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译:Xavier,编辑:Jarvis,作者:自杀的孩子
2026年9月26日,英国《卫报》报道了16岁香港ADHD女孩Luna Wong(中文名:乐童)赴英留学后,在伦敦一个住宿制暑期项目中去世的悲剧。
2022年9月,乐童从香港到英国一所寄宿学校读A-level。10个月后,她在暑期项目的宿舍里轻生。她最后一次被确认还活着,到遗体被发现,中间相隔44小时。
赴英国前,乐童已被诊断为ADHD、焦虑和抑郁。据《卫报》援引她的精神科医生信件,她还被诊断为惊恐障碍。赴英后,她曾多次发出求助信号:刚到学校时,她告诉父母自己快承受不住了;情绪跌下去时,她会去校内健康中心;在校外受到困扰时,她给教育监护人发消息;到了暑期项目,她又告诉心理咨询师,自己想离开。
事件发生后,英国卡姆登和特尔福德-雷金两地儿童保护合作机构联合委托开展了《联合儿童保护实践审查:Child Yue》(Joint Child Safeguarding Practice Review:Child Yue),对乐童事件进行回顾性调查。
报告认为,乐童经历中的一些照护环节本可以改变,因此这起死亡具有可预防性。她身边并非没有成年人:父母、老师、护士、教育监护人、寄宿家庭、咨询师、香港精神科医生和暑期项目工作人员,都曾参与她的生活。但直到她去世,诊断、学习、睡眠、用药和自伤风险仍没有被放进一套由明确负责人持续执行的支持计划。
该审查报告由此追问:一个已有多项诊断、正在服药,也多次向成年人求助的未成年人,为什么始终没有得到连续、个体化、能够跨越学校与校外生活的支持,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编辑|Jarvis
图|卫报pexels
她从香港出发,希望重新开始
据《卫报》报道,新冠疫情期间,乐童因为长期无法正常到校,生活范围逐渐缩小到家中。她开始失眠、出现惊恐发作,越来越难以出门和上学,后来被诊断为抑郁和焦虑,又确诊ADHD。
精神科医生先后为她开具抗抑郁、抗焦虑和助眠药物,后来又加入ADHD药物和一种抗精神病药物。《卫报》报道,这一药物组合让她白天昏昏沉沉,夜里仍常常清醒,体重也明显增加。
乐童原本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为了理解自己的处境,她开始自学心理学,也想过以后成为心理学家。2022年,一位好友准备到英国读A-level,她也希望去英国修读当时香港学校没有提供的心理学课程,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父母供《卫报》图
父母对这个决定并非没有顾虑。他们征询香港精神科医生的意见,在获得可以出国的判断后,支持女儿申请英国学校。入学前,他们向乐童准备就读的什罗普郡寄宿学校Wrekin College披露了抑郁、焦虑和惊恐障碍,并提交医生材料。
当时没有进入学校资料的,是乐童的ADHD诊断、自伤史和曾经出现过的自杀想法。联合审查认为,这既与家长不了解英国学校需要哪些信息有关,也与学校没有用足够具体的问题主动追问有关。
2022年9月7日,乐童抵达英国。但抵英第三周,风险已经浮出水面
《卫报》和联合审查都记录,乐童上课第一天就显得非常不安。她晚上失眠,白天常在课堂或校内健康中心睡着,也告诉父母自己快承受不住了。
9月20日,她向学校护士说起ADHD诊断、以往的自伤和自杀想法。两天后,学校发现她再次自伤。
学校当时联系了父母,多次尝试联系香港精神科医生,也向当地全科医生(GP)和儿童与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CAMHS)求助。部分老师、护士和寄宿工作人员确实在照顾她,学校也认为她当时需要暂时离开校园、到寄宿家庭度过周末。
但负责第一套教育监护安排的White House Guardians此时还没有让指定监护人与乐童见面。该机构后来向《卫报》解释,监护人当时感染新冠并病得很重;机构的寄宿家庭也没有受过照顾心理健康危机学生的训练,因此不适合接收她。该机构还称曾建议学校把乐童送往急诊,但学校对这次事件的记录中没有这项内容。
在危机压力下,学校建议乐童父母另聘一名来自香港、会说粤语、也在服务该校其他中国学生的教育监护人。第二任监护人与乐童见面,为她安排寄宿家庭,并介绍一名兼做寄宿接待的心理咨询师。
