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刺猬公社 ,作者:刺猬公社编辑部
AI FOMO下,全球劳动者的生存与表演。
AI FOMO(Fear of Missing Out)已不是一个新名词,甚至已经很少人在提FOMO这件事。当AI的潮水漫到了人类劳动者的脖子,在大逃杀中幸存是比焦虑和呼喊更重要的事。
至少在宏观层面,事情就是这样的,从裁员数据便可见一斑。
致力于追踪全球科技公司裁员数据的网站Layoffs.fyi显示:2026年,33%的裁员事件都与AI相关,而在2024年,这个数字是1%。亚马逊、Meta、甲骨文、微软、Paypal……那些曾经是技术牛马终极归宿的大企业,纷纷登上裁员榜榜单,露出了情有可原的獠牙。而从被裁员工总数来看,今年全球92,913起科技公司裁员可归因于AI,占裁员总数的72%。(数据来源crunchbase.com)

截止发稿,Layoffs.fyi已追踪了今年的超13万起裁员

裁员日期、数量、部门、是否与AI相关及信源均在表格中严谨标注
在企业中,AI FOMO的情绪渐渐落到实处:养龙虾、用Token开始进入部分团队的KPI考核机制,Tokenmaxxing(Token使用量最大化)则成为一种工作阶级的象征。无论做内容、做社交还是做电商,必须在App里来点AI功能,才好提高未来预期和估值。一度破落的五道口和中关村,再次云集了不少AI初创公司,提供就业的同时,也带来跃迁的机会。
一边制造岗位,一边消灭岗位,招聘软件上,无数传统岗位前都加上了AI的title,迫使着求职者们要随着模型和agent的迭代一次次修改润色简历。淘金时代,极少人吃到肉,一部分人喝到汤,更多人闻到诱人的腥味,到了铁锅边才发现里面炖的是自己——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卖铲子,但自掘坟墓的工具还是要备上一套,在墓碑建好之前,没准就能挖到金矿。

我真正的工作性质。图源Boss直聘
Howworks.ai上的一篇调查总结显示:2026年,有51%的美国劳动者担心因AI而失业;72%的专业人士对自身适应AI的能力缺乏信心;还有16%的美国员工为了取悦老板,假装在工作中使用AI。不会用AI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让老板觉得你不会。在精通AI能力之前,最好先摆出热衷AI的姿态——60%-70%的技术领导者表明:FOMO正是他们让自己的部门或组织投资在AI上的重要原因。而当代牛马实现长期生存的诀窍,即是解决领导的需求与焦虑。
恐惧来源于未知。法布尔不会患上昆虫恐惧症,唯物主义者觉得克苏鲁不过是牛鬼蛇神。对AI了解越多,FOMO感就会越轻,这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在当下的内容场里涌向我们的信息,绝大多数可能并不是为了带领人们走近真相、祛除未知,而更多是为了进一步渲染AI行业的不可替代性。扪心自问,我们真的有在海量的AI资讯和付费订阅中变得心态轻松吗?恐怕没有,只有在远离城市和办公室的法定假期里才能喘口气,却依然得睡前刷短视频时一次次被opus5.5的性能所震撼。

浪浪漫哲理部分现在也归Claude管了。图源Bilibili
羊群有向中心聚集的天然倾向。牧羊犬的第一性原则,便是在羊群的外围通过奔跑、吠叫和凝视,将离群的个体赶回队伍中央。被同伴簇拥的安全感是写在我们的基因中的,时差颠倒的人在天黑前醒来,心中总有空虚和落寞,那便是一只猴子被族群抛弃的感觉,也是FOMO的心理原型。
人类上一次经历的大规模集体FOMO,应当是Z世代的社交媒体FOMO。在许多描写欧美年轻人生活的影视作品中,将摄像机对准他们手机上的Instagram、Facebook和Tiktok内容是必不可少的分镜。不及时参与并关注智能手机上消息的teenager,很可能会遭受集体的排挤乃至霸凌。中国小学生的小天才电话手表FOMO也同属这一类。
在社交媒体FOMO的时代中,更贴近中国成年人生活的是朋友圈FOMO。没事多刷刷微信,别错过朋友的婚礼、导师的学术会议、领导的欧洲之行和老同学家中诞下新丁,纷纷值得点赞表示此致敬礼,顺便成为下次见面时的破冰话题。即使闲来无事,也可进行社交监视(stalk),确认自己还算在刚好的年纪做着刚好的事,恰如其分地延续着上下五千年的东亚民族志——为了脱离开这种FOMO状态,今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关闭或不发朋友圈,以从虚妄的焦虑中脱身。
社交FOMO带来的是群体抛弃感,而到了AI FOMO这里,人类则感受到了切实的存在性危机——2026年,一篇基于恐怖管理理论理解人工智能焦虑(AIAX,AI anxiety)的元分析论文表明:AI焦虑反映了一种深层次的、对不存在(即死亡)的恐惧,与死亡焦虑密切相关。它不只是一种由于缺乏技能、信心不足导致的技术焦虑,同时也涉及个体对技术统治的恐惧,以及对人类被淘汰的象征性担忧。
今年6月,Nature发布的一项覆盖全球75个国家、1907名研究人员的调查显示:48%的受访者表对AI持负面看法,30%持正面看法,22%持中立看法;63%的受访者认为在使用LLM等AI工具进行数据或文献分析时风险大于收益,近60%的受访者表示如果自己不使用AI工具便会落后。9月,陶哲轩等26位菲尔茨奖得主的联合声明也表达了学界对AI的担忧与审慎,不过这封信从另一个角度则被通俗解读为——学术圈的既得利益者们,在AI面前有点输不起了。
(而在发布这篇稿子前,OpenAI又一次性发布了722篇数学成果,并引来人类数学协会(AHM)的又一次公开抵制。AI的强势进犯,让人类工作者不得不在自己的领域清晰地划出边界以自我保全。)

