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酷玩实验室 ,作者:酷玩实验室
空气也能拿来炼油了?
今年3月,上海一家叫做碳生万物的公司对外宣称,说自己可以用空气和水生产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料。消息下面,一位网友很快想起了那个熟悉的故事:“又一个水变油?希望这次是真的。”

的确听起来十分可疑。空气不要钱,水也不贵,把两样东西送进机器,另一头就能流出汽油和航油,很像上世纪轰动一时的“水变油”骗局。
更奇怪的是,给这家公司投钱的还有宁德时代和阳光电源。甚至,这家公司创始人任宇翔还曾经是特斯拉高管。
汽车行业正在想办法少烧油,这些一直在搞新能源的人和公司,怎么开始转头研究起“旧能源”了?
01.网友还在问是不是骗局,
他们已经开工了
空气制油这件事,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就是它的名字。一听这四个字,人们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可能是这样的:一台巨大的机器,一头持续吸入空气,另一头源源不断地产出汽油。
这是《哆啦A梦》里才会出现的道具。真实的空气制油过程并没有这么神奇——空气里能够用来造油的主要原料是二氧化碳。
汽油、柴油和航油都由碳氢化合物组成,燃料在发动机里烧完,碳会以二氧化碳的形式跑进空气;空气制油相当于把这段过程倒着再走一遍:把二氧化碳捞回来,补进能量,再把它做回燃料。
另一半原料来自水。水可以还原成氢气和氧气的化学课大家都上过吧,电解槽通电以后把水分成氧气和氢气,氢气进入后续装置,与捕集到的二氧化碳继续反应。经过催化合成和精制,这些原料就变成了汽油、柴油或航空燃料。
原理还挺简单的对吧!

但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二氧化碳只占大气体积的约0.04%,工厂要开动风机吞进大量空气,再用吸附材料把这几个分子筛出来。材料吸饱以后,还要加热,把二氧化碳重新释放出来,才能得到浓度足够高的原料。
整个制作过程是非常费电的,直接空气捕集要用电,电解水制氢要用电,后面的压缩、加热和合成仍然要用电。
碳生万物在宁夏的“空气造油”项目规划透露了这桶油的代价:化工装置需要接近50亩建设用地,旁边配套了约1200亩光伏用地。造油的厂区不算特别大,给它供电的地方是厂区的近24倍。
这个项目目前还没有公布实际能耗。想知道这件事大概有多费电,可以先参考美国空气制油公司Aircela公布的目标数据。它计划用一台模块化设备每天捕集约10公斤二氧化碳,生产约1加仑汽油。按照公司的目标工况,生产这约3.8升汽油需要75度电,平均每升接近20度。

假设每度电0.3元,一升油仅电费就接近6元;电价涨到0.5元,电费便接近10元。捕集设备、电解槽和反应器还要折旧,催化剂、维护、用水与后续精制也要花钱。空气免费,只省去了购买含碳原料的钱,从空气里把碳筛出来依然价格不菲。
如果这样算还不够直观,咱带到开车上就明白了。
假设一辆电动车每百公里耗电15度,20度电直接充进电池,大约能跑130公里。一辆燃油车每百公里耗油7升,一升汽油只能跑14公里左右。同样用掉20度电,先制成油,再送进发动机,汽车跑出的距离大约只有直接充电的九分之一。

车主们听完是不是就直接劝退了?免费的原料,最后配出了一桶更贵的汽油。
这其中的原因也好理解。电动车相当于人把饭直接吃进肚子,吃完就去干活;空气制油却像先把饭喂给鸡,等鸡下蛋,再把蛋煮熟给人吃,中间多一道转换,就多一轮损耗。
总的来说,这套流程效率不高,成本不低,乍一看完全吃力不讨好。
所以,费那么大劲把电变成油,干嘛不直接用电啊?
02.为了找到石油的替身,
人们已经开始翻垃圾桶、吸空气
对能够接上充电桩的汽车来说,直接用电当然更划算。但有些交通工具就很难照抄电动汽车的答案,比如大型飞机。
一架大型客机要连续飞十几个小时,起飞时必须把全程需要的能源一起带上天。想飞得更远,就要多带能源;重量增加以后,飞机又要多消耗一部分能源,用来搭载新增的重量。
在这件事上,航油有一个短期内很难取代的优势:轻。或者说,能量密度高。
同样携带一份能量,航油所需的重量远低于电池。用能够执飞洲际航线的波音787-9来举例吧!从北京飞纽约,起飞前大约需要携带80吨航油。
每公斤航油燃烧释放的化学能,换算后约相当于12度电。80吨航油相当于约96万度电。假设整套电池包每公斤可以储存250瓦时——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乐观——想装下同样多的能量,需要大约3800吨电池。
当然,电机效率要比喷气发动机高。把这项优势也算进去,仍然需要约1700吨电池。波音787-9允许的最大起飞重量只有约259吨。这乘客和行李还没上飞机呢,光是电池就已经超重了。