此后几个月,乐童一度看起来适应得更好。她交到朋友,老师认为她聪明,也看到她在学业上的进步。
但与此同时,从香港就开始出现的那些困难仍一直存在。
联合审查记录,她已经两年多没有正常在校学习,缺少应对密集课程和考试的经验;她夜间难眠、白天疲惫,常去健康中心;考试时会僵住,准备很久也可能几乎写不出内容。寄宿舍负责人曾向同事表达,乐童可能并不适合寄宿学校环境。
乐童还在不同成年人面前呈现出不同状态。她会告诉父母自己交了朋友、学校还不错;在咨询中,她又会谈起想家、惊恐、自伤和死亡。咨询师与她建立了信任,也给过她一些安全建议,但咨询师没有与父母直接沟通,以为父母已经知道女儿承受着什么。
另外,当地GP复核过乐童的诊断和处方,却没有见到她本人。学校向CAMHS提出的转介,在她表示不愿参与后停止。原本计划进行的香港医生视频随访也没有落实。联合审查确认,她在英国期间没有接受完整的本地心理健康临床评估,也没有一名英国临床人员持续监督并复核整体治疗计划。
这一年里,乐童三次回到香港。2023年5月,她因心理状态恶化在香港多停留了一段时间。父母告诉她,可以回英国,也可以留在香港选择其他道路;咨询记录则显示,她仍担心自己学业失败,也担心父亲为学费作出的牺牲。
最终,她回到英国Wrekin College完成学年,并准备参加在伦敦的心理学暑期项目。
乐童参加的暑期项目名为“Young Psychologist Summer Experience”,由私人公司InvestIN运营,收费6740英镑。学员住在伦敦大学的宿舍,但项目并不是伦敦大学学院(UCL)的课程。据《卫报》报道,教育监护人曾把它介绍为“由UCL组织”,并因推荐乐童报名从运营方获得佣金,但这项利益关系没有事先告诉乐童父母。

联合审查显示,教育监护人很早就开始推荐项目,却直到开营前一天才把香港医生的信发给运营方。她没有说明乐童六周前刚因心理状态恶化返回香港,也没有完成一份能让接收方理解其近期风险的交接。监护人后来解释,她担心披露太多用药和心理健康信息,项目可能不会接收乐童。
在Wrekin College,乐童的药物由护士保管,她每天按次领取。到了暑期项目,运营方当时没有成熟的未成年人药物管理流程。工作人员联系远在香港的父亲,请他同意让乐童自行保管和服用全部药物。父亲虽然担心,但以为不同意就无法参加,最终签字。
开营后,乐童很快表示不喜欢这里。《卫报》查阅的咨询记录显示,7月11日,她明确告诉咨询师自己想离开。父母说,他们当时不知道女儿已经提出离开;教育监护人在死因调查中则称,她认为自己告诉过父母。
第二天,乐童没有参加课程。工作人员知道她缺席,也有人敲过门,但没有回应后并未立即进入。直到再过一天,另一名工作人员才用钥匙打开房门。从最后一次有证据确认乐童还活着,到工作人员发现她,已经过去44小时。
“本可以改变”
乐童去世后,英国卡姆登和特尔福德—雷金两地儿童保护合作机构联合委托开展了这项审查。为保护隐私,报告使用“Yue”作为化名。
报告指出,乐童的经历让人看到其他国际学生也可能进入的照护、教育和延伸项目体系。她经历中的一些照护环节本可以改变,因此报告认为这起死亡具有可预防性;她的经历也暴露出儿童保护和实际应对中的重大缺口。
报告查阅相关材料,并访谈乐童父母、第二任教育监护人、咨询师、学校工作人员、暑期项目负责人及相关行业和监管人员,复原了她在英国的10个月,也逐一分析了其中本可以避免悲剧发生的断点:
断点一:入学流程收到了诊断,却没有形成完整评估
报告显示,乐童父母虽然提供了她的相关病史资料,但没有在入学前披露ADHD、自伤史和以往的自杀想法。联合审查同时指出,学校也没有通过清楚、具体的提问告诉海外家庭,哪些信息必须提供、为什么需要提供,以及这些资料将怎样用于支持而不是排斥孩子。
Wrekin College在乐童到校后很快获得了新的风险信息,但也没有把家长、原学校、香港临床资料和校内观察交叉整合,重新评估寄宿环境、课程要求和现有医疗安排是否仍然适合她。
审查因此建议,有心理健康诊断或治疗计划的学生申请寄宿学校时,学校的心理健康负责人或临床人员应参与入学会议,在学生抵达前决定需要哪些支持。
断点二:跨国处方继续了,本地临床接续却没有完成
乐童带着多种精神科药物来到英国,平时由学校护士负责保管和发放,但有药物管理也不等于临床治疗已经接续。
