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华商韬略 ,作者:华商韬略
9月30日晚,国庆长假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后,寒武纪发布诉讼进展公告:前副总经理、前首席技术官梁军,把对公司的股权激励损失索赔,从42.87亿元调高到278.32亿元。
这个数字,约合寒武纪当天6345亿元市值的4.4%,是它2025年全年净利润的13倍多。而围绕这笔股权,梁军已与寒武纪方面打了6场官司,全部败诉。曾为寒武纪做过重要贡献,如今也是百亿估值独角兽CEO的梁军,为何要屡败屡战,而且官司越输,价码越高。

梁军与寒武纪的故事要从一篇论文说起。
据梁军接受雷峰网采访时回忆,2014年,在华为负责手机SoC技术的他,每年都会抽时间集中读论文。那一年,他读到了寒武纪创始人陈天石、陈云霁团队提出首个深度学习处理器架构的DianNao论文,由此知道了这支中科院计算所团队。
2016年,他负责麒麟970研发,工程样片恰好空出一块芯片面积,可以放一个AI处理器。于是,他约陈云霁和寒武纪副总经理刘道福到华为北京研究所讲了两个小时,随后在海思内部汇报,方案获批,寒武纪IP就此进入麒麟970,双方当年签下授权协议。
2017年9月,麒麟970发布,成为业界首款集成独立神经网络处理单元的手机芯片;10月16日,首发它的Mate 10在慕尼黑亮相。
也就在此期间,梁军收到陈天石加入寒武纪的邀请,并于Mate 10发布的两天后即10月18日,正式开始了与寒武纪的劳动关系。
据梁军介绍,寒武纪是当年7月31日,向他发出由陈天石签署的《入职意向书》,并写明了年薪和股权授予。
梁军说,谈Offer时他最在意的就是——把股权写进薪酬项。
这句话,也埋下今天官司的伏笔。
梁军加入时,寒武纪还是一家几乎只靠华为吃饭的IP公司:2017年营收784.33万元,几乎全部来自IP授权。
但华为不久就转向自研AI模块,2020年寒武纪终端IP收入因此同比下滑82.96%。公司必须尽快从卖IP转向卖芯片、卖板卡、卖整机。
按梁军介绍,这场转型,正是由他领衔。
他是寒武纪第77号员工,从陈云霁手里接过研发,从头搭建产品体系;入职一个月就重做了早期单核设计的SoC和并行编程模型,此后芯片开发、量产、硬件体系都由他负责,软件团队也向他汇报。
在他的推动下,寒武纪2018年推出首款云端芯片思元100,2019年推出思元270和边缘端思元220;2021年1月,首颗训练芯片思元290量产,采用7nm工艺,集成460亿个晶体管;同年11月,寒武纪首款chiplet芯片思元370发布;更强的思元590也在当年投片。
期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里程碑是:2020年7月,寒武纪登陆科创板,首日收涨229.86%;员工也从梁军入职时的不足百人扩张到上千人。
芯片从架构设计到量产都是大团队协作,个人作用占到多大比重往往各有各的看法和说法,何况寒武纪还有陈天石兄弟研发在前。
但梁军在此期间的贡献的确是不可磨灭,寒武纪官方也评价:他对产品创新和研发体系搭建发挥了积极作用,任职期间参与申请发明专利138项。

