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成由工信部部长调任安徽省委书记,正值安徽从押注单个公司转向培育量子、核聚变、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集群的关口;其产业组织经验,契合安徽打通中试、首单、量产断点的需求。** **要点** **1. 安徽已从押注单家公司升级为拥有产业链** 长鑫科技上市首日市值3.28万亿元,带动合肥集成电路产值从2016年180亿元增至2025年1514亿元;整车产量、出口量均居全国第一。 **2. 未来产业尚无龙头,安徽先行为其修路** 围绕量子、核聚变、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建先导区,修改国资创投考核以容忍长周期项目,并用政府首购为新技术创造首批订单。 **3. 产业化断点在中间段,安徽已开始补接口** 量子成果已在220千伏变电站运行,脑机接口推动进入三甲医院临床,汽车电机、电控、传感器向机器人迁移;中试验证平台最高补助500万元。 **4. 与沪苏京同场竞争,胜负手是产业化速度** 上海设百亿未来产业基金,江苏开放前沿技术场景,北京布局同一批方向;李乐成提出的“主动上门”培育模式,正对应安徽从样机到量产的任务。
安徽,等来了一个懂工业的解题人
2026-09-28 17:01

安徽,等来了一个懂工业的解题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资本不熬夜 ,作者:不熬夜研究院


9月20日,李乐成还坐在工信部。


那天,他主持了一场中小企业圆桌会。坐在桌子另一边的8家企业,来自人工智能、商业航天、量子科技等领域。


会上谈的也不是传统招商。工信部提出,要把优质企业培育从“坐等申报”改成“主动上门”,提前找到那些埋头搞技术、做产品的企业,把企业在场景、融资、产业链协同上的问题往前处理。


三天之后,9月23日,李乐成离开工信部,出任安徽省委书记。


新华社公布的信息显示,此次调整是中央根据工作需要和安徽省领导班子建设实际作出的决定。李乐成此前做过湖北省发改委主任、襄阳市委书记、湖北常务副省长、辽宁省省长,2025年4月出任工信部部长。


单独看,这是一次职务调整。如果把调整结合安徽近些年的发展放在一起,却有一个共同的交集,一个三天前还在北京寻找下一批工业企业的人,去了一个正在寻找下一批工业的省。


过去安徽最出名的故事,是投京东方、投长鑫、救蔚来。到了2026年,再用“最会投资的地方政府”解释安徽,已经不够用了。因为当年那些被当作下注的项目,已经定型反哺,安徽仍在寻找新的增量。


2025年,安徽汽车、新能源汽车产量首次跃居全国第一,整车出口首次突破100万辆。


另一边,落地合肥的长鑫科技,已在今年7月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总市值达到3.28万亿元,一举登上A股市值第一。8月17日,公司市值达到4.13万亿元,成为A股首家市值突破4万亿元的上市公司。


十年前,长鑫还只是一个合肥需要拿真金白银托起来的DRAM项目。


十年后,依托长鑫存储产业链,合肥集成电路产业产值已经从2016年的约180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1514亿元。到2026年初,全市集成电路规上企业超过600家,从业人员超过7万人。


安徽手里的牌,已经不是几家公司,它开始拥有一批产业。


与此同时,另一批连龙头公司都还没有长出来的产业,已经被提前摆上桌面:量子科技、核聚变、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生物制造、空天信息……


并且,安徽已经开始给它们建先导区、找场景、做中试、配基金。


更巧的是,李乐成离开工信部前三天,坐在他面前的,正是AI、商业航天、量子科技这些公司。


一个正在从“找公司”转向“引导产业”的安徽,等来了一个更懂工业的人。


01


安徽已经不缺一家好公司


聊安徽的产业,汽车是不得不提及的一条产业线。


2026年上半年,安徽生产汽车168.67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88.18万辆;汽车出口100.6万辆,出口额1043.6亿元,四项指标均居全国第一。


