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标可持续评论 ，作者：扬一标
8月底，台积电发布了2025年度《永续影响力评价报告》。这份报告采用国际上通称的"影响力核算"方法编制，是台积电连续第三年发布的同框架年度报告；若从其前身《环境损益分析报告》算起，这项实践已持续了七年。
"影响力核算"，又称可持续价值核算，是将企业对环境和社会造成的影响换算为货币价值的一套方法。它的核心作用在于统一ESG数据的量纲，让性质各异的ESG指标可以相互比较、加总，为企业管理和投资者决策提供新的工具。本文采用更符合中国大陆主流用法的表述，统一称为"可持续价值核算"。
台积电的可持续价值核算始于2019年。这一年，国际标准化组织发布ISO 14008《环境影响及相关环境因素的货币估值》，为环境影响的货币化衡量提供了通用规则。台积电随即全面展开环境损益核算，并于同年发布了首份《环境损益分析报告》。2021年前后，公司的核算边界开始延伸到供应链，采购活动与上下游产业的外部性被纳入计算。
2023年，台积电的评估范围从环境范围扩展到社会范围，纳入员工薪酬福利、职业健康安全、供应链就业等社会议题。报告本身也在这一年，从《环境损益分析报告》改为《永续影响力评价报告》。
与往年相比，台积电2025年度《永续影响力评价报告》首先体现的是一致性。报告显示，本年度采用的核算框架、估值方法与上年相同，33个数据指标亦与2024年度保持一致，未做增减或口径调整。支撑这套体系的方法论基础也没有变化，仍以VBA、Capitals Coalition、WifOR、ISO的标准为参照。
台积电报告在“求稳”的同时，又增加哪些价值核算的前沿尝试？考虑到台积电的产业地位和政治经济地位过于特殊，本文不对其价值核算报告做财务向的分析，而是分析其中两项技术性的新东西：
第一，台积电“三大影响力主轴”的发布。这是企业用可持续价值核算制定影响力策略的先例。
第二，“整合性损益”（Integrated Profit and Loss，IP&L）框架的引入。这可以说是国际上正在酝酿的财会革命的先声，把ESG损益与与财务损益合并在同一张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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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影响力主轴：
从指标清单到战略语言
今年报告最显眼的变化，是台积电首次提出"三大影响力主轴"：Pioneer——驱动科技向善、Planet——淬炼绿色制造、Prosperity——共筑人本价值。
三个主轴各有侧重：驱动科技向善关注技术创新与经济带动，淬炼绿色制造关注自身运营与供应链的环境足迹，共筑人本价值关注员工、职场与社会。
在此之前，报告的33项指标是一份平铺的清单；今年，台积电把其中不同的指标组合分别归入三个主轴，用三组可持续价值数字，代表公司在三个方向上取得的年度影响。这是可持续价值核算领域的一个新做法：核算结果不再只是被披露出来，而是提炼为框架性的可持续战略。
1）驱动科技向善
先看"驱动科技向善"。这个主轴实际上想衡量公司在三件事上的贡献。第一件是支持技术研发创新的价值。第二件是产品的环境价值——台积电的芯片帮助下游产品节能降碳的价值。第三件是业务带动的相关方收益，包括股东回报、税收、供应链产值与就业，代表公司带动经济发展的价值。
但细看这三方面的构成，会发现一个方法论上值得商榷之处：其中绝大多数并不是"外部性"，而是对财务数据本身的重新组合与重新解读。这也意味着，这部分数据并非通过影响力核算发现和描述的新价值；但话说回来，“带动供应链产值”并非财报强制披露数据，而是台积电在价值核算报告中主动披露出来的。
以2025年度数据为例，“推动科技向善”主轴下的正面影响构成如下：
一标制图，数据来源为台积电《2025年度永续影响力评价报告》
“推动科技向善”的正面价值计算结果极其惊人，合计约新台币7.89万亿（约合1.66万亿人民币），占台积电全年总正面影响的约九成。
但“科技向善”的算法，主要是把公司在各个维度上已经产生的经济价值，再解读为可持续价值。这些价值当然重要，了解台湾经济的懂的都懂。
看起来有一点外部性的，是“产品节能”一项。该项测量的是台积电芯片为全球终端应用带来的节电效益。但是这种产品优势很可能已经被纳入产品定价了，其外部性存疑。
