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坚白客 ，作者：濠梁
9月24日，移动、电信、联通三大运营商，集体下架“0元购机”业务。各家给出的官方解释，诸如“系统优化”“产品升级”等等，都比较含蓄。
运营商线下营业厅“0元购机”产品，已经存在多年，且争议不断。最终落得下架的结局，并不令人意外。
然而，三大运营商的动作干脆利落、整齐划一，不仅表明背后有统一指导，而且，所能折射出的政策导向也值得关注。
不少人联想到前几天的热点事件——花呗们被强制“隔离”，进而将此事同样归因为，是《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在起作用。
但事实上，尽管“0元购机”本质上也属于金融产品，但新规旨在规范线上营销，对于发生在线下的营销行为，显然鞭长莫及。不过，从更大的背景来看，两者似乎又殊途同归，是同一种政策导向的不同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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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之深，远超一般人理解
“0元购机”最表层的套路，过程大致如下：
有一天，你偶然路过一家电信营业厅，透过玻璃橱窗看到，体验区摆着刚刚发布的新款小米手机，闲来无事，于是你打算走进去把玩一番。然后，当你正专注体验新功能的当儿，营业厅的销售员已经凑过来，开始跟你搭讪。
几句闲聊之后，她就切入正题，开始推销她们家目前超级优惠的大活动——0元购机，只要办一个每月99元的话费套餐，就可以免费送手机，如果你不是电信手机号，可以立马转网。
“很划算的，反正套餐你平时也要用的，现在做活动，手机免费拿，不要白不要是吧，自己用不上，也可以送给家里人”。
如果你是个谨慎的人，可能会再三确认，是否还有其他条件。但她除了“需要按时交话费”，其他的都会只字不提。于是，你心动了。然后，就是刷脸、拍照、签协议一系列全套操作。
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所谓免费送手机，实际上是贷款。名义上99元的套餐费，其中有60多元是用来还贷款的。
只不过还款需要过一下电信的手，你先按话费交给电信，然后电信再替你还。而一旦你没有按时交话费，就相当于贷款逾期，很快就会体现在征信报告上。
大部分人对于“0元购机”的理解，都止步于此。但这仅仅只是最表层，真实的套路，并未在此止步。
“0元购机”是假象，贷款其实也是假象。你以为的贷款，其实根本不是，只是长得像贷款而已。
以中国电信的玩法为例，消费者如果要“0元购机”，需要办理“橙分期”业务。橙分期的经营主体是中国电信的孙公司，叫做甜橙融资租赁（上海）有限公司。
融资租赁是什么操作？按照原银保监会制定的《融资租赁公司监督管理办法》，融资租赁的标准定义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交易活动。”
用大白话来说，如果一家工厂需要一批大型生产设备，但又苦于手头缺钱，那么就可以通过融资租赁实现。
由融资租赁公司出钱买下设备供工厂使用，然后工厂每个月付租金，最后租赁期满后，设备归工厂所有。这种介于贷款融资与普通租赁之间的模式，就是融资租赁。
回到橙分期，如果消费者签的分期合同是融资租赁合同，那么，严格意义上而言，这种分期就不是贷款，相应的，消费者按月还钱，实际上是每月付租金。给贷款套上融资租赁的马甲，这是“0元购机”更深层的套路。
为什么如此操作？其目的当然是打擦边球、规避监管。而且这种玩法，在贷款领域并非个例。比如，去年兴起的“车抵贷”大潮中，就有人以此方式浑水摸鱼。
具体而言，哄骗同样贯穿整个过程，贷款中介先以“利息低”“放款快”“押本不押车”为诱饵，吸引急需用钱的车主办理“车抵贷”。然后在签协议过程中，将“车抵贷”偷换成“融资租赁”模式中的“售后回租”。
也就是车主需要先将自己的车卖给融资租赁公司，然后再向融资租赁公司租车。其中，融资租赁公司向车主支付卖车款，被解释成发放贷款，而车主按月付租金，就变成了分期偿还贷款。
据媒体报道，在这种模式下，名义上放款35000元，实际先行划扣3500元GPS费用，之后分36期还款，每月还款额约为1400元，合计还款额最终高达54000元，这显然远超贷款监管红线。
而当借款人意识到自己掉入了高息陷阱，试图维权时，才会发现，自己办理的并非车抵贷，而是“融资租赁售后回租”。
但后悔已经晚了，维权时也会面临重重障碍，因为当贷款摇身一变成为融资租赁，适用于贷款的一切约束，诸如放贷资质、砍头息、高利贷等等，便都立马失去约束力。
02
真正的“死因”
