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李煜华
9月12日,美国人工智能圈突然出现了一幕很少见的场景。过去几年在快车道上狂飙厮杀的几家公司,在不到一天里突然齐声发出放慢信号:
先是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发表长文,提出给最前沿模型的能力增长“踩一脚刹车”;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很快在X上表示赞同;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随后跟进,公开支持“放慢前沿能力推进”(pace the frontier);Google DeepMind负责人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也支持建立更严格的安全标准。
乍看之下,这像是一场科技大佬宁愿牺牲利益也要为人类安全着想的集体表态。
但要知道,几家公司过去从来谈不上“共同进退”。阿莫代伊当年从OpenAI出走创办Anthropic,此后双方一路你争我夺、隔空互呛;马斯克与奥尔特曼更是从并肩创办OpenAI,一路闹到反目成仇、对簿公堂。
为什么偏偏到了现在,几家最怕对手抢跑的公司突然觉得“大家一起慢一点”可以谈了?所谓减速,究竟是在给失控风险踩刹车,还是在给越来越沉重的资本开支争取喘息时间?安全门槛一旦成为规则,又会不会顺手把今天的领先优势写进明天的行业秩序?一场原本发生在硅谷内部的争论,又为什么迅速牵动华尔街、华盛顿,最后把中国推到了台前?
不妨顺着各自的利益链条往下看:这场“集体踩刹车”背后,各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几家AI巨头轮番表态,同心同德还是各有算计
·阿莫代伊和Anthropic:想当规则裁判的安全“卫道士”
最先掀桌的是阿莫代伊,这并不意外。
Anthropic从2021年成立起,就一直拿安全和可控性来“自命不凡”。公司在可解释性、红队测试(red teaming)、风险评估上大力投入,也因此长期被硅谷加速派嘲讽为“末日主义者”。
Anthropic也很会经营这种“道德上更克制”的公司身份。今年3月,公司邀请15名不同教派的基督教领袖闭门讨论Claude面对死亡、悲痛、自杀乃至自身被关闭时应作出怎样的伦理判断,随后启动面向宗教、哲学和不同文化传统的长期对话项目。
5月,教皇利奥十四世(Pope LeoⅩⅣ)发布讨论人工智能与人的尊严的通谕《伟大的人类》(Magnifica Humanitas),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克里斯·奥拉(Chris Olah)受邀参加梵蒂冈的正式发布活动并发言,一度引来“Vatican-washing”(借梵蒂冈洗白)的讥讽。
更能强化这种形象的是,公司今年还因坚持限制Claude用于美国国内大规模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与战争部谈判破裂并诉诸法院。
一言以蔽之,Anthropic经营的不只是Claude,还有一种“我们比同行更有原则、更负责任”的道德形象。
今年夏天,这套安全叙事又获得了新的现实支撑。阿莫代伊在9月文章中称,模型开始出现更快的“递归式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RSI),人工智能越来越能够参与设计下一代人工智能;OpenAI与Hugging Face相关的智能体安全事件也刺激了他的判断。Anthropic随后还披露数起Claude测试模型未经授权进入外部系统的事件。阿莫代伊因此认为,能力增长已经有可能快过安全研究。
但他的“减速”有很清楚的边界。4月,Anthropic与亚马逊扩大合作,承诺未来十年向亚马逊云服务相关技术投入超过1000亿美元,获得最高5吉瓦新算力;5月又拿下SpaceX旗下Colossus One数据中心全部超过300兆瓦的计算容量,折合超过22万张英伟达图形处理器。
资本市场的反差更加明显。Anthropic今年6月已经秘密提交美国上市申请,5月刚完成650亿美元融资;到9月,市场讨论的上市估值已经达到约2万亿美元,英伟达甚至被曝考虑以最高100亿美元成为基石投资者。与此同时,公司2028年收入预期已经被推到约1900亿至2000亿美元,而今年5月收入年化运行率只有约470亿美元。如此高的估值,需要未来两年继续保持极陡的增长曲线。
