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07级数学系校友李欣意批评OpenAI和Anthropic用AI“解决”数学难题的做法,认为这传递错误观念、伤害数学共同体,并揭露AI可能窃取人类未公开数学草稿,正在毁掉年轻数学家。** **要点** **1. AI“解决”难题缺乏人类理解,只是“刷榜”** AI给出的结果人类无法消化,没有产生深刻理论理解,违背数学界“通过攻克难题培养数学家”的初衷。 **2. 宣传误导公众和经费决策,可能毁掉年轻数学家** 硅谷公司配合的PR向公众传递“不再需要人类数学家”的错误信号,吓退想学数学的年轻人,并误导经费分配。 **3. AI可能窃取人类未公开数学草稿** 李欣意团队一位博士后与AI讨论的未公开草稿,被外行用AI“抽奖”式挂出论文,最终只能联合署名收场,揭示AI公司可能将人类对话数据作为训练饲料。 **4. 数学界需养活大量“平庸”数学家以保持知识树** 即使AI能解决所有问题,人类也必须维持庞大数学家群体以确保代际传承“懂数学”,否则底座消失,顶尖天才也无法诞生。 **5. 应用数学家更迷茫,理论数学家靠直觉仍有阵地** 应用数学的“结合A与B”式工作更易被AI替代;理论数学中依赖空间直觉、无法仅靠文本符号训练的领域(如几何拓扑),AI目前学得不好。
北大07级数学系校友:O/A两家做的事,在毁掉数学系的年轻人
2026-10-03 18:53

北大07级数学系校友:O/A两家做的事,在毁掉数学系的年轻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智元 ,编辑:Aeneas,作者:ASI启示录


上个月,OpenAI和Anthropic开始极限内卷。这边刚宣布攻克了一个尘封百年的数学猜想,那边马上反手甩出一个破解千禧年难题的大新闻。


而社交媒体,也陷入一场流量狂欢。


作为科技媒体,我们号也跟进报道了最新进展,获得了极高的热度。然而,就在一篇《OpenAI又拿下一个千禧年难题》发出后不久,北大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BICMR)副教授、北大07级数学系校友李欣意,主动找到了我们,说想要聊一聊。


那个下午,我们进行了30多分钟的谈话。


对于这些硅谷大厂的做法,他的语气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他对我们说起,他们的粗暴做法,是如何伤害整个数学学术共同体,又是如何毁掉那些刚刚对数学燃起热情的年轻人的。


结果,仿佛是某种历史的默契,就在我们结束这场深谈的第二天,陶哲轩在内的25位菲奖得主,就联名发出了公开信,主旨与我们的谈话如出一辙。


以下,是我们对这场对谈的深度还原。


难题是用来探索的,


不是给硅谷公司「刷榜」的奖杯


普通人或许以为,顶级的猜想和难题就是最终Boss,现在AI一秒钟打倒了Boss,所以AI赢了。


但在真正的数学研究者眼里,这种逻辑荒谬且致命。


「解决这些猜想,其实只是一些奖杯。这些奖杯现在被AI拿到了,对数学界来说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李欣意表示,在数学界,之所以要一代代人前赴后继地去攻克一个难题,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那个刻在墓碑上的结论,而是为了在这个漫长的征途中,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类数学家。


「大家当然有这个目标去努力,非常好。但是做出来也好,做不出来也好,其实关系没有那么大。真正重要的是,在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人类产生了无数深刻的理解。」


他把矛头直指O家和A家最近的PR手段。


传闻中,OpenAI解决了诸如霍奇猜想、BSD猜想等神级难题。但在专业人士看来,这种「解决」必须打上一个引号。


按照克雷数学研究所的标准,AI给出的答案,或许勉强算是某种维度的「解决」,但这种解决,对于人类文明是极其割裂的。


「这其实是一种『被解决了,但完全没有被理解』的状况。如果这是人类数学家解决的,他在漫长的证明过程中,会产出足够多、足够丰富的理论理解。但现在的问题是,AI不管是找出了一个反例,还是给出了一个结果,人类根本没有消化它。」


比暴力解题法更可怕的,是硅谷公司配合进行的宣传。这种PR,正在向公众传递错误的观念——人世间不再需要人类数学家了。


「这种宣传,除了吓到那些原本想学数学的年轻人,还会让那些做经费决策的人被假象误导。」


「数学界还是需要活人,还是需要以同样的力度去支持活人数学家。具体数学怎么做可能会发生变化,评判人的标准也会变化。但是,如果对这种虚假繁荣不加批判,实际上就是在为糟糕的未来推波助澜。」


吸干了人类智慧的精华,却要毁灭产生精华的群体


而且,AI的「神迹」,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原创?


