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GLY 独立顾问 ，作者：Pauline Lu，原文标题：《职场故事（2）｜高管职位的诱惑：一方在应聘，一方在下棋》
Chris（化名）是我认识多年的矿业公司高管，曾在国内的外资矿山工作过很多年。
近几年矿业复苏了，但令人遗憾的是，像Chris这样、同一时期被外资矿企这所“黄埔军校”培养出来的实战派矿山运营管理者，随着年龄增大，在人才市场上的竞争力逐渐变弱了。
在我接到的招聘委托中，绝大多数企业希望人选年富力强，能拼能扛。
即使有资深候选人主动说明自己身体条件好、精力充沛，雇主还是很在乎数字年龄。理想的是45岁，甚至40岁以下，50岁以上就有点勉强。
不管企业领导自己是哪一代人（从60后到00后），都有一个默契的共性-追求团队年轻化。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55岁以上的高管获得一个匹配的面试机会，变得珍贵起来。
Chris最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心动的机会。
美国猎头的第一步棋：包装很好的岗位介绍和面试
美国一位猎头Tom（化名）联系了Chris，向他推荐一个看起来很难得的机会——某中资头部矿企的高管岗位。
岗位介绍文件看起来很专业，公司背景、职位名称、汇报关系、工作地点，一应俱全。像模像样，挑不出什么毛病。
很快，双方约好了线上面试时间。
Chris的英文能力比较好。虽然离开外资矿企后，使用英文作为工作语言的机会几乎变为零，但凭借多年一线矿山工作经验，以及与澳大利亚人共事的经历，完成一场英文面试并不困难。
不过，毕竟是头部企业的高管岗位，还选用了海外猎头甄选人才，他十分重视，做足了准备。
面试顺利完成。Tom问的问题与行业和岗位相关，也让Chris觉得，对方确实有些专业底子。
第二步棋：“恭喜您！”
没过多久，一封热情洋溢的邮件来了。邮件开头（翻译如下）：
恭喜您！
我们代表招聘团队，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通过此次高级管理职位的初步审核。
您丰富的矿业领导经验、国际运营背景、战略规划能力、业务拓展经验，以及对全球矿业市场的理解，与该职位的要求高度契合。
接下来，邮件建议他为下一阶段准备三份材料：
一、全球矿业领导力价值主张（GMLVP）
展示国际矿业领导经验、运营专长、战略规划及商业拓展能力。
二、矿业战略与增长领导力陈述（MSGLS）
阐述矿业增长、国际扩张、运营绩效，以及复杂环境下的领导思路。
三、矿业高管业绩与贡献汇编（EMIP）
汇总矿业运营、业务拓展、采购、供应链及项目领导方面的主要成就。
邮件还解释，这些材料能够在简历之外，更全面地呈现他的高管价值、战略视野和潜在贡献。
三个文件名字，一个比一个宏大；三个英文缩写，也颇有专业分量。
但仔细读下来，内容有不少重叠。为什么在这个阶段准备？Chris觉得有些不对劲，暂时没有回复。
随后，Tom又一封邮件追了过来：
再次祝贺你进入下一阶段。
作为负责你此次应聘的招聘顾问，我与一位值得信赖的高管个人品牌专家保持密切合作。这位专家为矿业、运营及科技领域的高级管理人才撰写高管专业材料，包括上述三份文件。
考虑到此次职位的高管级别和国际业务范围，这些材料可以在传统简历之外，更全面地展示你的矿业领导能力、全球行业经验、战略视野、运营专长，以及你作为高管所创造的价值。
如果你有兴趣，我很乐意介绍你与这位专家认识，以便你直接与其讨论材料的准备流程。
期待你的回复。
第三步棋：“专家”来了
Chris感到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对方之前一系列“专业”的动作，包括面试中的行业和岗位问题，都让人觉得这个猎头挺靠谱。
Chris带着疑问来和我咨询：“猎头推荐人选时，会要求写这些东西吗？”
我的回复是，不需要。看完邮件，我的直觉就是：下一步，要谈收费了。
从我近20年国际人才猎聘的经验来看，由企业委托的猎头，向企业收取招聘服务费。了解候选人、评估匹配度、整理推荐意见，本就是其工作的一部分，简历则是主要推荐材料。
十多年前，我曾经给一家全球五百强法国企业面向全球招聘选矿人才，我推荐的一位华人被选中去法国总部面试。当时他根据企业HR要求,提前做了一份PPT,用于群面时当面介绍自己的履历、经验和匹配度。企业这样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他也的确是拿到了offer，但主要是靠他的经验和业绩，PPT只是起到辅助表达的作用。
有些企业的高管招聘可能需要补充业绩案例、战略思路或演示材料。但至少都是在和企业直接面试之后。
只是在猎头推荐阶段，就开始推荐所谓的专家介入，很值得怀疑。
让我划问号的不仅是招聘流程的不合理，更重要的是他是否获得企业委托招聘-他的猎头身份的真实性。
所以我给Chris的提醒是：注意，下面肯定要谈收费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几年前自己曾经抱着好奇的心态，与一个疑似“杀猪盘”的人过了过招，还写了一篇小作文：与杀猪盘过过招？
对方以向我咨询为由，加了我的微信，随后总用人畜无害的语气和我沟通。
我早早就怀疑他是什么赛道的。是骡子是马，走两步，大概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在下一盘棋，他以为我是不明就里的猎物。