这也解释了Anthropic真正希望减掉什么。它承受不起AI需求整体降温,更希望压低那种迫使实验室频繁押注下一代模型、不断追加训练资本的前沿竞赛。能力发布周期稍微拉长,Claude现有产品就能获得更长的变现时间,巨额算力也可以更多用于企业服务和推理业务。
Anthropic已经在推动这种思路进入政策。2026年上半年,公司在华盛顿的游说支出超过2025年全年,并两次向Public First Action提供资金,总额4000万美元。阿莫代伊的方案还要求第三方评估、前沿企业协调安全标准,并希望政府解决这种协调可能遇到的反垄断障碍。
一旦Anthropic引以为傲的安全能力未来被政府和行业接受为标准,此前的投入就能靠着“规则裁判”的地位成倍赚回来。安全既是它的伦理品牌,也可能成为竞争资产。
·奥尔特曼和OpenAI:军备竞赛之下饮鸩止渴的领跑者
奥尔特曼的随后跟进,更能说明这场争论已经碰到了资本问题。
过去几年,OpenAI一直是规模竞赛最积极的推动者。2025年启动的“星际之门”(Stargate)计划提出四年投资5000亿美元建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到当年下半年,已公布项目规划容量接近7吉瓦。为了守住领先,下一代模型尚未完成,下一轮数据中心投入往往已经启动。
这场竞赛早已越过OpenAI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今年8月,英伟达为OpenAI在俄亥俄州的数据中心项目提供最高1050亿美元担保,园区最终规划容量最高8吉瓦,英伟达还是芯片独家供应商。OpenAI越来越像整个AI基础设施金融链的需求锚:它继续高速扩张,数据中心开发商才更容易融资,云服务商和芯片厂商也才敢按照长期高需求继续投入。
Oracle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为了争夺人工智能云市场,公司单季度资本开支达到285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仍然为负,却继续扩建数据中心。它敢继续投入,很大程度上建立在OpenAI等前沿模型公司长期购买算力的预期上。这条链条越滚越大,大家都知道继续冲越来越贵,却已经没有哪一环敢轻易先停。
OpenAI自己也被这套扩张反过来绑住。模型变现速度未必赶得上基础设施扩张,公司今年已经秘密提交上市申请,准备把融资进一步推向公开市场。
9月12日,奥尔特曼却突然表示2026年不会上市,并把安全和对齐(alignment)工作列为重要理由。这套说法听起来很体面,可放回OpenAI此前的行动里看,多少有些经不起推敲。几个月前,Anthropic因坚持限制Claude用于大规模国内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同战争部发生激烈冲突;OpenAI却很快推进与战争部的机密网络合作,在保留部分限制的同时继续进入军方市场。奥尔特曼口中的“安全”,实际一直相当有弹性。
更难回避的压力来自资本市场。OpenAI一旦真正上市,巨额亏损、持续现金消耗和庞大的基础设施承诺都会接受更频繁的公开审视。私人市场还能继续讲未来增长和技术领先,公开市场却会不断追问这些投入什么时候能够形成稳定利润。
这也让奥尔特曼支持“pace the frontier”显得耐人寻味。OpenAI不能自己先慢,Anthropic、Google和xAI仍在身后追赶;但几家头部实验室如果一起延长评估周期、推迟下一代模型发布,现有产品就能获得更长的变现时间,更昂贵的下一轮投入也可以向后推迟。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几家公司都想从越来越昂贵的军备竞赛里喘口气,却没有一家敢率先退出。OpenAI真正需要的,是在不丢掉领先位置的情况下给资本回收争取时间。延后上市缓解公开市场压力,共同减速则缓解竞争压力。
·马斯克和xAI:追赶者、供应商和实业老板的多重算盘
马斯克的支持多少有些戏剧性。几个月前,他还在公开攻击Anthropic;不过这个表态放到他的产业位置里其实很好理解。
xAI进入前沿模型竞争更晚,在企业客户、开发者生态和模型影响力上都还处在追赶阶段。对它最不利的局面,是OpenAI和Anthropic继续保持高频迭代,把差距越拉越大。几家头部实验室如果共同延长评估和发布周期,领先者少跑几个月,对xAI就是实实在在的追赶窗口。
