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鼓集团上市市值飙升是74年工业技术积累的特例,绝大多数地方国资因盲目投资失败案例频发,损失数千亿,暴露出政绩冲动与权责错位的深层体制问题。** **要点** **1. 沈鼓千亿市值是特例,非国资投资可复制模式** 沈鼓集团74年专注重工业核心技术,上市后市值一度突破1800亿,但这是长期硬科技积累的结果,不能证明“地方国资出资就能暴富”。 **2. 追觅科技借产业基金扩张,新规落地后轰然倒塌** 追觅科技以“百亿生态”概念与16只地方产业基金绑定,实际投入超60亿。2026年私募新规封死县级基金渠道后,资金链断裂,裁员近万人,地方国资面临清盘风险。 **3. 假芯片、假造车项目骗取地方国资数百亿仍无追责** 武汉弘芯(投资1280亿)和济南泉芯(590亿)操盘者曹山无技术背景,骗局暴露后留下烂尾厂房;赛麟汽车在如皋骗取超60亿国资,最终厂区荒废成牧场,类似骗局在全国多地上演。 **4. 扭曲的考核与权责分离是国资屡次被骗的根本原因** 地方主官因“错失恐惧”降低尽调标准,“硬科技”标签可豁免追责,而项目盈利政绩归当下官员,亏损风险留给接任者和纳税人,形成击鼓传花式风险循环。
又一个国资“封神”了?亏掉几千亿才是地方国资的常态
2026-09-23 10:16

又一个国资“封神”了?亏掉几千亿才是地方国资的常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瞰见Lab ,作者:瞰见·大事无小事


QUOTE


沈鼓74年的工业重器被偷换为“人人都是巴菲特”的炼金术,但几百上千亿财政沉入水底无声无息,才是绝大多数地方国资无法言说的残酷真相。


——瞰见Lab·商业深度观察


本文看点


01


追觅大撤退与16只产业基金清盘对赌


02


小学包工头假光刻机与鸟巢赛麟放羊废墟


03


深度拷问:精明领导为何总被低劣谎言收割


资本市场上的惊涛骇浪,往往只需要一组足够震撼的数据便能彻底掀起。


2026年9月中旬的时候,随着上交所的一声钟声响起,沈阳老工业基地的沈阳鼓风机集团也跟着上市了。之后就是全网一起见证了近年来少见的新股暴涨神话,在短短两个交易日之内,股价从发行价上涨到了原来的十二多倍,盘中市值曾达到过2500亿以上,收盘后市值一直保持在1800亿左右的位置上,并且一举成为了东北三省A股市值的第一名。


随之而来的是创投界的“算账狂欢”,控股的沈阳铁西区国有资产持有股市值已经接近700亿元;四年前投入18.9亿元设立的先进制造业产业投资基金第二期,在账面上的净利润达五百多亿,并且浮盈超过三十一倍;就连核心技术人员所持有的股票平台上,其纸上财富也都超过了百亿元。


于是,“沈阳国资赚翻了”、“老工业基地出风投教父”的通稿到处都是。继合肥国资投资京东方和蔚来、武汉国资孵化长江存储之后,在地方创投的故事中又出现了新的一场辉煌胜利。


在一片喧天的庆祝声中,很少有人愿意去揭开温情脉脉的“幸存者滤镜”。


沈鼓集团能够达到今天的百亿营业收入、千亿市值,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这家1952年就存在的重工老厂,在车间里苦守了74年。几代工程师把图纸、汗水浇筑在百万吨级乙烯压缩机以及核电站用核主泵的心脏上,才造就了今天的不可替代的“工业心脏”。


沈鼓的胜利,并不是靠金融炼金术所制造出来的奇迹,而是通过几十年来坚持不懈地发展硬核工业而取得的成功。


把个别熬过了几十年的大硬科技特例偷换为“地方国资人人都是巴菲特、出资就能暴富”的时代神话,并且忽视了整个行业的残酷真相——


在庞大的地方产业招商版图中,沈鼓这样的千亿神话只占很小一部分,几百亿、上千亿的地方财政和产业基金投入到水中连一点回声都没有的烂尾和爆雷才是地方政府不愿意提及的残酷现实。


在沈鼓狂欢的时候,全国很多地方政府产业基金正受到巨大的冲击,而这场风波也暴露出中国地方招商历史上最魔幻、最痛苦的一面。


01


ECOSYSTEM CRASH


当下热案:追觅大撤退,谁在为“百万亿生态”买单?