几个熟悉的特征逐渐浮出水面：金融人士的人设，朋友圈里温暖孝顺的图文分享，沟通时知书达理，礼貌又有边界感。
当然，这些表现本身都不能证明一个人有问题。让我警觉的是整套接近方式，以及他言语里逐渐露出的温和却坚定地朝着目标迈进。
后来，我没有耐心让他继续演下去，便果断拉黑，也提醒了我们共同在的登山群群主，群主立即把他踢出群了。
说回到美国“猎头”这边,狐狸尾巴很快露出来了，专家带着收费项目来了，而且有点迫不及待。
第三步棋：“专家”和猎头的双簧戏
Tom给Chris“对接”了“高管品牌专家“，也是一个老外，叫Nathalie（化名）。
Nathalie介绍了自己的服务，然后大大方方地报价：根据文件的长度和深度，收费数百美元。
听起来数额不大，但是先抛开“花钱找写手“这个事并不光彩的角度，就算是相信所谓”专家“而付了钱，后面还有没有更大的一盘棋和别的猫腻呢？
毕竟应聘的是中资企业，找一个老外写手帮自己出文件，Chris总觉得不妥当，哪里不太对，顺势问了对方是否能出中文报告。回答当然是yes。
我问Chris：“这位专家准备怎样做报告？仅凭简历，还是会有深入交流？”
得到的答复是，根据岗位要求和简历制作。
我忍不住想：“这位‘专家’是不是以为地球的那端不知道AI的存在？只拿岗位说明和简历，就能捣鼓出三份这么宏大的报告。”
一份简历可以提供经历框架，但要真正呈现一个人的战略判断、管理方法和关键贡献，肯定是需要深入思考/沟通的。
Chris没有直接回绝，而是抱着一线希望，开始展现谈判技巧-讨价还价。
对方很快给出了一个“跳楼价”：降到100美元。
Chris又提出：“你要求的最高金额，我可以支付，但是拿到offer后再付款。”
看到鱼没有上钩，Tom和Nathalie都懒得再迂回拉扯了，后来再没发邮件过来。
我叮嘱Chris一分钱也不要付。
Chris非常同意，他回顾往来邮件的时候，就发现了好几处“露出马脚”的地方。
比如专家刚问Chris文件什么时候要？Tom催文件的邮件就来了，说客户本周就要。显然AI没有提醒他，本周是中国的长假，怎么可能HR还要发文件。
我帮Chris查了一下这个猎头的名字，公开资料显示的是曾经在美国当兵，退役后成为给部队招兵买马的招募者。
且不说招聘新兵和高管猎聘有没有半毛钱关系，也不说那个读了5年的商务管理本科是否是真实信息，更不说他的公开履历和矿业隔了十万八千里，我只能说他的确会使用AI，用自以为高明的手法把想赚钱的手伸向了求职者。
我说专家可能是他老婆，要么就是一个人自导自演，一人分饰两角色，都是AI在做工具人。
Chris说非常可能，两人邮件的语气、逻辑和风格都一模一样。
复盘：学会识别是否是真正可信赖的专业人士
我最后也很坦诚客观地替Chris分析，我还没有看到哪个中资矿企会对接近60岁的高管积极发出橄榄枝。所以，只能说Tom不懂中国国情和企业文化，这条"发家致富"的路他会走得比较曲折和坎坷。
不是说年龄大了就不可能成功应聘高管岗位，也不是说Chris的能力不够。正因为机会难得，更应该把岗位背景、用人需求和招聘委托问清楚。
这件事也让我想到，如今一份漂亮的岗位介绍、一封看起来很专业的邮件，甚至一套与行业相关的面试问题，即使是对非专业人士来说，都可以是信手拈来的事。
AI是个双刃剑，可以帮助正规顾问提高效率，也可能被用来给可疑流程披上一层专业外衣。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使用AI，而在于这些交流背后，是否有真实的职位、真实的委托。
问得出几个行业问题，不代表一定掌握客户需求；开过一场线上面试，也不代表一定获得企业授权。
与“像专业人士”的人打交道，要眼神犀利，看看摘掉AI面纱的他们，是否还是值得信任的人。
总结：别让求职者成为被利用群体
国外通过发布虚假职位想骗取求职者信任和金钱的大有人在，我只是没想到也波及到了矿业而且是华人群体。
美国的Federal Trade Commission（FTC）（联邦贸易委员会），是联邦政府的独立监管机构。主要职责之一是保护消费者：打击诈骗、虚假广告及不公平或误导性的商业行为。
FTC在官网上告诫求职者:骗子发布招聘信息的方式与正规雇主一样——通过网络（包括广告、招聘网站和社交媒体）、报纸，有时也通过电视和广播。他们承诺给你一份工作，但真正想要的是你的钱和个人信息。
FTC也告诫如何避免求职诈骗
在接受工作邀约之前，请采取以下措施，防范常见的求职骗局：
上网查询。
搜索公司或招聘人员的姓名，初步判断其可靠度
与信任的人商量。
听听其他专业人士的看法，也给自己留出冷静思考的时间。
不要为了获得offer而付费。
警惕把任何形式的预先付费与求职机会绑定的安排。
Chris没有损失金钱，却投入了时间、精力，也认真期待过一次新的职业机会。
一个资深高管，从研究岗位、准备英文面试到面试和期待下一轮交流，一路下来，发现对方最积极推进的，竟然是收费专家。
这种失望，不是一句“反正没被骗到钱”就能轻轻带过的。
希望分享这个真实经历，能给大家提个醒。如果有人因此少走一段弯路，也算Chris和我一起做了一次公益。往大了说，是不是也算少流失一点外汇。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本文依据当事人提供的经历及邮件整理，相关职位及招聘委托关系尚未得到独立确认。感谢当事人同意我分享真实案例。
参考资料：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Job Scams》
https://consumer.ftc.gov/articles/job-sca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