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水姐
一个人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一片一片地磨硅。那是本科生干的活,没有名字,磨完交给别人去用。
另一个人在网上把一千多万张图,一张一张地分门别类。那是当年学术圈看不起的活,评职称的时候不好看。
那两样东西都叫片。一个是圆的,晶圆。一个是方的,图片。
9月28日,AMD宣布收购World Labs,全股票交易,作价约82亿美元。交易要等监管批准,预计年底前完成。完成以后,李飞飞将出任AMD的执行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直接向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苏姿丰汇报。

一个57岁的女人,把一家二十年前快死掉的芯片公司做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一个50岁的女人,十五年前定义了这一轮人工智能的起跑线。而现在,她们在同一张组织架构图上。
我好久没写双人物系列了。哇,又是“五十岁之后还能做什么”的绝好选题。
两个人都生在华人家庭,都在很小的年纪被父母带到美国,都在一个女人少数派的行业里做到了头部。
按照我的惯例,华人先拆名字。
苏这个字,最要紧的意思在《尚书》里。《仲虺之诰》记商汤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的话是,“徯予后,后来其苏”。等着我们的君主,他来了,我们就活过来了。
苏是复活。死过一回,又醒过来。后来这个意思留在了苏醒、复苏这些词里。
姿,《说文解字》说,姿,態也。丰,《说文》写作豐,豆之豐满者也。豆是古代盛祭品的高脚器皿。豐,是那个器皿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样子。
苏姿丰这三个字,是活过来,是样子,是满。
李是果木。《说文》说,李,果也。而这个姓最有名的一句,出在《史记·李将军列传》的末尾。太史公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李飞飞的第一身份是斯坦福的教授。她带出来的学生现在散在这一行的各个要害位置上。ImageNet那批人,后来一个一个都成了名字。
至于飞飞两个字。中国人给孩子起叠字的小名,图的是好养活,是亲昵,是叫起来顺口。飞飞、明明、丹丹,一听就知道是家里人喊的。
父母开了一家干洗店,她在中餐馆打过工,做过清洁,周末回家看店。家里人喊的那两个字,后来印在了这一行最重要的论文上。
我们古人说,“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君子有时候出来做事,有时候待着不动,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两个人同心,那股锋利可以把金属切断。同心的人说出来的话,气味像兰花。一个是兵器,一个是香草。一刚一柔。
真好,这个年代让常用在古代男人们身上的美妙句子,在现代女人们那里有了更具象的、有灵魂及外在香气的运用。
接着写苏姿丰的故事。
1969年11月生在台南,三岁跟父母去美国。她小时候不在加州,在纽约皇后区。父亲是搞统计的,母亲后来做生意。
她七岁那年,父亲开始每天考她乘法表。十岁那年,她把哥哥的遥控车拆了,又修好了。那是她头一次碰电子的东西。
中学念的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纽约那所出过好几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公立高中。一个移民家庭的女儿,在纽约的公立体系里长大。这跟硅谷那套车库神话完全是两回事。
十七岁进麻省理工。她当年为什么选电机,她自己说过原因,因为那看起来是最难的专业。她后来在各种场合讲朝最难的问题跑过去。
她在那里从本科一路念到博士,1994年拿到电机工程博士,做的是极深亚微米的绝缘体上硅场效应管。