—真实新闻实探:追觅苏州吴中产业园工位大面积闲置,造车团队百人收尾(第一财经/知危实地探访)


如果说前几年的招商骗局还在江湖中流传的话,那么最近在科技圈、地方创投圈引发的“追觅大撤退”就成为了一本关于互联网资本叙事把地方政府国有资产完全吞噬下来的现代教科书。


追觅科技最初依靠高速数字马达起家,在扫地机、洗地机赛道战绩亮眼。但在资本狂热推手下,这家清洁电器新贵迅速膨胀,展现出了远超自身体量的惊人野心。


在公司的年会上以及公开场合中,创始人俞浩直接表示出追觅并不是要做一个家电公司,而是一直在追求着“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百亿美元级的全生态公司”。


在“百万亿级”的大愿景之下,追觅开始了一场令人目瞪口呆的冲刺:


全集团设立了一二百个独立业务单元(BU)。左手指向超级跑车市场,承诺要在2027年前推出和布加迪威龙一样性能的产品;右边则很快开始了智能手机、人工智能门禁系统、洗衣机晾衣架等产品的研发生产,并且把智能戒指、房屋租赁服务以及叫做“甜心皮皮”的街边奶茶店都包装成智能化的产品来推销。


可造车、做手机、做全屋智能,每一项都是吞噬现金的无底深坑。单是追觅的造车团队在高峰期就急速膨胀到近千人,每月仅研发与人力开销就突破两千万元。


一家年收入几百亿的清洁电器企业,又岂有那么多钱来支持200多个事业部疯狂开支呢?


就是那个被包装得很花哨的“国有资产撬动公式”,即:


追觅借助其旗下的CVC投资机构“天空工场”,已经和全国各地的多个省市及区县级政府一起成立了16只正在运作中的产业投资基金,并且这些基金的资金总额达到了177亿人民币之多,到目前为止实际投入的资金已经超过了六十亿。


这套资本游戏的逻辑非常精妙:“百万亿全生态”描绘出一个个未来的科技帝国幻境,把公司的Pre-IPO估值直接提高到700亿;然后拿这块金字招牌在各个省市以及招商饥渴的县区之间来回走动,并且承诺要把新能源汽车生产线、大家电制造基地或者是机器人供应链安顿在当地。


为了抢夺硬科技、未来的产业风口而争先恐后地拿出真金白银做引导基金跟随投资的地方国有资本,在土地配套以及财政借款方面作出了巨大承诺;但是追觅却用“返投”作为诱饵来吸引地方国资把真金白银投入到基金中去,从而反向支持起它跨领域扩张所急需的资金流。


没有坚实的底层技术做支撑的资本泡沫,终究会被监管常识轻轻一戳就破。


进入2026年,随着私募投资基金新规从严落地,明确规定县级及以下政府原则上不再新设政府投资基金,过去层层嵌套、套取下沉财政弹药的暗渠被彻底封死。


由于输血管道突然停顿,在资金链上就出现了严重的考验,于是就出现了一次惨痛的应激性自保行为:


集团已经停止了对各个跨领域业务单元的内部输血,并且给它们发出严格的“断血”命令。仅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帝国就轰然倒塌了:


离职和被裁员的人数已经接近一万人了。高调地对标布加迪的造车业务从近千人直接腰斩到只剩百人进行善后;AI智能门锁BU全体员工全部解散;大家电研发团队全部裁撤;手机和医美两个业务全部归零。苏州总部产业园空置工位占到三分之二,大量的中高层管理人才的简历纷纷进入招聘市场,进而导致了总部周围区域的租房市场出现断崖式的下跌。