飞行过程中,这笔重量账还会继续变化。航油不断被烧掉,产生的尾气离开机身,飞机越飞越轻。电池里的电即使已经用完,电芯、外壳和冷却系统依然要原封不动地带到降落。为了多飞一段路加上的电池,会一路消耗能量来搬运自己。
短途小型飞机可以尝试电动化,跨洲飞行的大型客机暂时仍离不开液体燃料。机场已经铺好的油罐、管线和加注系统,以及航空公司正在使用的发动机,也让新型液体燃料更容易进入现实运营。只要符合标准,可持续航空燃料可以与传统航油混合使用,不必等全球机队和机场先完成一次集体换代。

那么,让飞机继续烧石油不就行了吗?
至少在今天,石油确实是更便宜、更省事的选择。全球已经有成熟的油田、炼厂和运输网络,每年能够供应数十亿吨原油。空气制油要贵得多,短期内也接不住如此庞大的需求。
第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碳排放,传统航油会把地下封存了几千万年的碳重新排进大气,很不环保。欧盟的ReFuelEU航空法规要求,从2025年起,欧盟机场供应的航油中至少有2%是可持续航空燃料;到2030年,其中还要有1.2%的合成航空燃料。寻找石油替身,已经被写进欧洲的燃料供应规则。

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咱没有那么多油田。
2025年,中国进口原油约5.78亿吨,同比增长4.4%。中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预计,2026年至2030年,中国的原油进口依赖仍会维持在70%左右。油价由国际市场决定,海运会经过漫长航线和关键海峡。产地局势、运输中断和国际价格波动,都可能顺着一桶油传到国内。

落到普通消费者身上,就是燃油费又又又又涨了。
公路交通可以靠电动车少用汽油,铁路早已大规模电气化,航空和远洋运输却很难彻底离开液体燃料。越是难以直接用电的行业,越需要提前准备石油之外的供应来源。
于是,人们开始给油箱寻找别的原料。最早被大规模利用的,是餐馆后厨里的废油。
餐饮废油、动物脂肪和植物油经过除杂、加氢与精制,可以变成航空燃料。“地沟油上飞机”听起来像一句段子,背后已经是一条真实的产业。
2022年,中石化镇海炼化投产了国内首套10万吨级生物航煤工业装置,原料正是餐饮废油,首批生产了600多吨。这批燃料陆续用在东航、南航、国航、多彩贵州航空的国内航班以及国际货运航班上。按照国家能源局当时的测算,这套装置满负荷运行一年,大致能消化一座千万人口城市回收的餐饮废油。
但垃圾桶里的油终究有上限。餐饮废油要从一家家餐馆回收,不同来源的杂质和品质并不一致,收上来以后还得储存、运输。它的供应量由人们吃掉多少油决定,不会跟着航空公司的需求一起增长。植物油和动物脂肪同样有限,用量继续扩大,还可能与粮食、土地以及其他行业争原料。
这也是一些公司把目标转向空气的原因。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很稀薄,却几乎不受地域和原料总量限制。工厂不用守着油田,也不用每天等运送废油的货车上门。
如果生产过程使用低碳电力,飞机烧掉合成燃料以后,只是把此前从空气中捕集的碳重新送回去,可以少开采一部分新的化石碳,这也解决了环保问题。

空气到处都有,空气制油的成本却被电力牢牢牵着。所以,这门生意要想往下干,就得找到一个绿电资源丰富、化工基础又比较完整的地方。
03.地下没有石油,
就不能当“产油国”了吗?
传统石油生意有一道绕不开的门槛:地下先得有油。
中东能够把原油卖向全世界,首先来自几千万年前形成的资源禀赋。一个国家如果缺少油气储量,再擅长制造,也没法凭空多出一片油田,只能依靠进口、储备和海上运输线补上缺口。