本科的时候她就在磨硅片。在麻省理工做本科研究助理,干的活就是做硅片。暑假去亚德诺半导体实习。
她是一个动过硅片的人。
1995年她进IBM,参与把铜互连推到量产,1998年出货,芯片比原来快了两成左右。
值得着重提及的是,她做过郭士纳的技术助理。郭士纳是把IBM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那个人。技术助理这个位置,说白了是跟在首席执行官身边,替他把技术的事情翻译成商业的事情。
她说过,郭士纳把时间花在学习上,还有,他极度地向外看,看市场,看客户。她在三十岁上下,贴身看了一个人怎么救一家公司。十几年以后,轮到她自己救一家。
她救AMD的第一招,是她在IBM做砸过的事。在IBM的后半段,她管过新兴产品部门,跟索尼和东芝一起做PS3的Cell处理器。那颗芯片在技术上极其野心勃勃,而后来公认它有个大问题,太难编程了。游戏开发者用不顺手。
她自己讲过从那件事学到的东西,就是“可编程性”。一颗芯片再厉害,别人用不了,就不成立。
2012年她去AMD,管的正是半定制这块。2013年PS4和Xbox One出来,里面都是AMD的芯片。那几年这块业务是AMD最实的一笔现金流,是它撑过最难那两年的地板。而这一次的做法,是兼容,是好用,是让开发者顺手。
2014年10月,她做首席执行官。那时候的AMD是什么样子,今天的人已经想不起来了。市场份额被英特尔压得极薄,产品线散,负债重,股价掉到过两三美元,第二年更低。外头认真讨论的是这家公司要不要拆开卖掉,或者干脆破产。
后来其苏。
她做的最要紧的两件事,一件是把赌注压在Zen架构上,另一件是把大芯片拆成小芯片再拼起来。第二件事在当时是逆着行业走的,大家都在做更大的单片。她选了拆。
拆这件事,所有人都当技术写,而它底下是一笔成本账。
一片晶圆上总会有缺陷,分布大致是随机的。一颗芯片的面积越大,它身上落到缺陷的概率就越高,而且不是按面积线性上升,是更快。做一颗巨大的单片,良率会掉得很难看。
拆成小块以后,一块坏了只扔那一块。
拆开以后,不同的部分可以用不同的工艺。算的那部分用最贵最先进的制程,管输入输出的那部分用便宜成熟的制程。
她自己说过,走这条路不是被工艺逼的,是主动选的,因为良率更高、核数更多、成本更低。
一个做过硅片的人去做首席执行官,她的技术判断和财务判断是同一个判断。
2017年Ryzen和EPYC出来,局面开始翻。她说IBM教给她的东西是,一个产品最后那百分之五,大概是最难的。良率,可靠性,从样品到几百万几千万颗的量产。
所有写她的文章都在写Zen,写小芯片,写她怎么押对了方向。而她自己反复讲的是最后那百分之五。方向是想出来的,那百分之五是熬出来的。
《庄子·天道》里有个做车轮的匠人叫轮扁。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说你读的是古人的糟粕。桓公要他说出道理,他说自己砍木头做轮子,慢了就松,快了就紧,不松不紧那个分寸,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
“有数存焉于其间。”那个分寸里有一个说不出来的数。最后那百分之五,就是轮扁说的那个数。
还有几件事,这两天没什么人写。2021年她拿了IEEE的罗伯特·诺伊斯奖章,是这个奖第一次发给女性。2022年麻省理工把一栋楼以她的名字命名。三十多年前她在那里做本科生,干的活是磨硅片。

她练拳击。一个每天开会、看财报、跑客户的人,选的锻炼是拳击。
而诺伊斯那个奖章,值得再说两句,因为它是一段历史的扣子。诺伊斯是英特尔的创始人之一,也是集成电路的发明人之一。AMD的首席执行官,拿了一个以对手创始人命名的奖章。
这件事听着别扭,而它一点都不别扭,因为这两家公司是从同一棵树上掉下来的两个果子。
1957年,八个人从肖克利半导体出走,办了仙童半导体。这八个人在肖克利嘴里叫“叛逆八人帮”。一九六八年,其中的诺伊斯和摩尔从仙童出来,办了英特尔。
1969年,另一个仙童出身的人桑德斯出来,办了AMD。隔一年。
硅谷后来管这一支叫仙童的孩子们。英特尔和AMD打了五十多年,而两家公司的创始人当年在同一间公司里上班。AMD成立于1969年。她生于1969年。