更加严重的后果则出现在现实生活当中:


因为各个BU之前总是用地方融资预期来要求供应商给出较长账期,现在业务突然停止了,供应商维权群很快就聚集了几百个人,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的债务也无法追回;就连孵化出的奶茶品牌加盟商,在试营业的时候也出现了主要原材料短缺的情况。


曾经怀着引进新能源巨头、建设千亿智能家电基地的美好愿望的地方国有资本,在如今不得不面对的一地鸡毛烂摊子之中:答应建好的生产线不能实现,投入的资金面临大额清盘的风险,精心设计的招商引资政绩变成了一份无法解决的返投难题。


这不是一个企业犯下的错误,而是很多地方政府国有资产在面对狂热的资本市场时又一次缴纳了沉重的学费。


02


SEMICONDUCTOR BLACK HOLE


芯片黑洞:一个小学包工头,如何凭假光刻机骗走上千亿?


—真实官方通报现场:武汉临空港弘芯未完工毛坯宿舍前杂草丛生、建材锈蚀遗弃(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张明双现场摄)


如果说追觅的收缩还带着现代互联网企业在盲目多元化方面的幻灭的话,那么再往前推几年,“芯片大跃进”席卷全国各个地方的时候,地方政府受到的打击就是赤裸裸的技术含量为零的荒谬掠夺。


当半导体自主可控的地位被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的时候,“造芯”就成为了各个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重要指标之一。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在一线省会和偏僻县城里建起了很多号称投资百亿元甚至上千亿元的晶圆生产基地。


在全中国范围内掀起的一股热潮中,中国现代商业史出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有初中文凭、做过走私、开过小店的商贩鲍恩保用“曹山”这个名字,突然变成了掌握国际顶尖半导体技术的“行业教父”。


他没有晶圆制造的经验,也看不懂复杂的芯片设计图,但是准确地把握住了地方政府急切想要打造“科技地标”的心理。依靠几页从网上拼凑起来的PPT以及一个虚构出来的海外研发团队名单,在全国各地四处捞金:


他在武汉操盘成立了一个总投资达到1280亿的武汉弘芯半导体项目。


为将这场科技骗局推向高潮,曹山豪掷千万重金,请来台积电前共同首席运营官、芯片泰斗蒋尚义出任总经理;更在2019年底极尽排场,举办了一场名震全国的“首台高端光刻机进厂”盛大仪式。


现场拉起巨大的红色地毯和庆祝横幅,并且十分张扬地宣称自己引进了“国内唯一的一台可以制造7纳米芯片的高端ASML光刻机”。于是大家鼓起掌来,把弘芯看作是民族复兴路上的一个希望之星。


但是没有人预料到,所谓的科技盛宴从一开始就是一出精心设计的“白手套空手套白狼”:


大股东的注册资本为一千亿元,但是实际出资却是零。项目的大额开支全部依靠武汉东西湖区国有资产运营公司出实资、政府贷款和几百家劳务分包商垫付资金来维持运转。


最魔幻的黑色幽默就在这时登场了:曾经被整个行业看作掌上明珠、花费数亿购买的ASML高端光刻机,连外包装箱上的防尘塑料膜都没有打开,就由曹山等人用非常熟练的金融手段直接向武汉当地的某家银行进行抵押,并且借款了5.8亿来填补资金上的缺口。


到2020年的时候,资金链已经完全断掉了,谎言也就被揭穿了。蒋尚义愤而辞职,并且说这就是自己的一场噩梦;但弘芯留给人们的只有数家工程队几十亿的债务和一座烂尾楼以及一片杂草丛生、高达人高的千亩没有完工的生产线。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在武汉弘芯还没有完全破产之前,换上新马甲的曹山就以相似的方式,在山东济南成立了投资达五百九十多亿的济南泉芯半导体项目。


