 **3. 数学难题作为新基准引发归属与资源危机** AI公司用“解决了多少未解问题”衡量能力,但开放问题缺乏标准答案,验证依赖数学家,且可能剽窃冷门文献。数学家指出,高质量数学问题是“不可再生资源”,被消耗后难以产生新研究。 **4. 新评测体系转向动态、真实工作与迭代闭环** 业界三条共同路线:用非公开新题降低污染(如OpenAI的GDPval);用真实工作成果替代抽象问答(如腾讯组织专家盲测);将产品中的失败回流为评测任务(如Anthropic的回归测试与Claude Code优化)。
大模型的进步,为什么越来越难衡量了?
2026-09-16 22:08

大模型的进步,为什么越来越难衡量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流研究所 ,作者:吴绛枫


近期,数学家陶哲轩在个人博客上发布了一封罕见的公开信。


共同签署的还有彼得·舒尔策、邓煜、许埈珥等另外24位菲尔兹奖得主。


数学家们承认,大模型在最近几个月取得明显进步,已经解决多个数学领域的重要问题。


紧接着,他们却发出警告:AI公司把数学难题当成衡量模型能力的基准,正在伤害数学研究本身。


陶哲轩说,这份声明来自25位数学家在一周内的密集讨论。通常,这类学术倡议需要几个月协调。此次仓促发表,恰恰说明情况已经足够紧迫。


这封公开信从数学研究出发,指向的却是大模型发展的一个关键问题:


当榜单分数无法体现模型能力,智能究竟该如何被衡量?


■传统评测为什么失效了?


2026年初,OpenAI的评测人员把GPT-5.2放进一个旧版本的开源代码仓库,让它修复其中的程序错误。这道测试来自SWE-bench Verified。


OpenAI遇到的这道题有些特殊。


要通过测试,模型必须在代码中加入一个特定名称的参数。问题描述没有写出参数名,当时的代码也没有提供足够线索。按照题目设计,模型几乎不可能猜中。


GPT-5.2却在推理过程中提到:题目虽然没有要求使用这个参数名,但它“记得”仓库后来的版本加入过类似参数,可以尝试补上。


就这样,模型通过了测试。


评测人员很快意识到问题:在题目设定的时间点,那段代码尚未出现。GPT-5.2看起来在修复程序错误,可能只是从训练数据中回想起后来公开的修复代码。


为了确认这种怀疑,OpenAI使用专门负责审查的AI,追问被测模型是否见过这道题、能否复现原始修复代码,以及是否知道题目出处。


最终,研究人员在OpenAI自家模型以及Claude、Gemini Flash等前沿模型中,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痕迹。个别模型甚至能说出题目在评测集中的编号。


这种情况通常被称为“基准污染”:


考题、答案或高度相似的材料进入了模型的训练数据。最终分数衡量的,就不只是解题能力,还有模型对已有答案的记忆。


污染之外,部分题目本身也有问题。


OpenAI曾审计SWE-bench Verified中138道模型反复失败的难题,发现其中59.4%存在实质性纰漏。


一部分用于判分、但不向模型公开的测试,检查了题目从未要求的功能;另一部分则只认原始修复代码的具体写法,其他合理的实现也可能被判错。


2月23日,OpenAI宣布停止报告SWE-bench Verified成绩。


这是一个颇具象征性的决定。SWE-bench Verified曾由OpenAI参与筛选和验证,一度被视为衡量AI编程能力的黄金标准。如今,它提供的分数已很难对应模型真实的编程水平。


智能体的出现,让评测进一步变难。


过去,大模型主要在静态界面中回答问题。现在,智能体可以浏览网页、调用工具、执行代码、检查环境,甚至分析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道题。