合肥已经聚集江淮、比亚迪、蔚来、大众、长安、安凯,芜湖则围着奇瑞形成另一套汽车产业链。仅芜湖,2026年上半年汽车产业链规上企业已经达到1245家,其中零部件企业926家。


但比汽车更能说明安徽这套模式能走通的,是长鑫。


2016年,合肥决定上DRAM项目时,这门生意几乎没有“轻资产”三个字。


长鑫一期总投资180亿元,其中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占80%。此后,安徽省和合肥市国资继续参与多轮融资。长鑫12英寸存储器晶圆制造基地项目规划总投资达到1500亿元。


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招商。一座城市拿出上百亿元,陪一家公司烧十年钱,而且押的是当时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控制绝大部分市场的DRAM。


到了2026年,这笔投资终于迎来了回报。


7月27日,长鑫科技上市,首日收盘市值达到3.28万亿元,直接登上A股市值第一。按照上市首日股价和广义合肥国资平台持股口径估算,相关股份账面市值超过1万亿元;安徽省投资集团持股对应账面市值也超过2000亿元。


两个月之后,市场仍在给它4万亿元的市值定价。


但对安徽来说,市值反而不是长鑫留下的全部东西。2016年,合肥集成电路产业产值大约180亿元。2025年,已经达到1514亿元。


长鑫落地之后,合肥继续向晶圆制造、芯片设计、设备、材料等环节补链。到2026年初,全市集成电路规上企业已经超过600家,从业人员超过7万人。


一笔政府投资,最后长出来的不只是一张股票。它让更多设计、制造、材料、设备企业开始围着这座城市聚集。


这也是“合肥模式”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外界喜欢讲它“赌”赢了,实际上安徽后来得到的不是几笔投资收益,而是一套逐渐完整的产业体系。


汽车产业更早印证这个模式。


以前是地方政府给蔚来找钱、找工厂。现在汽车产业已经可以向机器人输出电机、电控、传感器、供应链和制造能力。


2025年,安徽电子信息制造业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40.9%,占全省工业增加值12.6%,对工业增长贡献率达到42.2%。


2025年,安徽人工智能规上企业实现营收2465.5亿元,产业发展评价位居全国第五。2026年上半年,全省人形机器人产量2665台,机器人全产业链企业超过660家。


过去十几年,安徽解决的是单个问题,要找到一家能改变一座城市的公司,并且还要解决怎么能把它吸引过来落户。


到了今天,这个问题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稀缺了。奇瑞、长鑫、京东方、蔚来、科大讯飞都已经在牌桌上。


接下来更难的一步,是在龙头出现以前,就要判断出哪一项技术会变成产业。


02


给“没有龙头”的产业修路


安徽已经把这件事写进政策。


2024年发布的《安徽省未来产业发展行动方案》提出“7+N”未来产业培育工程,覆盖量子科技、空天信息、通用智能、低碳能源等方向。


里面有一句话,和当年招商的逻辑不太一样。从“源头创新—技术转化—产品开发—场景应用—产业化—产业集群”,一段一段把路接起来。


安徽押未来产业,不只是设一个基金,而是同时做四件事。


第一件,先圈地方。


安徽开始建设未来产业科技园和省级未来产业先导区。进入省级未来产业先导区筹建名单,省财政根据任务完成情况最高给予所在市1000万元奖补;成功创建国家级未来产业先导区,再奖励1000万元。


钱并不算大,作用是先把量子、聚变、脑机接口、具身智能这些技术,从散落的实验室和创业团队,往一个产业空间里聚。


第二件,改国资的钱。


安徽在未来产业政策里专门修改了国有创投考核办法。不再用单个项目赚没赚钱衡量基金,也不把利润、资产收益作为关键指标,而是允许基金按照整体运营结果考核,并要求增加未来产业项目成效的权重。


