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南亚研究通讯 ,编译:|王娇杨,作者:希梅尔·拉赫曼,原文标题:《编译 | 孟学者:绕开印度之后,“中缅孟经济走廊”为何仍难推进?》
编者按
2026年6月,中孟领导人在北京会晤,会晤官方通稿中明确写入:“推进中缅孟经济走廊建设,加强地区互联互通”。本文据此追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在缅甸政治与安全高度碎片化的环境下,这条走廊能否成为稳定运行的跨境通道?作者结论明确:短期内尚不具备条件。真正的制约不在基础设施建设能力,而在持续内战、领土控制碎片化、族群冲突、大国介入和罗兴亚人问题。“中缅孟经济走廊”虽排除印度,减少了中印战略竞争造成的一重摩擦,却仍无法绕过缅甸这一“破碎带”。当前,缅甸内部权威高度碎片化,又叠加外部大国竞争,国家难以对领土实施稳定有效的控制。军方目前仅控制约20%—33%的国土,佤邦、果敢、钦邦、若开等地则由不同武装力量控制,而走廊规划路线又需经过若开、掸邦等冲突活跃地区。与此同时,罗兴亚人问题构成缅孟关系中的另一重政治障碍。归根结底,跨境基础设施首先是政治秩序问题,其次才是工程和经济问题。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2026年6月26日,孟加拉国总理塔里克·拉赫曼(Tarique Rahman)与中方领导人举行会晤。会上,中方提议建设“中缅孟经济走廊”(BCMEC)。这是一条区域性互联互通网络,将作为“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组成部分,经由缅甸将孟加拉国与中国西南内陆地区连接起来。该走廊旨在取代已经停滞的“孟中印缅经济走廊”,后者原计划经印度和缅甸将孟加拉国与中国连接,但因中印战略竞争而被搁置。如今,尽管这条走廊的经济意义被反复提及,但其可行性仍面临诸多现实挑战。
虽然拟议的“中缅孟经济走廊”将印度排除在外,消除了一个矛盾点。缅甸地处中国以南、孟加拉国东南部的“破碎地带”(shatterbelt)国家,内部局势长期动荡不安。鉴于此,该项目的实施仍将极为困难。
“破碎地带”一词最早由美国著名地理学家理查德·哈特向(Richard Hartshorne)于1941年在地理学语境中提出。1961年,英国地缘政治学家威廉·戈登·伊斯特(William Gordon East)首次将其作为地缘政治概念使用。根据伊斯特的定义,所谓“碎裂地带”是指那些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区域,该区域存在多样的种族、语言、宗教、经济和党派。因此在这些地区,大国之间会展开激烈的竞争。
伊斯特曾将中东欧视为“破碎地带”,因为该地区长期存在根深蒂固的民族文化冲突,且数世纪以来一直是大国争夺的战场,包括日耳曼国家、俄国、法国、奥斯曼帝国以及后来的盎格鲁-撒克逊国家。此后,包括巴尔干半岛、高加索地区、中东地区、帕米尔高原(欧亚大陆十字路口)、西南亚地区以及非洲之角(东北非洲)在内的多个地理区域,因具有相似特征,也被认定为“破碎地带”。
“破碎地带”被视为政治薄弱区域,其特点是中央和/或政府控制力相对薄弱,国内、种族和社群间冲突频发,外部干涉和介入的机会较高。因此,长期的不稳定使位于“破碎地带”的国家无法专心实现国家发展目标,反而导致他们日益走向军事化和安全化。由于“破碎地带”易生冲突且局势不稳,从经济角度来看,在这些区域进行投资有较高风险。
这一点在中巴经济走廊案例中得到充分体现。这项耗资620亿美元的宏大工程,相当大一部分集中在巴基斯坦的俾路支省。该省长期受困于俾路支民族主义的武装分子的叛乱威胁,同时美国、中国、印度和伊朗等多个大国和地区强国在此展开日益激烈的战略竞争。俾路支民族主义军事政治组织针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基础设施发动袭击,导致多名中国公民死亡,这严重危及中国在该地区的投资。这些清楚表明,在“破碎地带”推进大规模的交通基础设施项目存在诸多风险。
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缅甸、印度东北诸邦以及孟加拉国吉大港丘陵地带共同构成一个“破碎地带”。自1947至1948年非殖民化以来,该地区长期存在族裔、种族、宗教和政治冲突。缅甸的非缅族少数民族武装组织自1948年以来一直与联邦政府作战,争取独立、自治或实质性的政治经济权利;而缅甸国防军则持续与民选政党争夺国家权力,最终导致形成一个根深蒂固的“驻军国家”,并演变为当前的内战。同样,印东北各族群和部落数十年来既与联邦政府作战,也相互冲突。孟加拉国吉大港丘陵地带则存在规模较小但同样尖锐的冲突。由于该地区的战略位置,包括美国、中国、俄罗斯、日本,甚至以色列和巴基斯坦在内的多个大国和地区强国,均对其表现出浓厚兴趣。