但马斯克又不是一个单纯的模型公司老板。5月,Anthropic直接拿下Colossus One超过300兆瓦的计算容量,已经成为SpaceX的重要算力客户。这意味着他同时站在AI基础设施供给的一端。前沿模型晚几个月发布,并不会让算力需求消失,已经部署的Claude、Grok和大量企业应用仍然需要持续推理。马斯克真正有利的状态,是最烧钱、最容易迅速拉开差距的前沿竞赛稍微慢一点,但整个AI市场继续扩张。这样既给xAI留下追赶时间,也不妨碍SpaceX继续从算力需求中获利。
再往深看,他的利益还不止于此。和主要依靠前沿模型估值的OpenAI、Anthropic不同,他背后还有Tesla、SpaceX以及机器人、卫星通信等庞大的实体产业。这些业务同样需要高端芯片、电力、工程人才和长期资本。前沿模型竞赛越激烈,少数实验室吸收的资源越多,其他需要AI的实体产业就越要为这些生产要素支付更高价格。因此,马斯克当然希望人工智能继续发展,但绝不愿看到越来越多资本长期押在“下一代基础模型必须更大”这一条路上。他比纯模型公司更有理由希望AI从无限扩张的训练竞赛,逐渐向能够嵌入实体产业的应用转移。
所以马斯克支持的其实不是AI产业降温,而是前沿模型军备竞赛适当降速。这样既能给xAI追赶机会,又能维持SpaceX的算力生意,还能让更多资本和资源流向他更庞大的实体产业版图。
·萨克斯和风险资本:不能让巨头封死下一轮赌局
几家头部实验室刚开始谈安全协调,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第二天就公开回击。他称OpenAI和Anthropic已经构成前沿智能领域的“双寡头”:如果真觉得未发布模型危险,完全可以自己慢下来;真正可疑的是为什么还需要反垄断豁免、统一监管和指定评估机构。他甚至直接讽刺:“别假装需要暂停反垄断法,好让你们组建卡特尔。”
萨克斯今年虽然卸任白宫人工智能与加密事务政策“沙皇”,却继续担任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President’s Council of Advisors 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PCAST)共同主席。长期从事风险投资的他代表了另一套产业逻辑:市场必须不断出现后来者,风险资本才有新的下注机会。
这也解释了萨克斯为什么反复攻击“监管俘获”(regulatory capture)。前沿模型一旦必须配备庞大安全团队、接受持续第三方审计并承担高额合规成本,OpenAI和Anthropic这些巨头当然可以消化,初创企业却可能在真正进入前沿竞争以前就被挡在门外。几家在低监管环境下做大的企业一旦开始制定高门槛安全标准,风险资本最担心的就是今天的领先者把自己的成本结构变成明天的准入考试。
这种争夺已经进入选举场。得到萨克斯支持的Innovation Council Action准备在2026年中期选举投入超过1亿美元;由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安德烈森-霍罗威茨(Andreessen Horowitz)和乔·朗斯代尔(Joe Lonsdale)等支持的“引领未来”(Leading the Future)也投入巨额资金,重点反对州级监管碎片化。
到这里,几家的算盘已经逐渐清楚。Anthropic希望把安全能力变成行业标准,OpenAI需要摆脱越来越昂贵的资本军备竞赛,马斯克既想给xAI争取追赶时间,也能从算力扩张中获利;风险资本则极力防止头部公司借安全规范封死后来者。集体刹车幕后,已经是一场赤裸的产业权力争夺。
二、白宫的两难与留给中国的“鸿门宴”
·狂飙的代价:AI繁荣开始挤压普通生活
硅谷开始讨论减速以后,资本市场首先作出反应,芯片和AI基础设施股票应声下滑。过去几年,华尔街已经把模型增长、算力需求和数据中心投资绑在一起,前沿模型一旦降速,建立在高速资本开支之上的估值逻辑也要重新计算。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压力已经开始从金融市场向普通人的生活传导。2026年第一季度,传统DRAM合同价格环比上涨约93%至98%,存储厂商不断把先进产能转向利润更高的AI服务器。各家数码厂商更是纷纷上调价格。原本发生在数据中心里的算力竞赛,正在通过内存、消费电子和电力成本向外扩散。
其中最容易激起地方反弹的还是电力问题。大型数据中心落地以后,往往还要扩建发电、输电和变电设施,成本最终怎样在科技公司和居民之间分摊,很快就成了政治问题。美国最大的区域电网PJM互联电网(PJM Interconnection)覆盖约6700万人,近两年容量价格持续高企,数据中心新增需求已经成为重要推力。项目同时还大量占用土地和水资源,建成后的长期运营岗位却相对有限。