还有一条。AMD能做x86芯片,是IBM逼出来的。八十年代初,IBM要做个人电脑,向英特尔买芯片,而IBM有一条规矩,关键零件必须有第二家供应商,不能被一家卡住。于是英特尔把x86授权给了AMD。
AMD作为英特尔对手的那个身份,是IBM要出来的。三十多年以后,一个在IBM待了十二年、给IBM首席执行官当过技术助理的人,去救了AMD。
当年逼出这个对手的那家公司,后来养出了救这个对手的那个人。
还有一条,更像小说。英伟达的黄仁勋,和苏姿丰是亲戚。按台南那边的家族辈分,她要叫他一声表舅。

两个人生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六岁,一个做出了英伟达,一个救活了AMD,在同一个战场上打了十年。
她公开讲过对这位表舅的看法,说有很大的敬意,他建立了一家了不起的公司。
AMD攻了英伟达很多年,攻不下来。而这些年它自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所为“乘其墉,弗克攻”,她爬过那堵墙很多次。
轮到写李飞飞了。
她1976年生在北京,在成都长大。16岁那年跟父母去了美国,落在新泽西。
家里开干洗店。她一边念书一边在店里帮忙,也在中餐馆打过工。她的母亲身体不好。这些年她讲过很多次那家干洗店,她的自传里也写。
1999年普林斯顿物理系毕业。她本科念的是物理,不是计算机。她后来讲过为什么会从物理走到智能上去。她读那些物理学家的东西,发现二十世纪最厉害的那几位到了晚年,关心的都转向了生命、意识、什么是活着。

她顺着这几个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智能这个问题上。毕业那年她有去华尔街的机会。她去念了博士。
2005年加州理工博士,导师是佩罗纳。她做的是单样本学习。让机器只看一两个例子就学会认一样东西。
2007年前后,她开始做ImageNet。当时这一行的主流想法是算法为王,大家相信只要模型更聪明,喂什么数据都能学好。
她的判断反过来。她认为问题在数据。真实世界有多杂,训练的数据就得有多杂,不然机器学到的永远是实验室里那点东西。
一个做单样本学习的人,转过身去做了世界上最大的数据集。
这个判断在当时不受欢迎。做数据集在学术圈里不算高级活,评职称的时候不好看。她自己讲过那几年的孤立。而真正的麻烦在于工程。上千万张图,两万多个类别,要一张一张分门别类地标出来。
她最初想的办法是雇本科生来标。算了一下,按那个速度,标完要十九年。
后来有人提醒她有个叫Mechanical Turk的平台,可以把活拆成几百万个小任务,发给全世界任何一个愿意干的人。
于是四万九千个人,散在一百六十七个国家,在自己家里的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点。两年多,标完了。
这中间还有一层工程,她的学生们要做统计模型来验证标注者靠不靠谱,一个人标错了怎么办,几个人标的不一样怎么办。
一个数据集的底下,是四万九千个陌生人,和一套判断这些陌生人说的话对不对的办法。
2009年ImageNet发布。2010年开始办比赛。2012年,AlexNet在这个比赛上把错误率砍掉一大截。那一年常被算作这一轮人工智能的起点。
我很喜欢Mechanical Turk这个名字的来历。1770年,一个叫肯佩伦的匈牙利人给奥地利女皇造了一台会下棋的机器,做成一个穿土耳其服装的人形,坐在一个柜子后面。
它赢过很多人。据说拿破仑跟它下过,富兰克林跟它下过。它骗了欧洲八十四年。柜子里一直藏着一个真人。1854年,它在费城的一场火里烧掉了。
亚马逊用这个名字开了一个平台,意思很直白,机器干不了的活,柜子里还是得有人。ImageNet的柜子里,藏着四万九千个人。
而就在9月30日,这个平台关停了。开了21年。
亚马逊给的理由读起来有点冷。现在的模型自己就能干很多当年要人干的活;有专做这门生意的新平台起来了;还有,平台上一些接活的人,开始用人工智能来替自己完成标注。
柜子里的那个人,开始用柜子外面的机器替自己干活。
9月28日,一笔82亿美元的交易。9月30日,那个柜子关门。