访谈中,李欣意向我们透露了一件刚刚发生在他身边的真事。


他的团队里有一位博后研究员,曾经花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死磕一个冷门的数学猜想。


研究过程中,他习惯性地借助了大模型(GPT-5.x时代的早期内测版本)作为辅助,一边和AI探讨,一边推演自己的思路。


然而,噩梦般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这场访谈的当天,有人在arXiv上挂出一篇论文。论文的核心思路和内容,几乎和那位博士后存在电脑里的草稿一模一样!


挂出论文的,是一位主业是搞物理的研究者。


对于这位物理研究者来说,发表这篇跨界论文,根本不在他的主业研究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玩乐心态的「抽奖」——他用AI跑出了一堆看似严谨的结果,觉得挺有意思,然后就直接署名挂了出去。


「这就好比你可以很开心地随便搞点别的研究,让AI给你写个稿子,成了就是白捡的。」


最后,这件事因为发现得早,双方比较友好地协商,以「联合署名」的方式收场,但这揭示了一个恐怖的真相——


人类数学家与大模型探讨的未公开草稿,正在被AI公司肆无忌惮地拿去做「训练饲料」,然后再以「AI自主发现」或者「外行抽奖」的形式,堂而皇之地吐出来。


在此之前,关于AI解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突破,也被学界广泛质疑,AI是窃取了纽约大学某位教授之前与模型的对话数据。


李欣意痛心地总结道:「你吸取了人类智慧的精华,却要毁灭产生了这种精华的Community。」


所以,AI到底有没有独立发现新证明的能力?


我们提到前段时间的「协和医生解决矩阵论难题」事件,一个完全没有专业数学背景的医生,仅仅通过优秀的prompt,就让AI吐出全新的证明,这可能吗?


李欣意回答说:「那个证明所需要的原料其实已经在那里了。那个猜想可能最近很多年都没有人再去尝试证它了。但他试了,现在AI聪明到一定程度,它的Trick就能把以前所有的文献线索串联起来,一下子搞出来。」


甚至连他自己,前两天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一个自己苦苦想了半年、在数学界Open了整整20年的猜想,他去问AI,结果一问就问出来了!


而且AI所使用的,正是当年提出这个猜想的几个人之一曾经用过的老办法。


也就是说,这些问题其实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状态。


理论有了,方向有了,只缺一个能够瞬间检索所有人类记忆库并进行暴力穷举的机器。


这不是AI展现了什么超越人类的独立创新能力,这仅仅是对人类既有知识库的一次收割。


为什么要养活一帮「平庸」的活人?保住人类的知识树


所以现在,一个残酷的问题摆在了学术界面前:这些学术成果的Credit,到底该给谁?


是给那个花了十年心血构思底层体系的数学家?还是给那个仅仅敲了几句提示词、按下了回车键的「抽奖者」?


「我们今天其实自己老师们开会,还在激烈讨论这个事。」李欣意向我们透露,「首先,你认不认可AI做出来的数学成果本身?我们认为是认可的,因为数学成果本身是客观存在。但是!」


他话锋一转:「作为数学这个共同体,我们需要确定把Credit给谁。谁能因此拿到教职?谁能拿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我们认为,绝对不应该把奖励发给那些仅仅是按了按钮的人。你必须输入了自己的数学理解,在Understanding上有所贡献,才能得到荣誉。」


这也牵扯出一个更宏大命题:人类社会,究竟为什么要去养活这么多数学家?


从功利的角度看,绝大部分的数学基础研究,在当下的现实世界中是没有任何具体用处的。它们只是作为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某项科技爆发时可能「有用」的理论备选。


而现在,说得难听一点,它们全都沦为了AI的「训练饲料」。


但是,如果因此就停止对人类数学家的支持,那将是一场自杀。


「为了长久地保持人类社会里还有人能够『懂数学』,我们就必须维持一棵极高的数学知识树,维持一个庞大的人类数学家群体。」


「你不能说,我只要学会教科书上的东西就得了,然后我再把教科书教给下一代。这就变成了死记硬背。在这个过程中,为了能够真正理解数学的底层逻辑,你一定得在一个更高的水平上懂数学——也就是说,你得亲自去研究数学才行。」


为什么不把有限的钱集中起来,只去发展「真正有用、能立刻变现」的数学?