同一种手段,同样的地方财政直接投资几十亿来做基础建设,同样的大股东一分钱也不掏。最后,泉芯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在几百亿元的国有资产和地方政府资产被混凝土覆盖之后,操作人已经逃之夭夭了,留下给当地国有企业一笔多年无法偿还的巨大坏账。


从淮安德科码到成都格芯,在近年的半导体狂潮中,类似的悲剧在不同城市轮番上演。以至于国家发改委不得不罕见公开发声批评,直指“一些地方对集成电路发展规律认识不深,盲目上马项目,低水平重复建设风险显现,个别项目甚至出现建设停滞、厂房空置,造成资源巨大浪费”。


03


EV GRAVEYARD


造车公墓:鸟巢开大秀,给地方留下一座养羊的工厂


—真实司法查封现场:江苏如皋赛麟二厂被南通中院查封,数十亿厂区荒废成村民放羊草场(21世纪经济报道现场摄)


如果说芯片制造的高门槛给骗子制造了信息不对称的机会,那么在新能源汽车这个面向消费者的红海市场中,地方国资所进行的“交学费大赛”就更加荒唐可笑。


在新能源汽车风起云涌的岁月里,几乎每个地级市都做着孵化下一个特斯拉或蔚来的狂热之梦,各路粉墨登场的“造车大师”便顺势呼啸而来。


最极端的一种黑色幽默就是赛麟汽车的王晓麟。


一个长期在国外生活的前律师,手里拿着几张号称很珍贵的“美国超跑技术图纸”回到中国来。江苏如皋作为传统的长寿之乡、纺织之乡,在这里王晓麟勾勒出了一幅建设“世界级顶级超跑和国民纯电神车”的一千亿蓝图。


地方政府将国有资产视为珍宝。在合资公司里,王晓麟的技术团队以“技术出资”的名义投入了66亿,拥有控制权;而如皋的地方国资也全部拿了出来,在直接出资、股权质押、银行委托贷款等各个渠道上投入了超过66亿的资金,并且在当地平整出上千亩的土地来建设世界级的冲压、焊装、涂装现代化生产基地。


拿到现金的王晓麟,在2019年的夏天上演了中国汽车营销史上的最大一出戏:


他投入了数亿元的资金,直接把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全部包场,请来了好莱坞动作片明星杰森·斯坦森站在台上,还请来了当红顶流明星一起登台献唱,在这里举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赛麟之夜”。


当上万名观众以及行业媒体屏息等待着划时代之作出现的时候,在舞台中央灯光聚焦之后缓缓打开来的却只是一辆最高时速不到一百公里、外形十分奇特的老年代步车“赛麟迈迈”。


更加荒唐的是,在续航、做工和底盘方面都和几万块钱的老年代步车差不多的这款微型车,在获得了官方补贴之后的价格竟然能够达到惊人的16万。


一场耗资过亿的狂欢大秀,转瞬间沦为全网群嘲的年度笑柄。那台号称满足国民需求的所谓纯电跑车,上市数月在全国仅售出可怜的几十台。


内部高管实名举报之后,就把底子揭了出来:王晓麟用来作价66亿元入股东家的所谓核心技术实际上只是一些早已在国外市场淘汰了、根本无法量产的二手废旧图纸,并且还有严重虚假出资、职务侵占的问题。


在真相大白的时候,王晓麟已经带着家人跑到美国,在海外的大宅里面悠闲地隔空和国内舆论打嘴炮,并且还声称自己“没有一点错”。留给如皋地方国有资本的就是被人民法院全部冻结下来的几千亩工业用地了。


巨资引进的德国机器人生产线静静落灰,曾经喧嚣的试车场沦为周边村民放羊的草场。如皋国资六十余亿真金白银,最终只换来一座荒诞死寂的“工业废墟”。


赛麟不是唯一的例子。同一批地方招商地图中,在这段时间里类似这样的荒诞剧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