ImageNet的骨架,是一部词典。她用的是WordNet,一部把英语词按类属关系编起来的词库,正好是普林斯顿做的,她念本科的那所学校。她把WordNet的类目拿过来,给每一个类目配上足够多的图。
给万物分类命名这件事,人类做过三次大的。一次是《尔雅》。中国第一部按类编的词典,一般认为成书在战国到西汉之间,后来进了十三经。它把所有的词分成十九篇。
第二次是林奈。1735年《自然系统》初版,他给每一样生物两个拉丁词,一个属名一个种名。那套命名法到今天还在用。
第三次是ImageNet。2009年,两万多个类目,上千万张图。
三次的重心都落在活物上。《尔雅》最后七篇是草木虫鱼鸟兽;林奈干的就是动植物;ImageNet两万多类里动植物也占了极大的一块。人要认世界,第一眼总是落在会动的东西上。
她这些年最爱讲的一个东西,讲的是眼睛。她常引一个古生物学上的说法。五亿四千万年前的寒武纪,地球上的物种突然爆发,短短几千万年里长出了今天绝大多数的动物门类。有一种解释是,那段时间生物长出了眼睛。
能看见以后,追和逃就都变了。你要认出那是猎物还是天敌,要判断远近,要在三维的空间里动。一场军备竞赛就此开始,而智能是被这场竞赛逼出来的。
她的意思是,视觉不是智能的一个分支,视觉是智能的起点。语言比这个晚得多。
2024年她出来创业,做World Labs,做的是空间智能,接着这条线往下走。让机器懂一个东西在空间里怎么摆、怎么动、被挡住的那一半长什么样。
最近,她在一档播客里讲怎么用AI,说要紧的本事是会提问,而苏格拉底是最好的prompter。她认为这个本事该从中小学就练起来。苏格拉底一辈子没有写过一个字。我们读到的他,是柏拉图写的。而他在《泰阿泰德篇》里说过自己是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个接生婆,他本人不生孩子,也没有智慧可生,他只是帮别人把心里已经有的那个东西接出来。
产婆术。李飞飞做的事也是这个。ImageNet不是一个模型,她自己没有去造那个把错误率砍掉一大截的网络。那是多伦多那几个人用她的数据集训出来的。
而我们普通人,重要的是会追问!


《国语·郑语》里记了一段,西周末年,史伯跟郑桓公说的话。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生。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和能生出东西来,同就接不下去了。拿不一样的东西去平衡不一样的东西,这才叫和,所以能长得丰、能生出万物。要是拿一样的东西去加一样的东西,加到头就完了。
“以同裨同,尽乃弃矣。”一样的东西堆在一起,堆到头就废了。
这是中国人论组合最深的一段话,比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还深一层。同心讲的是方向一致,和讲的是成分不同。
这句话后来有一个人人都会背的版本。《论语·子路》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史伯讲的是宇宙怎么生出东西,孔子讲的是人怎么相处。同一个道理,一个说物,一个说人。
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说的是相反的东西互相成就,不同的音调才生出最美的和谐。
一张弓,一把琴,都靠两端相反方向的拉力才能工作。弦松了,弓射不出箭,琴发不出声。
现在回头看这两个人。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科学家。
亚里士多德把人的智性分成几种。一种叫科学的知识,讲的是普遍必然的东西,要能证明。一种叫技艺,讲的是把东西做出来,而做出来这件事里有许多说不清的分寸。
他还有第三种,叫实践智慧,讲的是在具体的情形里做对的那个决定。苏姿丰身上是后面两种,李飞飞身上是第一种。
以他平他谓之和。这两个人身上没有一样是重合的。她们凑在一起有用,恰恰因为不一样。
苏姿丰自己讲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意思是,要给下一代人工智能造计算平台,就得深深地懂模型正在怎么演化。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造的东西要跟着你造的东西长。
