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凯碎碎侃 ,作者:斯凯
9月19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对飞猪、同程、途家、美团四家在线酒旅平台立案调查。理由是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电子商务法》,具体指向平台对商家的“二选一”、定价干预以及算法流量分配不透明。
四家平台当天火速回应,口径一致:高度重视,积极配合。
这件事真正的看点不在反垄断,也不在OTA。在算法。
或者说,在算法有没有权力替你决定你能看到什么、住哪里、花多少钱。

算法正在从“中介”蜕变为“数字领主”
携程的案例是最赤裸的样本。
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立案调查,监管部门“深入开展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发现携程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对酒店经营者实施了两类行为:要求“特牌”酒店独家合作,不得与竞争性平台合作;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并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技术工具直接调低价格。
有酒店反映,携程未经授权先后9次强制其开通调价助手,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改成了130元。
这背后有明确的经济学动力。美国布兰戴斯大学的研究发现,使用传统人口统计资料的个性化定价,只能增加0.3%的利润;但如果用机器学习技术分析用户的网络浏览历史,估算每个人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利润可以增加14.55%。0.3%和14.55%,差了48倍。
携程被罚没51.79亿元,并全面下线了调价助手功能。但算法定价的逻辑不会因为一次罚款就消失。
以大型平台为代表的商业资本,已经不再只是连接产销的“桥梁”,而是重组经济生活的“操作系统”。它们凭借算法、数据、流量和数字基础设施优势,逐渐成为市场入口、规则制定者和收益分配者。应用商店抽成、电商平台佣金、流量推广费、云服务收费——这些收益的基础,是资本对平台入口和数字基础设施的排他性占有。