实际的情况是,当地GP复核处方时没有见到乐童本人;CAMHS转介因她拒绝而停止;原定的香港医生视频随访没有发生。联合审查还记录,学校和父母曾尝试安排香港医生与英国方面沟通,但对方主要通过邮件或医生信确认诊断,没有参与电话或视频讨论。学校随后接受了这种状态,没有继续推动一次完整的本地评估。
报告的结论是,乐童没有得到综合、连贯的治疗计划。她的睡眠、白天困倦、考试压力、情绪变化、药物反应和学习参与度,本应被放在一起复核,而不是分别留在校医、咨询师、香港医生和教学人员手中。
断点三:她拒绝转介后,没有人重新召集风险判断
16岁的乐童不愿接受CAMHS转介。联合审查认为,尊重孩子的意愿很重要,但当风险高于孩子不愿参时,成年人仍可共享必要信息、继续征求专业意见,并召开多机构会议。
Wrekin College没有因此召集一场包括父母、医疗人员、教育监护人、咨询师和学校人员在内的多机构会议,也没有形成共同风险评估和安全计划。寄宿舍负责人曾认为乐童可能不适合寄宿环境,这一担忧也没有触发正式复核。
学校知道她的自伤,咨询师听到她谈论死亡,寄宿家庭曾听见她表达结束生命的想法,父母则主要看到她努力维持的日常。没有一个固定机制把这些版本放在一起,判断风险是否已经发生变化。
咨询师给乐童提供过帮助,父母也认为这段咨询关系对女儿有意义。但联合审查同时指出,她不是能够完成精神健康诊断评估的临床人员;她没有直接联系父母,并一度把青少年自伤看得过于常见。这些专业边界和判断都需要被如实看见。
断点四:教育监护人掌握大量信息,却成为信息瓶颈
第一任教育监护人在乐童到校后的危机发生前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在学校求助时亲自到场。第二任监护人及时出现、会说粤语,也帮助安排寄宿和咨询,但她没有儿童心理健康、自伤或自杀意念方面的正式训练。
此后,学校越来越习惯先联系监护人,而不是直接联系父母;咨询师和寄宿家庭也经由她沟通。联合审查发现,一户寄宿家庭因为听见乐童表达结束生命的想法而不愿继续接待,但监护人没有把真实原因告诉父母和乐童,而是给出其他解释。
报告对这名监护人的评价并不含糊:她在识别、回应、记录和报告儿童保护风险方面远未达到乐童所需的水平,部分做法甚至可能增加风险。她还因安排咨询收取差价,并因推荐暑期项目获得未披露佣金。报告说明这些做法没有被认定违法,但认为其中的商业动机可能偏离儿童安全。
这名教育监护人和咨询师没有回应《卫报》的置评请求。联合审查也因此追问:为什么一个缺乏相应训练、又同时存在商业利益的私人角色,可以处在儿童、父母、学校、寄宿家庭和服务机构的通信中心,却缺少有效监督?
断点五:暑期项目没有完成交接,也没有及时处理失联
InvestIN在接收乐童前得到的信息既晚又不完整,没有在入项前完成与其风险相匹配的评估。孩子到场后,项目才处理药物问题,并让父亲远程同意由她自行管理全部药物。
联合审查还发现,项目当周的登记和考勤系统运行失常,工作人员过度依赖不准确的数据和记忆。乐童缺席、敲门无回应的信息已经进入工作人员群组,却没有立即触发进入房间、寻找孩子或升级报告的行动。
InvestIN向《卫报》表示,已接受独立审查和死因调查的结论,并加强儿童保护流程。联合审查也记录,项目后来改进了入项表、风险评估和药物保管制度。
这些事后改变说明,当时缺少的并非无法想象的新技术,而是住宿制未成年人项目原本就应具备的基本流程。
“首先应该被看作孩子”
除了这些针对具体案例的分析,联合审查也提出12项系统建议,包括英国本地临床人员接续治疗、多机构风险评估和安全计划、教育监护法定监管,以及为校外住宿项目建立覆盖药物管理、信息交接和失踪响应的全国最低标准。

但据《卫报》2026年9月调查,教育监护和住宿制暑期项目的核心法定监管建议仍未在全国落地。
英国并非没有心理健康和特殊教育支持指南。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要求能否落实到具体学校、教育监护和住宿制项目中,并在孩子转场时继续有效。
因此,对从内地或香港赴英的低龄留学生家庭来说,出发前把下面几件事问到具体、留下文字记录,至少可以更早发现支持中的空白。
第一,当地究竟由谁看诊和调整用药?
不能只带着国内或香港医生出具的一封“适合出国”证明。家长需要提前确认:抵英后在哪家诊所注册,由谁面诊和复核处方,第一次见面安排在什么时候;一旦睡眠、食欲、情绪或日常功能明显变化,谁有权重新评估和调整治疗。学校护士可以保管和发放药物,但不能代替医生承担临床责任。
第二,重要信息能否直接到达父母?