同时整合省级新兴产业引导基金里的存量资金,设立面向未来产业的基金,允许政府基金、地方政府和企业一起设子基金。


说白了,就是允许国资的钱等得更久,也允许它投一些短期看不到利润的项目。这件事对于未来产业很重要。


长鑫当年需要的是180亿元一期投资;量子、脑机接口、聚变面对的麻烦更早;很多团队连工厂都还没有,只有论文、专利、样机。如果不修改国有创投的考核办法,这些公司基本很难进入安徽的投资名单里。


第三件,给它们找第一家客户。


安徽提出,到2030年建设100个左右未来产业标杆应用场景和商用解决方案、100个左右省级未来场景实验室、30个左右省级未来场景试验区。


安徽甚至把“政府首购订购”直接写进政策,支持政府通过合作创新采购方式与企业共担研发风险,并按照研发合同约定购买创新产品。对符合条件的标杆应用场景,政策还给予单个项目最高100万元奖励。


量子可以先进入通信、电力;脑机接口可以先进入医院和康复;机器人可以先进入汽车工厂和4S店;AI可以直接进入汽车、水泥、装备制造。对这些产业来说,第一个政府、医院、国企或者工厂客户,有时比一轮融资更重要。


第四件,补齐实验室和工厂之间缺失的桥梁。


安徽在政策里反复出现“概念验证”“中试”“科技园”“应用场景”。对先导区建设的概念验证中心、中试验证平台,安徽按照固定资产投资的20%给予补助,单个平台最高500万元。


原因也很简单,论文不能直接形成收入。一项技术中间还隔着样机、小批量试制、可靠性测试、认证、采购和量产。安徽过去擅长在一家企业证明商业模式之后出手,现在它开始把政府资源往前推。


但这场比赛并不是安徽一个人在跑。


上海已经设立100亿元未来产业基金,由市级财政全额出资,基金期限最长可以延长到18年,明确寻找脑机接口、可控核聚变、量子计算、合成生物等项目。上海还分别出台脑机接口等专项方案,并建设未来产业集聚区。


在具身智能上,上海徐汇区对关键项目最高支持2000万元,首次试用的创新产品单台最高奖励50万元。


江苏走的是另一条路。它背后已有苏州、南京、无锡的制造业和高校体系,2026年又把量子科技、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生物制造、6G等列入省级前沿技术研发计划。


当年全省还拿出约30个前沿技术应用场景,专门给概念验证、中试、小批量试制使用;脑机接口甚至已经单独出台产业行动方案,目标到2030年形成2—3家具有国内外影响力的领军企业。


北京经开区也在布局。已经把具身智能、商业航天、6G、量子、脑机接口、生物制造、聚变能源同时纳入未来产业布局。


所以安徽面对的并不是一片没人抢的蓝海。全国几个产业基础靠前的省市,正在押同一批还没有长大的产业。大家名单差不多,都是量子、聚变、脑机、机器人、6G、生物制造。


这也意味着,安徽拿出来的很多工具并不独有。


上海有百亿未来产业基金,江苏在开放中试和应用场景,北京把科研资源和产业园往同一批方向集中。基金、园区、补贴、场景,已经成为各地争夺未来产业的标配。


安徽要争的,是这套标配打法之外的东西,即这些资源最后能不能变成一家家公司、一笔笔订单。


量子通信需要有人采购,脑机接口需要医院愿意试用,机器人需要工厂开放产线,聚变周边的超导、真空和关键装备需要企业接住供应链。任何一个环节接不上,技术就可能停在实验室里;而当几个环节同时接上,才有机会长出供应商、产线和产业集群。


而下一轮地方政府竞争的胜负手,已经从“谁的政策更优惠”变成了“谁的产业化更快”。


同一项技术,谁能早一步完成中试、拿到首批订单、走向量产,创业团队就更有理由留下,供应商也会跟着订单聚集。对于量子、脑机接口、具身智能这些还未定型的产业来说,最早形成的那几批订单和产能,很可能就决定了第一批企业最终会扎根在哪里。