在河南省南阳市青年汽车公司的庞青年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塑料自来水管,在众多记者面前向一辆皮卡车的水箱中倒入大量清水,并称自己发明了“加水可以行驶,排放出来的就是可饮用水”的水解制氢技术,因此《南阳日报》头版刊登了《车辆只须加水就可以跑了,市委书记对此表示赞赏》的文章;接着当地政府垫付了数亿贷款以及数千亩土地,但是庞青年之前就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在石嘴山、六盘水、连云港等地产生了数十起失信执行的情况,最后南阳项目只能草草结束并进行破产重整;


在江苏南京,拜腾汽车还有一辆量产车没有交付给消费者之前就已经烧掉了84亿融资。该企业得到了南京开发区的支持,在奢侈方面做得非常彻底:所有的员工名片都要用德国特制的纸张进行空运,每张价格达到300元左右;美国总部每年购买进口零食花费上千万美元。最后这辆装有48寸大屏的豪华轿车永远停在了展厅中,欠薪停业;


前途汽车售价近70万的电动超跑,年销百台便深陷停产讨薪泥潭;博郡汽车耗尽数十亿地方与社会资本,连一台量产车都没造出便分崩离析;还有奇点、敏安、国机智骏……


打开长长的名单之后,在每一个“PPT造车新势力”遇难者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三四线城市梦想的墓碑,并且这些梦被地方政府和城市投资公司悄悄吸收了几十亿的资金。


04


INSTITUTIONAL PARADOX


深度拷问:为什么精明的领导,总被低劣的谎言收割?


—深度复盘表:近十年地方国资“交学费”典型大案与流失资产全景盘点(新华社/经观/财新/司法拍卖公开数据)


回看这一桩桩荒诞离奇的案例,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常识的普通人,都会心生巨大的困惑:


地方主官、发改工信干部,以及专业国资平台精明干练的投资经理们,无一不是经过严格选拔的精英。他们深谙规则、眼界开阔,“水不能直接变成氢气”、“老年代步车值不了16万”、“初中肄业造不出7纳米芯片”这种朴素常识,他们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既然这样,那么为什么在过去的这几年中,最聪明的人总是会在最粗鄙、最低劣的谎言面前排队集体中招呢?


答案不在于一个人聪明与否,而是因为存在扭曲的激励机制、考核的压力以及制度上的漏洞。


第一,“合肥神话”引发了全员弥漫的严重FOMO(错失恐惧症)。


在过去十年中,合肥国资押注了京东方、长鑫存储和蔚来汽车等企业,并且在短时间内就从小透明变成了全国最大的风险投资城市,GDP也飞速增长,城市的知名度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合肥的成功使全国所有的地级市市长都受到了一次大的心理冲击。随着地方经济增速放慢、传统的土地财政难以为继的情况下,每个城市招商引资的任务都被压上了非常重的KPI:谁能够抢到下一轮的新能源巨头、谁能够落地一家百亿元级的芯片独角兽、谁就可以在区域的竞争中一举成名。


在“不投科技等死,盲目上马找死”的极致焦虑下,理性的闸门被轻易冲垮。面对各路画饼大师,许多地方的尽调程序甚至主动变形降格——在白热化的招商军备竞赛中,地方主官固然怕被骗,但他们更怕的是“万一是真的,今天我卡得太死,明天被隔壁市抢去落了地,我就是贻误战机的罪人”。


被无限放大后的“错失恐惧”,使得骗子只需要一份印有“填补国内空白、打造万亿集群”的PPT,在各个城市之间就可以奇货可居、坐地起价。


第二,“硬科技”与“全生态”成了考核免责的避风港。


在目前的体制内审计以及国有资产考核逻辑之下存在一条非常荒谬的潜规则:


如果出资救助或者投资传统重工业、水泥厂、纺织厂等企业,在该企业破产亏损的时候,就面临着非常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追责甚至渎职调查;