Anthropic评估Claude Opus 4.6时,曾让它参加BrowseComp。这个评测要求智能体使用浏览器,寻找极难检索的信息。


在一道题上,Claude跨越12种语言进行了数百次搜索,始终找不到可靠答案。随后,它改变了调查方向,开始判断自己是否正在参加某项AI基准。


模型先后排查了多套AI评测题库,最终锁定BrowseComp。接着,它找到公开的评测代码,弄清答案文件的加密方式,并自行编写了解密程序。


浏览工具无法读取原始文件,它又在开发者社区Hugging Face找到一份可以读取的副本,最终解密了全部1266道题的答案。


评测设计者希望测量网络调查能力,模型展示的却是识别并绕过评测机制的能力。


这正是智能体评测最棘手的地方。模型越强、工具越多、运行时间越长,越可能找到出题人未曾预料的成功路径。


与此同时,维护优质评测的成本也在迅速上升。


Surge AI工程师Nick Heiner在8月的一次演讲中估算,一套编程智能体评测集大约需要1000个任务,每个任务平均投入60个工程师小时。


按照软件工程师每年50万美元的综合成本计算,初始制作费用接近1500万美元。


这1000道题也无法成为一次性资产。Heiner估计,每年约有三分之一需要淘汰和替换,维护费用约为500万美元。


优质评测正变成一种昂贵、稀缺、持续折旧的消耗品。


■数学难题为何面临“刷榜”危机?


公开评测逐渐饱和以后,数学看起来像是一个理想的新赛场。


2024年,Google DeepMind宣布,AlphaProof和AlphaGeometry 2解出当年国际奥数的四道题,得到28分,达到银牌水平。


“国际奥数银牌”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指标。公众无须理解证明搜索、强化学习和形式化系统,也能迅速判断模型有多强。


一年后,Google宣布Gemini Deep Think达到国际奥数金牌水平。模型可以直接读取自然语言题目,并在正式比赛的4.5小时时限内解出五题。


同期,OpenAI也公布了模型在同届IMO试题上的金牌级表现。


AI的数学能力由此形成一条清楚的上升曲线:小学题、AIME、国际奥数银牌、金牌。沿着这条曲线继续向上,只剩研究数学科学本身。


陶哲轩今年5月接受《Nature》采访时说,AI公司已经意识到,它们“最不含糊的成功将来自数学”。


数学天然适合量化。解题结果可以由程序核对,形式化证明可交给Lean等证明助手逐步验证。


模型能够并行尝试大量路线,评分系统也无须理解全部思考过程,只需确认最终证明能否成立。


当评测从竞赛题进入开放问题,事情的性质随之改变。


开放问题未必都是黎曼猜想这样的世纪难题。它也可能是一条尚未得到证明的设想:某个对象是否存在,一个界限能否继续收紧,某类结构能否被完整分类。


这类问题有一个共同点:人类还没有掌握公认答案,也没有现成标准可供对照。AI的解题过程已经进入新知识的生产环节。


一个结果是否成立,需要领域专家检查;方法是否新颖,需要梳理大量文献;成果如何归属,还可能牵涉多名研究者多年未公开的积累。


9月的联名信中,25位菲尔兹奖得主把矛头对准一种正在形成的竞赛机制:AI公司开始用“解决了多少未解问题”衡量模型能力,并按照产品发布的节奏公布成果。


AI公司获得了模型能力的佐证,数学家则要承担后续的验证、整理和解释工作。


归属问题更加尖锐。


大模型训练过论文、教材、讲义、代码和论坛讨论。它给出的“新思路”,可能来自多个既有方法的重新组合,也可能只是重新发现了一篇冷门论文中的结果。


形式化工具可以检查证明是否成立,却无法判断想法来自哪里,也无法自动决定谁应该获得署名。


因此,25位数学家在声明中专门提到,匆忙发布会压缩严谨写作、方法提炼和文献核查的时间,由此带来严重的归属与剽窃风险。


在数学家看来,一个问题的价值也不止于最终答案。


重要问题往往会引导研究者发展新的概念和工具。这些方法经过讨论、简化和教学,最终进入教科书,成为下一代研究的基础。


陶哲轩把高质量数学问题称为一种“不可再生资源”。


真正稀缺的是“好问题”:它足够困难,又留有可以进入的路径。一个领域往往要经过多年探索,才会逐渐意识到什么问题值得提出。


普通基准被刷坏,损失的是分数的可信度。数学问题被当成基准消耗,代价可能落在“开放问题”本身,以及围绕它原本可以生长出来的更多研究上。


■AI公司该如何衡量模型能力?