这也把安徽的短板直接暴露了出来。有科研成果,有政府基金,也有应用场景,并不等于已经拥有一个产业。中间还隔着最难走的一段路,把技术稳定、低成本地做成可以批量交付的产品。


03


两头有路,中间无桥:安徽的产业化难题


安徽恰好站在这段路的两头。


一端是中国科大、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以及量子、聚变等科研资源。另一端是汽车、芯片、显示、光伏、机器人等制造业。


中间缺的是产业化。


实验室做出一台样机,只能证明技术能做出来;通过中试,才能知道产品能不能稳定生产;进入客户测试,才能发现成本、良率、可靠性的问题;拿到持续订单之后,设备、材料和零部件供应商才有理由跟着扩产。


所以真正决定量子、脑机接口、机器人这些产业能不能留在安徽的,不是实验室数量,关键在于这条链条能不能跑通。


安徽已经开始补这些接口。


国家人工智能中试基地已经落地安徽;量子技术已经进入合肥220千伏变电站,18类85台套量子技术成果开始在真实电网运行;安徽脑机接口产业方案则明确推动中国科大附一院、安医大一附院等医院开展脑机接口产品临床研究和试验。


聚变也没有只等着装置建成。安徽已经把大型超导磁体、超高真空腔室、偏滤器、氦制冷机等关键装备列入产业布局,先让聚变周边的装备和材料形成产业。


安徽已有的制造业,也给这条路提供了现成的入口。


奇瑞孵化的墨甲机器人已经进入60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交付超过2000台。汽车积累的电机、电控、传感器、生产线和供应链,可以直接向机器人产业迁移。


AI也开始进入工业体系。海螺集团与华为等联合发布的水泥建材行业AI大模型,已经用于质量管控、生产优化、装备管理和安全生产等场景。


这也是李乐成履新的时间点与安徽产业阶段出现交集的地方。


他离开工信部前三天主持的那场会议,提出把发现企业的方式从“坐等申报”改成“主动上门”。


所谓“主动上门”,不是等企业做大后再招过来,而要在企业还没完成产业化时,提前找到它,并把阻碍的问题一起解决。


比如,有的企业已经做出了样机,却找不到可以进行小批量试制的中试线;有的产品完成了测试,却迟迟找不到第一家愿意采购的医院、国企或者工厂;还有一些企业拿到了订单,却因为设备、材料和零部件供应商没有跟上,始终无法扩大产能。


从样机到中试,从中试到首单,再从首单到量产,每往前走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都不一样。政府提前介入的意义,就在于把这些断点接起来,让企业能够继续往下一环节走。


这些已经不是单纯的投资问题,而是工业组织问题。


基金负责资本,大学和实验室提供技术,医院、国企和工厂提供场景,制造企业提供产线和供应链。地方政府要做的,是让一项技术在这些环节之间尽量少卡一次。


李乐成过去几年处理的企业培育、技术改造、专精特新、产业链协同和场景开放,恰好都落在这些环节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此次人事调整存在官方披露之外的产业安排。官方给出的表述仍然是,根据工作需要和安徽省领导班子建设实际作出的决定。


但从安徽自身的产业阶段看,任务已经摆在那里。长鑫最初是一座DRAM工厂,围绕它以及合肥整个集成电路产业的扩张,到2026年初,全市集成电路规上企业已经超过600家。


新能源汽车也从几家整车厂,长成了合肥、芜湖两套产业集群。


量子、聚变、脑机接口、具身智能能不能复制这个过程,看的不是安徽给这些产业写下多少目标,而是几年以后,它们身后能不能同样出现一批靠订单活下来的公司。


一家龙头公司,可以靠资本押中。一条产业链,只能靠一家家公司、一张张订单和一条条产线长出来。


所以,当一位长期在工信系统里和产业打交道的人来到安徽,这场调任的意义也就不只在人事本身,更像是一次能力与产业的对接。


过去这些年的安徽,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懂工业的地方。如今的安徽,也需要一个更懂工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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