到了2026年夏天,这种不满已经从社区层面进入中期选举。俄亥俄州民主党前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直接拿数据中心和居民电费攻击共和党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Jon Husted);全国共和党参议员委员会甚至在内部备忘录中警告,如果因此丢掉席位,其他政治人物以后也可能远离新的数据中心项目。数据中心已经从地方政府争抢的投资项目,变成可能影响参议院控制权的选举议题。
一旦问题进入选举,两党都很难继续只谈“AI繁荣”。民主党开始把电费、空气污染和用水问题组织成对特朗普数据中心政策的攻击,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什·夏皮罗(Josh Shapiro)也开始提高开发门槛;共和党则推动《电费用户保护法案》(Ratepayer Protection Act),限制新增用电成本向居民转嫁,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John Thune)也开始讨论前沿模型监管。AI继续扩张仍是两党的共同方向,但怎样防止扩张成本反噬选民,已经成为新的政治压力。
特朗普第二任期最初的AI路线很简单。获得科技右翼大力支持后,他很快把硅谷的加速主义纳入自己的“赢学”。2025年《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America’s AI Action Plan)把目标直接定为赢得AI竞赛,政策重点是放松监管、扩大基础设施和建立美国的全球技术优势。
到2026年,白宫已经开始修补高速扩张留下的问题。3月发布的全国AI立法框架继续要求加快数据中心建设,同时提出普通居民不应承担新增电力成本,并加入儿童保护和诈骗治理。
9月的减速争论又把问题向前推了一步。14日,特朗普连续在Truth Social发文,把围绕AI和数据中心的反对声音称为“病态阴谋”,并强调中国会成为最大受益者。当天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正在洛杉矶参加All-In Summit,特朗普突然打来电话。黄仁勋打开免提后,特朗普当场否定“机器人接管世界”的说法,继续为AI和数据中心扩张辩护。
特朗普之所以反应强烈,还因为AI已经被他塑造成第二任期经济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巨额数据中心投资可以被包装成制造业回流,新增发电和输电项目可以被算作基础设施成绩,科技股上涨又直接强化了“美国重新领先”的政治叙事。如果白宫此时接受一套覆盖整个行业的减速方案,就等于承认过去一年最积极推动的增长模式本身需要降温。
可继续加速同样越来越难。电费、地方反弹和就业焦虑已经进入中期选举,国会两党也开始要求处理数据中心成本和模型风险。特朗普需要维持AI繁荣,又必须解释繁荣带来的社会代价。
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最熟悉的答案——中国。
特朗普把“中国会最高兴”抛入这场争论,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一下改变了美国国内讨论的边界。此前各派争的是安全风险、资本开支、数据中心成本和监管尺度;一旦套上对华竞争,争论就多了一条几乎没人愿意碰的红线:任何方案都不能以美国失去领先为代价。
这句话首先可以用来给减速派扣帽子。数据中心为什么不能少建?因为中国还在增加算力。监管为什么不能太严?因为中国企业不会停下来等待美国完成安全评估。即使资本开支已经高得惊人,也可以继续用“不能把领先机会让给中国”来解释。原本针对白宫和科技企业的质疑,由此很容易被重新包装成“会不会帮中国”的政治立场问题。特朗普把围绕AI和数据中心的反对称作“病态阴谋”,并强调最乐见这种局面的就是中国,正是在给这套话语定调。
更有意思的是,安全派也必须进入这套逻辑。阿莫代伊可以主张减速,却同时强调对华芯片限制和国际同步约束;萨克斯反对监管,同样拿中国不会停下来作为美国不能单方面减速的理由。中国由此成了各派争论的共同校准器:加速派用它压制减速要求,减速派又必须证明自己的方案不会让中国获利。
这一步的效果,是把已经分裂的美国AI政治重新压回一条共同底线:国内可以继续争安全、成本和监管,但“保持对华领先”先被设成不可动摇的前提。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更危险的是,一旦“美国不能单独为安全付出竞争代价”成为共识,下一步就很容易从“别让中国占便宜”走向“必须让中国一起接受减速和验证”。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再设“鸿门宴”:美国要慢,中国也得坐上谈判桌