图源网络
在各行各业,AI加剧了一种关于人类存在必要性的根本焦虑。如果机器在智能、创造、生产、预测、判断和决策上全面超越人类,那么使人之为人的剩余之物是什么?
日本学者Kazunori Ohumi认为,我们之所以害怕AI会淘汰人类、让生命失去价值,并不是因为AI太强大,而是因为人类社会中早就把生命的本体存在与效率画上等号。被淘汰、有用或无用,是原本只适用于工具的概念。只有当人类习惯将自己看作生产、计算、盈利的工具时,人类会被AI取代这个问题才会成立。
从历史演变来看,人们长期习惯于将欲望理解为匮乏,总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不完整的,需要去弥补缺陷或得到提升。到了现代社会,这种执念被进一步世俗化,人的价值被简化为学历、绩效、生产力与技能,而AI恰好是在这些被高度量化的功能上,展现出了超越人类的优势。
由于人类事先已将自身价值降级为功能,所以当AI在这个维度上做得更好时,人们自然会陷入失去价值、失去存在意义的焦虑。一个完美符合了人类偏好的「人工」智能体,只会进一步放大这种冷酷的效率主义。
在Siri Beerends等人2026年5月发表在《AI and Ethics》的哲学论文中,更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当下的AI并没有真正成为智能体,而是通过种种方式将人类的劳动隐藏起来,以使AI听起来或看起来更像人类。而这不过是为了呼应人类的一个隐秘的需求:人类正将自己主动「机械化」,以逃避开生而为人的责任。
AI是这个时代新的大他者。比起问自己「我想做什么」?更简单的问题是询问AI「我该怎么做」?AI一次次地提供给我们便捷的解决方案,不断地取得信任,直到我们将绝大多数的劳动和思考都外包给它后,便无需面对那些在卡顿与挫败的人生中终将邂逅的意义问题。在论文的结语中,作者写道:「如同宗教一样,真正吸引人的并非人工智能的现实,而是它所唤起的幻想——一种仁慈的、类人的智能,它能够完全包容我们,改善我们的生活。人们并不需要这种幻想成真;幻想本身,以及它所滋养的渴望,就已足够。」
即使不从哲学角度进行探讨,AI带来的失业问题、分配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入门岗位消失、劳动者议价权崩塌和流动的收窄,已经让相当一部分人切实感知到「被斩杀」的威胁。这是一场不由自主的牺牲。它被包装成效率、创新、不可避免的进步,仿佛谁反对谁就是阻碍时代。可效率的收益并未流向被效率取代的人。估值上升、股东收益和算力爆炸背后的成本,正由刚毕业的学生、被裁的中年人和零工劳动者承担。一代人的职业起点正在消失,而每个人都想成为诺亚方舟的登船者。
站在人类命运的当口,我们都应站在自己的位置,虔诚地投出重在参与的一票,哪怕这一票轻于鸿毛,或许在AI信息洪流中已无足轻重。如果说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但愿在AI浪潮从人类历史过境后,世上还活着一批说着正确的废话的人。
参考资料:
1.Tech Layoffs Outpace 2025 As Big Companies Shift Spending To AI,Crunchbase.com
2.What Is AI FOMO?(And How to Actually Overcome It)howworks.ai
3.Chunxiao Li etc.Understanding AI anxiety based on terror management theory:A meta analytical construction.2026
4.“The Genealogy and Reversal of Existential Negation:From Desire-as-Lack and the Absolutization of the Self to Human Redundancy and Generative-Resonant Ontology.”Zenodo,2026
5.“AI and the machinization of humans:an escape from the burdens of existence.”AI&Society,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