各大运营商“0元购机”集体下架后，不少人联想到花呗们被强制“隔离”，进而将此事同样归因为，是《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在起作用。
但事实上，“0元购机”相比花呗等月付产品，存在本质区别。一个主攻线下，一个主打线上，一个被包装成“免费送”，一个被混淆成“赊账”，一个后面站着国企，一个背靠互联网大厂。
而主攻线下的展业特征，其实已经直接决定了《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对“0元购机”鞭长莫及。
不过，两种产品看似风牛马不相及，但细看之下，它们之间的相似点也不少。
首先，它们本质上都属于消费类金融借贷产品，其次，它们在推广过程中，都存在故意混淆概念、诱导消费者的操作。
“0元购机”是营业厅销售人员故意隐瞒贷款本质，花呗类是通过排在前列、默认勾选、立减金等诱导用户，涉嫌侵犯用户知情权、选择权，是两者绕不开的争议焦点之一。
此外，从“生命力”之顽强来看，两类产品都可谓一直争议不断，但长期屹立不倒，并且我行我素。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这两类产品同时“熄火”？
放在更大的背景来看，它们如今或下架或受限，本质上都是消费贷退潮的一部分余波。
2023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家发改委制定的“促销费二十条”——《关于恢复和扩大消费的措施》，其中明确提出加强金融对消费领域的支持，由此新一轮消费贷扩张拉开序幕。
而经过一轮快速扩张后，消费贷不仅纠纷不断，而且对于消费的拉动作用，也快速衰减，也就是呈现出显著的边际效应递减。
公开数据显示，2023年，1.75万亿元的个人消费贷增量，支撑起了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7.2%的增速。但到了2024年，个人消费贷增长仍然实现了高达1.24亿元的增长，但对应的社会消费品零售增速，已降至3.5%。
2025年，整体数据继续下滑，即使有史无前例的1%的“消费贷财政贴息”政策，社会消费品零售增速仅微弱回升至3.7%，12月份的增速更是直接跌至0.9%。
拉动力日益枯竭，由此消费贷开始退潮。央行最新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其中，以消费贷为主的短期贷款减少1.05万亿元。可见消费贷退潮的速度之快。
这背后的核心原因，显然是居民收入修复不及预期，面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人们普遍选择降杠杆，也就是增加存款、减少贷款。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放任个别贷款产品混淆概念、诱导消费者贷款，相比经济上行期，显然更容易引发纠纷，也更容易加剧居民资产负债表恶化，而且过渡借贷的风险，最终也必然会传导至金融机构。
去年10月份以来，通过“助贷新规”强力压制高息个人消费贷，也是同样的思路。在居民收入承压的局面下，肯定不能再放任高息放贷平台，去进一步盘剥已经受损的居民资产负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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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头换面、卷土重来？
因此，无论是花呗们被隔离，还是“0元购机”集体下架，减少纠纷、防范风险，恐怕才是最核心的监管考量和政策导向。
不过，纵观近年来金融借贷产品的演变历程，无论是线下还是线上，活脱脱就是一部不断寻找政策盲点、不断变相突破监管的套利史，从P2P到现金贷再到助贷，莫不如此。
花呗们被强制“隔离”，将于本月底正式生效，但新的替代方式已经接棒涌现。9月份以来，有不少用户反映，淘宝、京东、天猫等平台，都在大力推广“先用后付”“先享后付”。
其产品设计逻辑大致是，电商平台根据用户个人信用评估结果，给予用户一定的额度，用户在该额度范围内，可以在平台签约店铺中先买后付，付款期限到期后，如果用户开通了花呗等月付产品，最后可支持从花呗扣款。
不难看出，此类产品的核心功能与花呗们相比，简直是换汤不换药。然而在产品定性上，花呗们属于贷款产品，需要在收银台中区隔展示并明确标注，而“先用后付”则不属于贷款，可以不受新规的约束。
在这个意义上，“先用后付”犹如花呗们的分身，通过流程上的进一步前置，成功帮助被困在收银台一角的花呗们，轻松实现了暗度陈仓。
而同样作为存在已久的消费金融产品，“0元购机”是就此谢幕，还是稍作休整后再改头换面、重出江湖？仍有待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