答案就是:因为你必须养活这一大帮人,必须允许他们去干大量「没用」的事。你不能只想着在金字塔尖掐尖。如果没有庞大基数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平庸」的数学家群体作为土壤,根本不可能诞生出陶哲轩这样的顶尖天才。


现在,即使有了AI,还是得需要把这些人类的脑子练起来。


应用数学家「已死」?


而且,这场海啸,并不是均匀地拍打在每一个数学家身上的。在数学界的不同分支,大家感受到的寒气截然不同。


比如很多应用数学或工程数学的核心,本质上是将高深理论A,落地应用到具体场景B上。而在这种「把A和B结合在一起干粗活」的事情上,如今的AI确实比人类更擅长。


「所以,现在做应用数学研究的人,其实比做理论纯数学研究的人更加迷茫。」


那么,理论数学家的出路又在哪里?


李欣意说,哪怕未来有一天,AI做的所有数学都比人类更好了,人类也必须硬着头皮去练自己的脑子,保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代又一代的活人「懂数学」,而不是开心地把所有的研究机制全部缴械投降,交给AI。


另外,如今的大模型本质上还是在做已知框架内的排列组合。如果要求它在深水区从0开始突破,成本还很高昂。


AI突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可能花了将近2000万刀去烧Token。2000万美元是什么概念?足够雇100个人类顶尖数学家干上一整年了!


「如果你真雇100个数学家算一年,其实可能也能把那个反例给构造出来。你让AI去发现点真正更新的理论,这个活很有可能比现有的事情还要更费Token。」


在漫长的未来里,人类的大脑依然是全宇宙能效比最高、最具颠覆性的「碳基计算集群」。因此,人类社会依然值得去大量赞助有足够创新性的数学家。


科研,依然需要人去做。


最近,Vibe Coding很流行,而Vibe Math却藏着致命危机。


现在的这批Vibe Coder,绝大多数是当年自己亲手写过几十万行程序、对底层代码有深刻理解的程序员。可是下一代呢?那时,是不是只能把生杀大权交给AI?


最后,李欣意讲了一个黑色幽默的段子。


「我前两天跟我的一个合作者开玩笑说,真的要感谢他过去几年把我们的Paper写得非常晦涩,所以AI到现在还没有学会我们这个方向,我们居然还有一口饭吃。」


这个玩笑,恰恰点出了目前AI的致命软肋。


现有的AI,大多是基于纸面上的文本符号进行训练的。但是,数学里有大量极度依赖人类直觉的领域。


「有很多数学学科,比如几何或者是拓扑,数学家都是像描述一幅画那样去描述空间性的东西。你不能光靠写在纸上的文本来完成论证。写的人脑子里想了一幅Picture,读的人脑子里也浮现出同样的Picture。这种只能意会、极度依赖空间直觉的数学学科,AI现在其实学得并不好。」


幸好,只要人类大脑还在使用那些AI无法轻易穿透的深层直觉,数学家就还有最后的阵地。


菲奖得主,去写小说?


据悉,在北大07级校友的群体中,对待AI的态度各异。


有人极度积极,非常反感所谓「数学只能靠人类见面聊天才能做」的传统论调,认为应该全面拥抱AI。


有人则开始防御AI,坚决拒绝将未完成的草稿传到网上,「绝不让AI来创收,我们在本地编辑器弄好了再贴出去,创造者必须是我们人类自己」。


菲奖得主邓煜的朋友圈,则画风清奇。



数学的宇宙何其浩瀚,AI现在攻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如果有一天,AI真的达到了全知全能,把无穷多个维度的问题解决了,那人类大可不必惊慌失措。我们可以体面地退场,去拥抱情感、文学与艺术。


访谈结束了,我们的心也久久无法平静。


在算力统治的钢铁森林里,我们依然需要那群看似「平庸」、每天在黑板上干着「无用之事」的活人数学家。


正是他们,构筑了人类文明之所以为人类的尊严。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