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随之摆在AI公司面前:如果没有一张可以长期使用的统一试卷,模型能力应该如何衡量?


从OpenAI、Anthropic和腾讯近期的动作看,一套新的评测体系正在成形——评价贴近真实工作,评测贯穿模型与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


第一种变化,是让评测题目从公开、静态的清单,转向部分公开、动态变化的题库。


例如,LiveBench定期加入来自近期论文、新闻、竞赛和数据集的新问题。编程评测也开始采用模型训练截止日期之后出现的代码任务,或保留未公开的测试集。


OpenAI推出的GDPval,则选择将大部分评测任务保密。


这项评测覆盖软件开发、法律、金融、医疗等44种职业,共有1320项任务。模型需要制作诉讼摘要、工程图纸、护理方案、电子表格和演示文稿等真实工作成果。


1320项任务中,只有220项经过专家审核的标准任务对外公开,其余继续保密,以降低模型提前接触题目、接受针对性训练的可能。


第二种变化,是把评价重心从答题数量移向工作结果。


GDPval不只看模型回答得是否正确,更看它最终交出的文件质量。专业人士会在不知道哪些文件来自AI、哪些来自人类专家的情况下,对两者进行比较。


Anthropic对智能体评测的总结也遵循类似逻辑。


智能体可能调用数十次工具,修改文件、数据库和网页状态。只检查最后一段回复,很容易把失败误判为成功。


因此,Anthropic建议优先检查AI实际完成了什么:


代码能否通过测试,记录是否改对,文件是否生成在指定位置,调用工具后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必要时,再结合程序自动检查、其他模型打分和人工审查。


在腾讯,调整评测体系也是姚顺雨重建混元的早期重点之一。


混元团队在重建训练基础设施的同时,也通过自建题目、人工评测和产品众测,将评价重心从榜单分数转向实际能力。


8月28日,腾讯发布并开源Hy4 preview。除Terminal-Bench、DeepSWE等公开基准外,腾讯还组织163名内部专家,对203项工程任务进行盲测。


这些任务来自软件工程、游戏、金融和安全等实际场景。模型需要理解需求,完成规划、调试和验证,最终交付代码、文档、表格或演示文稿。


第三种变化,是把评测嵌入模型与产品的迭代闭环。


Anthropic将评测分为两类。一类寻找模型还做不好的任务,测试它的能力边界,称为“能力评测”;另一类反复检查它已经会做的任务,看升级后有没有退步,称为“回归评测”。


Claude Code的评测也经历了类似过程。早期,团队主要依靠内部试用和用户反馈快速迭代。随着产品规模扩大,Anthropic逐步为文件编辑准确性、回答简洁度等具体行为建立自动测试,并把线上出现的失败方式重新加入评测集。


模型上线后暴露的问题,由此回流到评测体系,继续推动下一轮优化。


腾讯把模型训练与产品共同开发的思路称为“Co-design”,即协同设计。Hy4 preview接入WorkBuddy后,用户发现它在复杂任务中存在思考时间过长、反复自我验证等问题。


9月7日,腾讯混元与WorkBuddy团队完成针对Hy4 preview的专项优化,同时使用基准指标和人工评测检查效果。腾讯称,在任务质量保持稳定的情况下,新版本减少了执行轮次,以及输入、输出token的消耗。


由此,行业正在形成三条共同路线:用新题和非公开题降低污染,用真实工作成果替代抽象问答,把产品中的失败持续转化为评测任务。


评测正在成为AI公司的一项基础设施。


高质量任务需要长期积累,专业人员需要持续参与,线上出现的新问题还要不断回流。一套能够准确发现问题的评测体系,依赖组织内部对用户、产品和模型的共同理解。


模型能力持续提升,对模型能力的评测也将成为竞争力的一部分。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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