梁军1976年出生,硕士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通信与信息系统专业,与寒武纪创始人陈天石、陈云霁算是校友。
2000年,24岁的梁军进入华为北京研究所,此后转入海思,从工程师一路做到高级技术专家:前12年做网络芯片架构,此后负责手机SoC技术方案,正赶上麒麟从910、920走到950、960的爬坡期。
公开资料显示,梁军曾作为主架构师完成多款高端复杂SoC设计,累计量产芯片超过一亿颗。按他的说法,芯片业常说的“预研一代、开发一代、量产一代”,最早是他2015年初在麒麟950投片后于海思内部提出的。
他的工作方式也带着鲜明的海思烙印:每天早上8点半开工,先花两小时读完前一晚50到100封技术邮件,逐一给出决策。
有人评价他强势,他的回应是,架构师的职责就是设计简洁规则,并守住它不被打破。在《晚点》对他的采访中,他说自己一路是在钢丝上走过来的:“余(承东)总每年9月份就要发手机,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梁军与寒武纪的矛盾在寒武纪上市后加剧。
按梁军的说法,当时的寒武纪销售归陈天石管,研发和产品归他管,产品卖不出去该怪谁很难说清。2021年下半年,他兼管了推理产品团队,又介入销售,缓冲没了,矛盾被放大,他搬进的新办公室门口也装了摄像头。
据梁军讲述,2021年12月14日,他与陈天石最后一次谈话,对方开口就说“你的权力比董事长还大”。
三天后,他的IT权限被关闭,原本向他汇报的团队全部改向陈天石汇报,而那时思元590刚刚投片。
以上均为梁军单方说法,寒武纪未就这些细节公开回应。但公开记录则是另一条线:
2022年1月,梁军提交书面报告,辞去副总经理兼CTO,公司表示拟委派他任前瞻芯片技术创新中心首席专家;
2月10日,他通知解除劳动合同;
3月14日,寒武纪罕见地以“与公司存在分歧”公告其离职,公司次日股价跌18.38%,市值蒸发近60亿元,上交所随即下发监管函。公司解释,管理层希望聚焦产品落地、抢抓机遇期,梁军则想在技术上投入更多。
梁军到底是主动出走还是被迫离开,也正是今天官司的核心争点。
但其中的事实包括:离开时,梁军身背两年竞业限制,持股平台份额须按实缴成本加年息5%转让,尚未归属的8万股限制性股票作废。按公告后首个交易日收盘价粗算,他间接对应的1152万余股寒武纪股票,市值约7.6亿元。

梁军这笔股权的法律底稿,是2019年签署的《持股计划B》:梁军在北京艾溪科技中心出资25067.4元,在天津玄算九号出资27574.1元,合计约5.26万元;权益不得处分期内离职,即触发回购。
而梁军拒绝配合回购。
他称,就在他发邮件确认自己职务和IT权限两天后,公司对玄算九号的合伙协议做了变更备案,新增了回购条款。
2023年,寒武纪股权激励相关主体起诉他。他说,庭前对方律师提出“梁军不是寒武纪的员工”,这促使他在2024年10月以劳动争议起诉,主张意向书已把股权列为劳动报酬,并称2024年1月解禁后公司不配合减持,于是按此后最高价372元索赔42.87亿元。
但梁军请求撤销合伙协议、否认仲裁条款的案件均被驳回,回购案2025年11月一审、2026年8月二审,也都判他败诉。
而梁军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今年9月,份额被强制执行变更登记后,他把对应股数按转增后的1716.96万股计,乘以2024年以来最高价1620元,加上对应分红,得出278.32亿元,再次起诉。
与官司同步的,是二次创业。
如今梁军任CEO的昉擎科技,2022年9月注册于上海临港,2023年3月首轮融资即获小米、蔚来资本、明势创投投资。
2024年8月,竞业期满约半年后,梁军出任了昉擎科技CEO,通过股权穿透后为公司实际控制人。
此后一年多,昉擎连融数轮,如今,已估值超过百亿,徐汇资本、珠海科技产业集团、中金资本、国泰海通创意投资等均是其投资人。
昉擎押的路线也很特别:把大模型中负责上下文记忆的注意力计算,与负责知识的前馈网络计算拆开,交给不同硬件处理,以“分离式架构”构建可扩展的计算系统。
梁军认为,芯片设计的第一优先级,应从单颗芯片性能转向系统可扩展性。
据《晚点》对梁军的采访,昉擎首个全栈系统产品预计今年四季度商业化。他的行业判断相当鲜明:国产芯片单会话速度大多在100TPS以下,是一片红海,往上的蓝海目前只有华为,“华为还是国内水平最高的”……替代英伟达对客户是一场巨大的赌博,“我不会干平替”。
但被问到能否领先华为和寒武纪,他没有正面接话,只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执行做好。
新公司风头正劲,梁军为何仍揪住旧账?
综合来看,除了有利益的诉求,恐怕更多已是心结难解,不蒸馒头但争口气。他曾说,既然不是一路人,就各走各的路,把账算清楚。
也有外界认为,他是“为新公司造势”。
这场纠纷也给职业经理人和创业者都上了一课:入职承诺、持股计划和劳动合同等攸关利益的安排不是小事,除了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也还要想到各种可能并且对应有明确而清晰的规定。
承诺的兑现,前提是承诺背后有条款,且条款只有唯一的正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