法国经济学家塞德里克·迪朗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命名:技术封建主义。科技寡头以“数字领主”姿态控制关键生产资料(数据、算法、算力),用户沦为“数字农奴”,被迫让渡行为数据并接受算法规训。
这不是修辞。数字平台首先通过“数字圈地”来生成“云封地”,再以算法规制来统治“云封地”,并通过培育用户与工商业资本的依附性来维系这种统治。
算法在替你定价:从“帮你找便宜”到“替平台收租”
携程不是孤例。算法正在成为平台向所有人“收租”的工具。
数字地租的生成机制有三个层面:技术优势转化为超额收益,具有数字级差地租的特征;平台入口转化为准入收益,具有数字绝对地租的特征;数据生态转化为锁定收益,具有数字垄断地租的特征。
汽水音乐和腾讯音乐的对决,是算法选择权最生动的注脚。
腾讯音乐以曲库规模、付费率为核心,构建起以“搜索”为核心的产品体系,服务于“明确知道想听什么”的用户。而汽水音乐以用户时长、留存率为核心考核,打造以“推荐”为核心的极简产品,适配“不知道听什么,只想听对胃口”的大众需求。
结果呢?截至2025年末,汽水音乐月活已达1.4亿,超过网易云音乐,跻身行业第三。腾讯音乐在线音乐月活则持续下滑,与2022年相比已减少近4000万。
腾讯音乐靠版权护城河,汽水音乐靠算法推荐权。前者卖的是“你明确想要的东西”,后者卖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也想要的东西”。
当平台比你更清楚你想要什么的时候,选择权就不在你手里了。
算法在替你决定你成为什么人:信息茧房的真实机制
算法不止决定你能看到什么,它还在决定你成为什么人。
2026年8月31日晚至9月1日,抖音推荐算法出现了一次大面积异常。大量用户发现推荐页变了:常看的内容不见了,养生讲座、AI短剧、育儿内容一条接一条,仿佛“误入中老年频道”。即便反复点击“不感兴趣”,同类内容依旧反复出现。
随后,“抖音我的信息茧房呢”登上热搜。
这个热搜标题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用户自嘲式地“寻找”自己的茧房,说明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房间。算法失灵带来的不是解放的欣喜,是失序的不适。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校准的判断:信息茧房不是算法单方面强加给你的。
吉林大学学报2026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构建了“用户-算法双向反馈仿真模型”,结论是:算法个性化程度是信息茧房形成的关键驱动因素,但用户初始兴趣多样性和开放度构成了抵御茧房的基础防御机制和关键调节变量。用户最终的观点极化程度,由算法个性化强度、用户开放度、用户初始兴趣多样性共同决定。
换句话说:算法不是单方面把你关进笼子,是它精准地找到了你认知里最舒服的那个角落,然后陪着你一起住了进去。
用户有合谋的成分。你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划走,都在给算法提供训练数据。但算法才是那个提供图纸和建材的人。
中国社科网的研究指出,数字环境中的主体性困境“首先体现为自主性的消解与算法的隐性支配”,用户可能沦为数据投喂下的“单向度的人”。另有研究进一步指出,算法通过数据化、预测与反馈机制在微观层面实现对个体意识与行为的规训,将个体转化为“可计算的主体”。
所有不能被算法量化的部分——好奇心、逆反、沉默、犹豫——都在被系统性地忽略。而当这些东西被忽略得足够久,它们就真的消失了。
信息茧房讨论的是“你看到的信息变窄了”。生命多样性讨论的是“你这个人是不是就这样了”。
为什么TikTok的算法不能卖:国家层面对算法权力的承认
2020年,中国将“基于数据分析的个性化信息推送服务技术”列入《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2025年7月,商务部、科技部对该目录进行了调整,自7月15日起施行。
在TikTok重组案中,最终方案是:算法知识产权仍属字节跳动,美国市场的推荐系统只能基于美国用户数据运行和调整,核心源代码既不“出口”也不“出售”。
一个国家愿意为一项技术设置出口壁垒,本身就是对这项技术权力属性的承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想尽办法要拿到TikTok的控制权。他们想要的不是那个App,是那套“预测人类情绪偏好”的能力。
张一鸣以1050亿美元身家登顶亚洲首富。外媒的评论说得很直接:他的财富“根植于软件、根植于算法、根植于十亿用户积累的行为数据”。以前的首富,财富是港口、油田、商场,看得见摸得着。今天的首富,财富是“你”——你的时间,你的注意力,你刷手机时分泌的多巴胺。
算法是国家战略资产,也是个体认知的支配者
欧盟在2026年7月对谷歌处以8.9亿欧元罚款,原因是其在搜索结果中偏袒自身服务并限制应用商店竞争。苹果此前也被处以5亿欧元罚款。监管正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算法成为市场准入的守门人时,谁来监管守门人?
全国政协委员周世虹在2026年两会提案中指出,算法推荐正在剥夺用户的“信息选择权、知情权和全面发展权”,导致知识结构碎片化、偏见化,接触多元信息和公共议题的机会减少。
他建议推行“算法选择权”,允许用户在不同类型的算法模型间进行选择;强制要求平台在算法设计中纳入信息多样性、内容质量、社会价值等多元目标,并将其权重与“用户黏性”置于同等重要地位。
“全面发展权”这个词值得注意。它把信息茧房从一个“体验问题”提升到了“权利问题”。算法不只是让你看得不舒服,它在剥夺你成为更完整的人的可能性。
真正的出路不在技术层面
破茧叙事正在变成一种公关动作。主流平台推出了“一键破茧”“茧房评估”等功能,但普遍被放置在设置菜单的深层级页面,路径繁琐,对绝大多数用户而言“不易见、不易及”。
真正的出路在认知层面。

当你开始意识到“我看到的不是世界,是算法让我看到的世界”时,枷锁才开始松动。当你开始主动问“我为什么这么想”而不是“算法想让我怎么想”时,你才拿回了自己的认知主权。
被一个无形的枷锁禁锢在一条路径里的生命体验,是我绝对不想要的。拒绝被算法定义,本身就是对生命多样性的捍卫。
算法是涤荡一切的雷神之锤,还是阿喀琉斯之踵?
当算法为你服务时,它是雷神之锤。当算法替你决定你能看到什么、想要什么、成为什么时,它是阿喀琉斯之踵。
OTA被查,只是撕开了算法权力的一道小口。
算法悄无声息定义你的所见、你的价格、你的选择,我们以为手握选择权,实则一直在别人划定的选项里做选择。
你有没有被平台算法“悄悄定价”的经历?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