空气制油把“产油地”的条件换了一遍:碳可以从空气里获取,氢来自水,最主要的能源来自风和阳光。地下没有油藏,只要低碳电力、化工配套、水资源和运输条件合适,同样有机会建起燃料工厂。
碳生万物正在宁夏宁东建设一条千吨级工业试验线。按照公司公告,项目于今年6月开工,计划在12月竣工开车。它来到宁东,看中的正是这里同时具备风光资源和化工基础。
宁东已经形成煤化工和能源化工产业集群,厂房、管网、工程人员以及危化品管理体系都比较完整;宁夏又有丰富的风光资源,可以给捕集、电解和合成这些耗电环节供能。对于空气制油工厂,附近的低价绿电和成熟的化工能力,作用有点像炼油厂脚下的油田。
如果再把地图拉远一点,西北的阳光和风便多了一条去路。
风电、光伏先变成电,电再进入水和二氧化碳,最后变成能够装进储罐的液体燃料。
输电线路很难直接接进万米高空的飞机,油罐车、管道和船却能把燃料送到机场。电力在化工转换中损失了一部分效率,换来的好处是更容易长期储存、远距离运输,也能继续使用现有发动机。
这门生意还会用到中国已经很熟悉的一批设备。制氢需要电解槽,发电需要光伏组件和风机,合成环节需要反应器、压缩机、催化剂以及一整套化工工程能力。国际能源署《全球氢能评论2025》显示,中国拥有全球接近60%的电解槽制造产能。过去分别服务于发电、制氢和化工的供应链,在合成燃料工厂中可以被重新接到一起。
这样来看的话,宁德时代和阳光电源出现在投资名单里,也就没那么奇怪了。对新能源企业而言,合成油提供了一种新的卖电方式:难以直接塞进飞机电池的电,可以被做成航空业用得上的燃料。
当然,这条路要走起来还很漫长。
光伏在白天发电,夜里停下;风也不会照着化工厂的排班表吹。反应器频繁启停会影响效率和寿命,全天连续运行又需要储电、储氢或外部电网补充,每一种方案都会增加投入。
价格是另一道更冷酷的关卡。
国际民航组织曾给出一组基于美国条件的“经验测算”:以空气捕集的二氧化碳和绿氢合成生产航空燃料,估算最低销售价格约为每升4.4美元。作为对照,国际航空运输协会最新公布的全球航油周均价是每桶181.46美元,折合约1.14美元/升,按现在的价格比较,空气制油接近传统航油的4倍。

即使所有测试顺利,一座千吨级工厂放进全球航空燃料市场,依然像油箱里的一滴水,还远远谈不上代替石油。空气制油更可能先从一些小规模、减排要求明确、又愿意为绿色溢价掏钱的航空市场做起,然后一步步看成本能不能降下来、供应能不能跟上。
这也意味着,能源竞争多出了一条全新的起跑线。过去谈能源,人们首先看一张资源地图:油田在哪里,运输线经过哪里,供应能否稳定。合成燃料增加了一张工业地图:哪里能造更便宜的电解槽,哪里有低价绿电,哪里能把捕集、制氢和化工装置长时间稳定地接在一起。
前一张地图很大程度由地质年代决定,后一张地图可以靠制造、工程和长期投入一点点重绘。
能源自主权并不意味着一滴油都不进口。更现实的尺度,是手里多一点选择权,让飞机、轮船等这些难以立刻电动化的场景,少受一些海外油田和运输线的牵制。
国际市场平稳时,空气制油可能竞争不过便宜的石油;而油价、航线或碳排放规则发生变化时,一套已经跑通的国内产能就会有不同的价值。
地下有没有石油无法选择,电解槽能不能更便宜、反应器能不能少停机、光伏能不能多发一度电,都可以通过制造和工程慢慢改善。每改善一点,能够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燃料供应就会多一点。
如果这条链路足够成熟,中国就能在地下没有石油的地方,用技术、工厂和阳光,造出一座属于自己的油田。
道阻且长,但这一次,它可以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