父母应保存学校儿童保护负责人、寄宿管理人员及当地诊所的直接联系渠道,并与学校事先约定,哪些情况会直接通知父母。特别是自伤、明确谈论死亡或失联等高风险信号,不能只停留在教育监护人手中。会说中文的监护人可以帮助沟通,但不应成为所有信息的唯一出口。
第三,孩子每次换地方,谁负责把情况交出去?
从学校去寄宿家庭、假期营地或暑期项目之前,接收方至少应书面确认:已经知道孩子目前的用药和近期风险;药物由谁保管;孩子缺席、失联或敲门无回应时多久升级;如果孩子说想离开,由谁先去接她、带她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只把一封医生信转发过去,就默认责任已经完成交接。
如果孩子有ADHD等神经发育诊断,建议再做四项准备
1.做一页中英文“支持说明”。
不必写成长篇病历,重点说明孩子在执行任务、时间管理、睡眠、饮食、感官和社交方面可能遇到的困难;她压力过大时通常有什么表现,什么沟通方式有效,哪些变化需要马上联系家长或医生。只把必要信息交给真正负责支持和安全的人。
2.把课堂支持落实到每天的寄宿生活。
除了考试时间,还要问清任务能否拆分、重要指令能否同时提供文字版本、宿舍里是否有固定联系人、早晨起床和按时服药由谁提醒、周末和假期怎样安排。对寄宿学生来说,这些往往比一张诊断证明更影响他们能否稳定学习和生活。
3.不只听孩子说“没事”,还要看她是否变得不像平时。
父母可以和孩子约定固定、低压力的联系时间,也可以留意几个最具体的变化:是否连续睡不好、频繁缺课、突然做不完原本能完成的任务、放弃喜欢的活动,或者反复去医务室。发现变化时,需要追问学校实际看到了什么,而不是只得到一句“她看起来还好”。
4.提前说清楚:不适合时可以退出。
孩子可能因为怕浪费学费、让父母失望或被认为“失败”,在已经无法承受时仍不敢提出离开。出发前就应告诉她,暂停课程、换住宿或回家都是可以讨论的选择。
如果她拒绝咨询或就医,也要先弄清楚她拒绝的是陌生人、语言、会面方式,还是担心被送回家,再寻找可接受的替代方案;当风险已经升高时,成年人仍需继续寻求当地专业帮助。
虽然这些准备只能帮助家庭更早看见问题,不能替代学校、医疗系统、教育监护和住宿项目各自承担的责任,但提前准备,仍有可能让乐童事件中出现的多个制度断点不再重复。
事实上,乐童不是没有求助。她曾告诉父母自己承受不住,去过学校健康中心,向教育监护人发过消息,也对咨询师说过自己想离开暑期项目。问题在于,没有一套机制要求他们共同理解她的处境,并在风险升高时明确由谁行动。
联合审查也因此提醒,来到英国的国际学生,首先也应该被看作孩子,对应的支持体系要从头进行检查,避免因为想当然而出现断点,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国际学生,尤其应该如此。
三年过去,乐童的父母仍难以接受女儿已经离开。在接受《卫报》采访时,乐童爸爸表示:“我们失去了对未来的全部希望,生活变得毫无意义。”乐童妈妈则说:“我们知道她已经离开了我们,但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提示:本文涉及自伤和自杀。如果你或身边的人正在经历强烈的自伤或自杀念头,尤其已经存在明确计划或现实危险,请不要独自应对,应立即联系所在地急救、危机干预或精神卫生专业服务,并尽量让可信任的人陪伴在身边。
中国内地:有现实危险时拨打120或110;心理援助可拨12356。
香港:有即时危险拨打999;香港撒玛利亚防止自杀会24小时热线2389 2222,撒玛利亚会多语言热线2896 0000。
英国:有即时危险拨打999或前往A&E;需要紧急心理健康支持但尚非生命危险,可拨111并选择心理健康选项。
参考资料
Camden Safeguarding Children Partnership,&Telford and Wrekin Safeguarding Partnership.(2025).Joint Child SafeguardingPracticeReview:ChildYue.https://cscp.org.uk/wp-content/uploads/2025/04/Joint-CSPR-Report-Child-Yue.pdf
Shackle,S.(2026,September 26).‘They accepted the money but didn’t take care of my child’:What Luna Wong’s death reveals about the treatment of international students in the UK.TheGuardian.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6/sep/26/luna-wong-hong-kong-death-reveals-treatment-international-students-uk
Department for Education.(2026).Boarding schools:National minimum standards.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boarding-schools-national-minimum-stand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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