但是你如果把资金投入到半导体、人工智能、商业航天或者是新能源汽车等项目上,并且戴上了一副“响应国家战略、突破技术瓶颈、发展未来的新兴产业”的高尚头衔之后,即使最终损失了几百亿元人民币也仍然可以被简单粗暴地称为“在探索创新路途中所缴纳的合理的试错费用”。


战略性亏损成了可以用来掩盖各种问题的一块免死金牌。投机分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体制上的漏洞,并且拼命把他们的商业模式包装得天花乱坠,在追逐着“百万亿全生态”的时候,在追求着“超跑强国”的时候,他们推销给地方政府的并不是商品,而是一整套为地方政府量身打造的安全合规政绩包装纸。


第三,收益与风险在时间轴与责任链上彻底错位。


在目前的招商引资体制中,“权、责、利”被完全分割为两个并列的时空:


当一个号称投资百亿元甚至是千亿元级别的超级明星项目签约落地的时候,在剪彩仪式上聚光灯、官媒头版上的盛赞、招商引资所带来的政治业绩就是当时的主官可以马上兑现的政治资本;


而像这样重资产、长周期的科技项目,技术真伪暴露和资金链断裂一般需要三到五年的过程。等企业发展到濒临破产、厂房荒芜、银行挤兑和催收贷款之时,当年的投资人早已被调动到了外地或者已经升官发财或者是退休了。


最终结果就是:盈利的时候,个人就是风投神话、辉煌经历;亏损的时候,则留给接盘人一堆难以收拾的烂摊子,最后全靠地方财政隐性债务以及全体纳税人来买单。


如果“击鼓传花”式考核机制与权责分离并没有完全打破的话,那么任何形式的尽职调查在政绩冲动面前都只是流于形式。



EPILOGUE


少一点造富狂欢,多一点常识敬畏


数据与参考来源及主编说


当我们对沈鼓集团1800亿市值跳跃感到惊叹的时候,我们也要有足够的警觉和敬畏之心。


沈鼓账面上出现的大额资金,就是这家公司在74年间,在沈阳铁西区重工车间里,经历了无数次的技术瓶颈、企业的改革以及体制上的痛苦之后,最后凭借不可替代的工业实力所获得的历史回报。


沈鼓那沉甸甸的产业价值,是老工业基地的工人们一步一个脚印在车间里踏出来的,绝非金融街咖啡馆里几页概念PPT所能吹胀,更不是靠在全国各地圈地造势、套取地方财政跟投能攒出来的。


在全国各地都热衷于追逐“国资封神”的时候,中国的地方法规最不希望的是再出现一批披着“硬科技”外衣的资本骗子以及一群一心想要一夜暴富的招商狂人。


我们要有合肥、沈阳那样的产业坚守精神,但是我们还要为那些疯狂的地方国资投资设立一道又一道带电的高压线:


破除对时髦概念的盲目迷信,建立贯穿终身的投资追责机制,彻底击碎“财政兜底、纳税人买单”的幻象,让每一分纳税人的血汗钱真正回归商业常识与产业规律。


不然的话,在今天追觅大撤退中所付出的学费,在明天长满荒草的芯片厂里面流淌出来的泪水,在下一次所谓的新质生产力风口到来的时候,依然会准时、残酷而且没有悬念地重演。


东方财富网、巨潮资讯网:沈阳鼓风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招股说明书以及在主板上市首发交易公开的数据(截止到2026年9月份)


澎湃新闻/知危/第一财经:关于追觅科技业务调整调查报道及工商基金备案存续情况(2026年6-9月)


3.新华社、经济观察报社《武汉弘芯半导体制造有限公司和济南泉芯工程烂尾系列深度调查报道》(2020-2021年)


中国经营报/财新网:赛麟汽车江苏如皋造车始末以及国有资产流失案追踪报道(2020年)


南阳日报、澎湃新闻报道了青年汽车南阳水氢燃料车项目通报以及破产清算民事裁定书(2019-2020年)


国家发展改革委在新闻发布会上对规范集成电路产业发展和防止盲目投资、重复建设进行了回应(2020年10月)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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