李飞飞那边的说法是,要往前推,得靠研究、系统和算力三头一起走。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故能丰长而物生。
这里有一个问题要正面回答。
一个做模型的人,为什么要进一家做芯片的公司。从看不见的那一层,走到看得见的这一层,这算不算往下走。
《周易·系辞》有一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中国哲学吵了两千年的一个题目就是道和器哪个在先。多数人说道在器之上,器只是道的载体,是盛道的那个盘子。
而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把这句话顶回去了。他在《周易外传》里说,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道之器。
天下只有器。道是器的道;不能反过来说器是道的器。
模型要在芯片上跑。不在芯片上跑的模型,哪里都不存在。
没有离开器的道。
天下惟器而已矣。
回到两人结合的这笔交易的结构。
全股票,意思是AMD不掏现金,用自己新发的股票付账。
一是AMD不想动现金,芯片这一行的现金要用来预付产能和研发。
二是摊薄,新发的股票摊薄了原有股东的权益,八十二亿按AMD的市值算,摊薄多少是可以算出来的,那是股东会真正关心的数字。
第三层最要紧。股票是用来锁人的。
股票有分期兑现的安排,通常三到四年。一个团队拿了股票,就得在里面待够年头才能全部拿到。
这不是在买一家公司,是在买一群人,并且用一张四年的绳子把他们绑住。
再看这82亿买的是什么。
World Labs是2024年成立的实验室,几乎没有营收。八十二亿美元买一个没有收入的实验室,用任何常规的估值办法都算不出来。市盈率没有,市销率没有,现金流折现没有东西可以折。
所以这笔钱在账上只能记成两样东西,无形资产和商誉。
商誉每年要做减值测试。如果三年以后这件事没长出东西来,这笔钱就要计提减值,一笔一笔打在利润表上。买的时候是一张漂亮的新闻稿,三年以后可能是一行很难看的减值损失。
那么为什么还要买。财经上的答案只有一条。
AMD这些年的瓶颈从来不在硬件。它的芯片纸面上够用,吃亏的地方在生态,在用的人手里那套软件工具。
而对手这些年做对的一件事,是把需求放进自己家里。自己做软件,自己做模型,自己做云,自己当自己的第一个客户。
AMD一直缺这一环。买一个顶级模型实验室,等于买进一个内部客户。你的芯片有人用,有人提需求,有人替你把软件写顺。
苏姿丰那句话在财务上翻译过来是,我要把我的需求买进家里来。而风险有四条。
一是整合。一个实验室进一家硬件公司,这一行里做砸的例子比做成的多。
二是人。股票锁三四年,锁不住第五年。
三是审批。全股票不动现金,而交易仍要过监管,时间表自己就是不确定性。
四是商誉减值。
还有一点真实的李飞飞的风险:一个一辈子带实验室、一篇论文可以等三年的人,进了一家每个季度要对着财报说话的公司。她上面那位的时间单位是季度,她自己的时间单位是十年。
一个三岁离开台南,一个十六岁离开成都。一个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磨硅片,一个在新泽西的干洗店柜台后面写作业。
两个人的姓合起来,正好是一草一木。
苏是草,紫苏。李是木,果木。一个草字头,一个木字旁。
而她们干的事,一个是让一棵快死的树活过来,一个是让树底下自己走出一条路。
后来其苏。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这件事能不能成,现在谁都不知道。监管还没批,交易还没完成,82亿美元的东西要真长进一家公司的身体里,历来是极难的事。这个行业里买下来放着烂掉的例子,比成了的多。
两个人之所以值得写,不在于同心,在于她们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
一张弓,一把琴。
弦松了,弓射不出箭,琴发不出声。
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