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予警,编辑:罗文,题图来自:AI生成
我时常怀念小时候那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一个下午可以用来发呆、看剧,或者和朋友疯玩。天黑了就回家吃饭、睡觉,一天这样过去,也不觉得需要向谁交代。
可如果同样的空白出现在当下生活,我却很难安心接受。排队几分钟就想打开手机,周末没有计划便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连休息,也最好能快速恢复精力,以便更好地投入工作。
就像德国哲学家韩炳哲说的那样,在“绩效社会”里,我们不断催促自己行动,仿佛一停下来,就会落后、被抛下。没有产出、没有成果的无聊,也就成了想尽快清除的“赤字”。
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存在被行动榨干,变成可以被剥削的对象。而新自由主义的“自我负责”,更以自由之名加重了自我剥削,让我们不断要求自己做得更多。
“我们失去了对无所事事的感知,也不再相信:无所事事不是无力行动、拒绝行动,也不是在行动中缺席,而是一种独立的能力,有自身的逻辑、时间性和魔力。”[1]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时间的余地。但在那些偶尔属于自己的空白里,无聊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
一、无聊让人放松
无聊,常常出现在独处的时候。
没有人交谈,也无事可做,我们才发现:与自己相处,并不是一种天生具备的能力。
2014 年,《科学》杂志( Science )发表了一篇包含 11 项研究的论文。在这些研究中,参与者被要求独自待在房间里 6 到 15 分钟,不能带手机或书写工具,只能靠自己的思绪打发时间。
甚至在研究 10 中,参与者可以选择在思考期间按按钮电击自己。许多参与者真的选择了电击,尤其是男性[2]。
可见,对多数人来说,无聊是一种困难甚至令人厌恶的体验。实际上,无聊的好处被严重低估了。
Nguyen 等人的四项研究发现,无交流、无活动、无外部刺激的独处会降低高唤醒的积极和消极情绪,并增加低唤醒的积极情绪(如平静、放松)和低唤醒的消极情绪(如孤独、悲伤)。
不仅如此,当独处出于自主动机,或人们主动选择思考内容时,更可能感到放松,并缓解压力和孤独感[3]。
可见,无聊的独处可以成为一个重新调节情绪的方式。而当外界的声音安静下来,我们也有机会把注意力从待办事件上移开,感受自己,也留意身边。
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忙到不可开交,却已经感到精神透支:消息读了好几遍还是没看进去,一点小事就令人烦躁,连晚饭吃什么都难以决定。
心理学家斯蒂芬·卡普兰指出,这可能与“定向注意力”有关[4]。它能够帮助我们主动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同时排除干扰。
这种注意力需要意志维持,也极易疲劳。过度消耗后,人容易分心、烦躁,判断与规划能力也可能下降。
而无聊时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可能让我们进入一种被称为“柔性魅力”( soft fascination )的机制中。抬头看云、观察路边的野花、看树影摇晃——它们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不需要刻意集中,却让不断筛选信息的注意系统得到片刻喘息。
无聊让我们从被占用、被牵引的状态里暂时撤退,我们得以和自己待一会儿,也重新开始留意身边的世界。
二、大脑需要发呆
一边听汇报,一边回消息;数据做到一半,又要去对接别的部门;刚交上的文件,领导接连发来十几条消息,追问其中已经写明的细节......类似的多线程工作,已经成为许多打工人避无可避的日常。
每来一项新任务,原来的思路就得暂停一次。眼前的刺激不断增多,我们却越来越难把注意力长时间放在同一件事上。
正如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所提到的,这种工作方式并不能反映文明的进步。相反,它代表了一种倒退,是动物在野外保持警觉的生存行为:随时留意四周,伺机而动。
这种频繁切换焦点的超注意力( Hyper Aufmerksamkeit ),无法容忍一丝无聊。而深度无聊,对创造活动具有重要意义。
“它则是精神放松的终极状态。一味的忙碌不会产生新事物。它只会重复或加速业已存在的事物。”[5]
一项心理学研究提供了更具体的线索。
研究者将 90 人分为对照组、写作无聊组和阅读无聊组。写作组抄电话号码 15 分钟,阅读组读电话号码 15 分钟,随后完成三项创造力任务:杯子用途、发作性睡病的全球后果(发散思维),以及字谜/远程联想题(聚合思维)。
结果发现,在两个发散任务中,无聊组在答案数量和创造性评分上都显著高于对照组。阅读无聊组通常优于写作无聊组,在第二项发散任务中答案数量显著更多。
在聚合任务中,只有阅读无聊组的正确答案显著多于对照组,写作组不显著。研究者推测,这可能是因为阅读比抄写更容易让思绪发散,而白日梦可能是无聊促进创造力的中介[6]。
换句话说,当外部任务不再完全占据注意力时,思维更可能转向自由联想和问题孵化,就像我们常常在洗澡时灵光一闪,在散步时突然冒出灵感。
允许自己无聊,也许才是大脑需要的“正事”。
三、空白,迫使我们追问内心
有时候,我们无法忍受无聊,并不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因为一旦安静,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就会重新出现: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未来应该往哪走?这段关系还要继续吗?