技术研发方面的处理尤其能说明问题。台积电将研发支出直接视同于为利益相关方创造的价值，即投入2464亿元研发，就记为2464亿元正面影响，不涉及任何系数转换。研发投入当然真实且重要，但投入并不等于影响——科技创新的真正外部性，是知识外溢、产业启蒙和技术普惠带来的社会收益，这部分价值远大于投入本身，却至今没有成熟的测量方法。台积电用投入值直接解读为影响价值，与其说是核算结论，不如说是一个占位符，相关方法论仍需进一步探索。
2）淬炼绿色制造
第二个主轴"淬炼绿色制造"，是这份报告里方法论根基最深的部分。它沿用的正是台积电2019年以来的环境损益核算体系。相关的核算用的都是基于人类福祉的方法，计算公司的环境影响对人的财富、健康的影响。
"淬炼绿色制造"又分为三组环境影响价值：气候、资源、供应链。大致的核算结果如下。
| 指标组 | 指标 | 货币价值（亿新台币） |
| 气候议题 | 温室气体排放（范畴1+2，共计1583万吨CO₂e） | -1201 |
| 节电与再生能源（避免547万吨CO₂e） | 417 | |
| 资源与污染 | 水资源消耗、液体和气体污染物、废弃物 | -74 |
| 水资源回收利用 | 162 | |
| 供应链环境 | 采购衍生的供应链环境足迹（温室气体、污染物、废弃物等） | -540 |
| 供应商环保辅导 | 28 |
在环境主轴上，台积电创造的正面影响约新台币607亿，负面影响约1815亿。
可贵的是，台积电能够很好掌握并披露供应链环境影响数据。台积电追溯了1451家供应商的环境足迹，涵盖温室气体和19种空气污染物，同时还核算了供应商节电、节水、减废三项辅导成效。
为显示环境价值核算的意义，我们可以试着回答一个问题：台积电所带动的经济发展，是否与环境污染脱钩？我们可以用一个公式来表述：
供应链环境影响强度=
-（供应链GHG排放+供应链空气污染）/供应链产值
计算结果（紫色折线）如下。
一标制图，数据来源为台积电《2025年度永续影响力评价报告》
这个结果对于台积电不利。计算显示，台积电带动的经济产值与环境影响不仅没有脱钩，而且影响强度还加重了。
这恰恰说明，供应链的环境影响强度，是公司需要考虑强化管理的。
3）共筑人本价值
第三个主轴“共筑人本价值”还是被分为三组，计算台积电在员工职业发展、健康与安全、社会慈善贡献领域的影响。
“共筑人本价值”上，台积电创造的正面影响约新台币3310亿，负面影响约19亿。其中员工薪酬一项约3148亿，占该主轴正面影响的95%，而薪酬是财务数字，不是外部性估值。“人本价值”中的负面影响，主要是女性薪酬不平等的负面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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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性损益”框架：
综合价值会计的雏形
2025年的价值核算报告中，台积电首度使用了“整合性损益表”的框架来披露其价值核算结果。
所谓“整合性损益”，就是把财务损益同其他维度的损益，整合在同一张报表中呈现。具体参见台积电的披露：
注：该图并非台积电披露的原图，而是做了简化处理，去掉了2024年之前的数据。
可见，台积电的这张整合性损益表，把财务损益（税后净利）同公司对于其他种种利益相关方造成的损益价值，放在同一张表中。不同的影响指标按照财务资本、制造资本、知识资本、人力资本、自然资本、社会资本共六种资本来归类，并且加总。
这一做法并不是台积电的独创，2025年有其他企业开始尝试用这一形式来组织价值核算数据。其背后的主要推动者是多元资本联盟（Capitals Coalition）。2025年多元资本联盟发布Accounting for Value:Emerging Approaches of Integrated Profit&Loss and Impact Statements报告（中文可译为《价值记账：在报表中整合收益、亏损及影响的新兴实践》），推动企业进行整合性损益表的尝试。
整合性损益表的好处，在于提供了更全面的价值创造视角，让企业与利益相关方同时看到企业的财务损益与外部性影响，揭示传统报表无法呈现的外部成本与效益。这可以帮助企业内部和外部投资者，对企业的表现做出更全面的评判。
目前形态的整合性损益表，是建立在可持续价值核算之上的初步尝试。在最新的国家标准《企业可持续价值核算指南》中，也提供了一种报表格式。随着更多企业开始实践可持续价值核算，并探索可行的记账方式，这种报表还会不断演化，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