阿莫代伊已经把这套思路说得很清楚。在《我们必须放慢前沿能力推进》(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中,他提出分层推进国际协调,并把对“递归式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RSI)设置速度上限类比于美苏战略武器限制谈判(Strategic Arms Limitation Talks,SALT)。一旦前沿AI被视为足以改变国家力量平衡的战略能力,减速自然会从企业内部走向大国之间的同步约束。
核心逻辑也很明确:美国可以为了安全慢一点,但这段时间不能变成中国缩小差距的窗口。阿莫代伊长期支持限制中国获得最先进芯片;萨克斯虽然反对国内减速,也认为中国很可能不会加入全球减速安排,因此美国更不能单方面停下来。两派路径不同,却都守着同一条底线——美国承担安全成本,不能以削弱对华优势为代价。
这就把中国推上了一张很难坐稳的谈判桌。共同减速如果要真正具有约束力,就必须回答怎样验证的问题。核军控还能围绕弹头、导弹和发射设施建立相对清晰的核查体系,AI能力却会随着芯片、算法、训练方法和推理效率不断变化,最终都要落到前沿模型如何定义、算力阈值怎样设置、哪些信息必须披露。
而这些恰恰是美国更容易把技术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的地方。美国头部实验室已经形成较成熟的模型评估和安全测试体系,又掌握先进芯片、云计算和部分关键基础设施节点。未来如果“共同减速”越来越依赖模型测试、算力监控和第三方验证,美国现有的产业标准就很可能顺势变成国际谈判的规则模板。所谓“鸿门宴”的真正风险,也就从“要不要减速”进一步转向“按照什么标准减、由什么体系来验证”。
对中国而言,这种安排存在明显的结构性风险。
拒绝,美方可以说中国拒绝承担全球AI安全责任,并把美国无法减速的原因进一步归到中国身上。白宫随后继续扩建数据中心、维持高投入,甚至收紧技术限制,都可以获得新的理由。
接受也不轻松。一旦承认“共同减速需要可验证”,接下来就会涉及模型测试、训练活动和算力信息。美国已经形成的技术优势不会因此消失,新的规则却可能直接约束后续追赶空间。美国甚至有机会把当前领先位置变成谈判的起点,再用安全规则把这个起点固定下来。
但AI的发展节奏终究也不能被压缩成一道中美两国之间的选择题。就在这轮争论升温后,德国数字事务部9月14日明确表示,停止人工智能发展对欧洲“不是一个可行选项”,欧洲要维护数字主权,就必须继续发展和创新;德国同时支持国际协调,并准备把相关问题带到七国集团讨论。德国政府此前还特别提醒,围绕AI的讨论经常被简单缩减为美国和中国,欧洲必须发展自己的模型和产业能力。
这个态度很有代表性。欧洲担心风险,也担心自己在一场由中美主导的规则谈判中再次落到技术下游。更广泛的发展中国家面临的问题同样如此。前沿AI的安全确实需要治理,但全球AI的速度不能由几个美国实验室先决定,再由中美两个大国商量以后交给其他国家执行。
2025年金砖国家领导人里约热内卢会晤通过的《金砖国家领导人关于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声明》已经明确提出,“数字主权和发展权是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关键”。2026年7月17日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上,中国也强调要帮助全球南方弥合数智鸿沟,“避免在人工智能领域造成新的历史不公”。
这也提供了另一种理解AI“快与慢”的尺度。对于可能造成重大失控风险的前沿能力,可以建立更严格的评估和约束;工业生产、医疗、教育、公共服务以及改善普通民众生活的应用,仍然需要更快普及。AI在哪些地方需要踩刹车,哪些地方应该继续加速,理应由更广泛的国家和社会共同讨论。安全不能成为冻结既有技术差距的理由,发展也不能在治理过程中被轻易牺牲。
对中国而言,真正需要争取的,也就不只是避免掉进美国设计的“共同减速”框架,更要推动形成一种更有代表性的全球治理逻辑:高风险能力共同约束,发展机会共同分享,规则制定让更多国家特别是全球南方真正参与。人工智能最终关系的是全世界普通人的生产、生活和发展机会,它终究不能只成为中美两国之间的一场竞赛或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