于是,一有空闲,我们就想找点事做。打开短视频,手指不停地往上滑;关掉屏幕,也会下意识地寻找下一件事。只要眼前总有内容需要回应,就可以暂时不回应心里的疑问。
这种回避,恰好与数字平台争夺注意力的方式一拍即合。每一次滑动、点击和停留,都可以被记录,转化为数据与收益。
娱乐的确能让人放松。但如果每次感到无聊,都立刻用新的内容填满空闲,休息也可能变成回避。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再悬置了。
正如《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所写:“倘若没有迟疑和中止,行动将沦为盲目的活动与反应。”无聊的积极作用,不是直接赋予生活意义,而是让“意义缺失”变得无法忽视。[7]
它不提供答案,却会迫使我们停下来,看看自己正朝哪里去。
四、感受到无聊,是一种人生改变信号
无论是 2015 年那封写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辞职信,还是今天越来越多人选择 Gap、转行,推动这些改变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周密的计划,而只是“感到无聊”。
学校里的标准化重复、工作中的低自主性、无谓的沟通以及价值感缺失,都可能系统性地制造无聊。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很难不问一句:“我能不能换一种过法?”
无聊就在这时发挥作用。它让我们对眼前的状态感到不满足,并开始留意别的可能。
一项基于情绪功能模型的研究,证明了无聊的推动力。
在三项研究中,研究者分别通过中性任务、高低无聊条件,以及积极或消极刺激来诱发无聊。结果发现,报告高度无聊的参与者,更可能选择不熟悉的体验——哪怕这些体验是消极的。
有趣的是,研究三中,在积极刺激引发的无聊条件下,参与者更可能选择更负面的新奇体验;在消极刺激引发的无聊条件下,参与者更可能选择更正面的新奇体验。
研究者认为,无聊作为一种具有进化价值的功能性情绪,可以成为一种强大的工具,推动我们寻求新体验,以获得成长、兴奋,或至少是改变。
不过,研究者也提醒,为了摆脱无聊,人甚至可能选择令人不快的体验。它可能引人走向新的兴趣和目标,也可能让人只顾逃离眼前,换一种方式消耗自己[8]。
无聊给了我们改变的动力,却需要我们自己辨别方向。
写在最后
谈论无聊,并不是要美化所有的停滞。
拥有时间和选择权的人,更可能把无聊转化为沉思与创造;而被困在单调劳动、失业或漫长等待中的人,经历的可能是缺乏控制感的慢性消耗。
不过,当一段时间真正属于自己时,我们也可以不必急着逃开,不必立刻追问它有什么用。
因为一旦要求无聊必须带来创造力、疗愈或成长,它就又成了另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有些日子没有推进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但它们不是生活的空缺。
它们本来也是生活。

《 在森崎书店的日子 》
参考文献:
[1] 韩炳哲:《倦怠社会》,王一力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
[2] Wilson TD, Reinhard DA, Westgate EC, Gilbert DT, Ellerbeck N, Hahn C, Brown CL, Shaked A. Social psychology. Just think: the challenges of the disengaged mind. Science. 2014 Jul 4;345(6192):75-7. doi: 10.1126/science.1250830. PMID: 24994650; PMCID: PMC4330241.
[3] Nguyen TT, Ryan RM, Deci EL. Solitude as an Approach to Affective Self-Regulation. Pers Soc Psychol Bull. 2018 Jan;44(1):92-106. doi: 10.1177/0146167217733073. Epub 2017 Oct 26. PMID: 29072531.
[4]Kaplan, S. (1995). The restorative benefits of nature: Toward an integrative framework.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 15(3), 169–182.https://doi.org/10.1016/0272-4944(95)90001-2
[5] 韩炳哲:《倦怠社会》,王一力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
[6] Mann, S., & Cadman, R. (2014). Does Being Bored Make Us More Creative?Creativity Research Journal,26(2), 165–173. https://doi.org/10.1080/10400419.2014.901073
[7] 韩炳哲:《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陈曦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23年。
[8] Bench, S. W., & Lench, H. C. (2019). Boredom as a seeking state: Boredom prompts the pursuit of novel (even negative) experiences.Emotion, 19(2), 242–254. https://doi.org/10.1037/emo00004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