尤其是缅甸,作为“中缅孟经济走廊”的关键一环,当前完全具备“破碎带”的所有特征。该国存在两个政府——军政府控制的联邦政府与反对派“民族团结政府”。联邦政府目前控制缅甸约20%至33%的领土,其余67%至80%的领土要么由“民族团结政府”和/或少数民族武装组织控制,或者处于双方争夺中。缅甸境内有数十个少数民族武装组织,几乎所有的武装组织都试图在其各自地区建立自己的独立国家。例如,佤邦联合军(UWSA)在掸邦境内的佤邦(联邦政府用语中称为“佤族自治分区”)实行事实上独立的控制;而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MNDAA)则在掸邦境内实际管辖果敢自治区;钦族的少数民族武装组织,包括钦民族阵线(CNF)、钦兄弟会以及高度分散的钦兰防卫军,控制着钦邦超过70%的领土;而若开军则实际控制若开邦约90%的领土,以及钦邦的百力瓦镇区。由此可见,缅甸高度碎片化、局势不稳,并面临巴尔干化的潜在风险。
中、缅、孟三国寻求推进的“中缅孟经济走廊”将经过缅甸境内多个不受联邦政府控制或仅受其部分控制的地区,包括若开邦、马圭省、曼德勒省、掸邦,也可能包括钦邦。如前所述,若开邦、钦邦和掸邦大部分由少数民族武装组织控制,而马圭省和曼德勒省则由联邦政府和“民族团结政府”的军事分支“人民防卫军”分治。这些地区均为活跃冲突区域,非缅族族群和反军政府的缅族民众正与以缅族为主的缅甸国防军陷入激烈冲突。
此外,这些冲突尚无任何缓和迹象。缅甸联邦政府决心维护缅甸国防军的统治并收复失地,而“民族团结政府”和少数民族武装组织则不愿退让。外部大国中,中印两国试图引导战争走向以利于自身边境与国内安全;美俄则均寻求经由缅甸扩大进入孟加拉湾的通道,但二者策略相互对立。在具体行动上,中俄及巴基斯坦和以色列,正为联邦政府提供不同程度的援助;美国则向“人民防卫军”提供非致命性援助,并加强与少数民族武装组织的联系,另有被指控为少数民族武装组织提供训练和武器的美国及乌克兰雇佣兵在印度被拘留;而中国和印度则在缅甸交战各方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在此背景下,经由缅甸建设一条走廊实际上是不可行的。
此外,罗兴亚人危机持续存在。若不能实现罗兴亚难民安全、自愿、有尊严且可持续地遣返缅甸,该危机便难以解决。然而,无论是联邦政府还是若开军,都未表现出真正愿意接收罗兴亚人的态度;尽管“民族团结政府”(NUG)看似对罗兴亚人遣返问题持更为开放的态度,但正是以“民族团结政府”为核心的“全国民主联盟”在2016年至2018年间主导了将罗兴亚人大规模驱逐至孟加拉国的行动。因此,罗兴亚人危机短期内难以得到解决,并将继续成为缅孟关系中的一个摩擦点。即便缅甸最终实现稳定,该问题仍将阻碍互联互通项目的实施。
“中缅孟经济走廊”具有明确的战略和经济前景,但其实施受地缘政治的制约可能远大于基础设施本身。旷日持久的内战、碎片化的领土控制、根深蒂固的族裔冲突以及持续的大国博弈,使缅甸成为一个不稳定的过境国,也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地缘政治“破碎地带”。任何穿越争议地区的走廊都将面临严重的安全、财政和运营风险,从而导致长期可行性受削。此外,罗兴亚人危机悬而未决,也使缅孟关系始终复杂,为持续的区域互联互通增加了另一重障碍。除非缅甸实现持久的政治解决、恢复有效的国家权威、解决悬而未决的人道主义挑战,否则“中缅孟经济走廊”不太可能从一个战略愿景演变为一条切实可行且安全的经济走廊。
作者简介:穆罕默德·希梅尔·拉赫曼(Md.Himel Rahman),孟加拉国戈巴尔甘杰科学与技术大学国际关系系讲师。
本文转载自编译自《每日星报》网站2026年7月26日文章,原标题为The future of the Bangladesh-China-Myanmar Economic Corridor,原文链接:https://www.thedailystar.net/slow-reads/geopolitical-insights/news/the-future-the-bangladesh-china-myanmar-economic-corridor-4232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