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不符合用药标准的年轻人自行注射“减肥针”,2025年仅司美格鲁肽中国销售额达74.88亿元,但滥用引发严重副作用和走私问题,监管已收紧。** **要点** **1. 多数使用者不符合用药标准** 身高1米7、体重128斤(BMI 22.15)的产后妈妈和体重105斤(BMI 20)的主播均自行注射,远低于BMI ≥28的减重红线。这类人群绕过医院,从社交平台或境外仿制药渠道购买。 **2. 走私仿制药泛滥,冷链和剂量无保障** 2026年上半年海关截获走私减肥针已超过2025年全年总量。“孟版”“日版”仿制药价格仅为原研药一半,但冷链断裂、剂量不明的案例频发,已导致多起急性胰腺炎、低血糖等急诊事件。 **3. 副作用催生新医疗负担** 注射后出现“司美脸”(面部肌肉流失)的主播每月收入2.5万元中大部分用于玻尿酸填充。美国面部整形学会报告2024年此类手术量上升50%。停药后体重平均1.7年反弹至原有水平。 **4. 监管禁令难挡私下交易** 2026年5月15日《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禁止高风险注射剂网络零售,要求持三天内有效纸质处方到线下购买。但社交平台仍存在引流至通信软件私下成交的“代理”模式,县城药店面临熟人伪造处方等“碰运气”需求。
根本不需要减肥的人,正在排队打“减肥针”
2026-10-13 09:27

根本不需要减肥的人,正在排队打“减肥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显微故事 ,编辑:卓然,作者:显微故事编辑部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朋友圈里几个月没动静,再出现时瘦了一大圈,脸颊却塌了下去。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并没有去健身房,而是悄悄去打针了。


两年前,原本用来治疗糖尿病的注射剂(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玛仕度肽),从诊室流向了社交平台,被包装成“减肥针”、“瘦瘦针”。


最先打的是医生和明星,接着是主播、白领,最后一路传到县城。


但真正在打针的人里,很多并不符合用药标准。为了那个理想中的体重数字,他们绕过医院,自己在网上下单,自己往身上扎。


2025年,仅诺和诺德旗下的司美格鲁肽系列,在中国就卖了74.88亿元。


与此同时,在一些社交平台上,走私入境的“孟版”“日版”正悄悄成交,价钱比正品低,冷链有没有、药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本期显微故事讲述的是三位用“减肥针”的年轻人,他们之中:有的人产后体重卡在128斤,刷了几篇帖子,就决定自己打一针;有的人靠它瘦了下来,转头又为塌下去的脸颊去做填充;还有的人守着县城药店,来问“减肥针”的人不少,她一支都没敢卖……


为了达到理想中的体重数字,他们通过境外仿制药、找熟人代购,继续走在危险的边缘。


以下是关于他们的真实故事:


文|杨佳

编辑|卓然


中秋那顿饭,蒋妮一看见那个远方亲戚,就知道“她肯定也是打减肥针瘦的”。


在蒋妮印象里,这位亲戚胖胖的,聚餐时胃口很好,从来没瘦过。但现在,对方瘦得看上去像换了个人,脸色有些不好,整个宴席都没主动动筷子,面对食物没有欲望。


长辈说“太瘦了,要多吃点”,她借故不舒服走了出去。“和我打减肥针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蒋妮说。


2025年,蒋妮怀孕,体重从产前107斤上升到152斤,生产后她的体重则长期卡在了128斤。不能接受自己体重的蒋妮,给孩子断奶后,从在医美机构工作的妹妹口中得知,市面上有一种效果很好的“减肥针”:


“据说很多三甲没时间断电的医生也在打这个,没什么副作用,我网上刷了几个帖子后,就选择打了”。


图|社交媒体上有不少人记录自己的“科技减肥路”


她打的是替尔泊肽。这类药作用于大脑的食欲调节中枢,让大脑更快接收到“饱了”的信号,扎完之后的直接反应,就是不想吃饭。这一点,几乎所有的“减肥针”都一样。


打完当天,她就没了胃口。那一周,她瘦了7斤。“我也健身、也控制饮食,可只有打针是真的让我瘦下来。”从那以后,蒋妮把“减肥针”捧上了神坛。


和蒋妮一样,秦诗雨也是通过打针瘦下来的。


她是带货主播,脸上有婴儿肥,上镜显得圆润。去年一次直播,她被看播的用户起了外号,那阵子销量又不如同事,下播后,直播间负责人把她叫到一边:


“如果想长期吃这碗饭,必须得减肥。”


直播间负责人是个30多岁的男性,近期确实瘦了不少,加上那段时间也流传明星们集体减重成功,一夜回春的消息,秦诗雨心动了。


她想:“明星们都打了,总不至于不安全吧?”更何况网上可以直接买到,让她觉得“应该很安全,跟保健品差不多,不然怎么能随手买呢?”


她注射的是司美格鲁肽,一周一针,3个月后,她成功来到了9字头的体重。


也是打针之后,她才发现身边用减肥针的人大有人在。“男男女女都有,算是行业里面公开的秘密了。”


减肥针的风,在县城同样猛烈。


45岁的肖晓云在湖北某县城经营药店,2025年开始,她的店里有了司美格鲁肽这类药。她自己也是靠打针瘦了30斤的。“毕竟人到中年,没有运动习惯,难免长胖。”


据她回忆,县城里最先是体制内的人开始询问,接着是年轻人,最后连学生也来了。


“县城是个圈,医生们肯定最先知道这个产品,自己开始用后,再告诉身边的朋友,逐渐扩散出去的。”


“当时管的也不严,我们线下还好点,见处方才卖,有不少年轻人会拿着网上医生开的处方来”,肖晓云说,甚至相关药品爆火,店里曾一度断货。


2026年3月,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的核心化合物专利到期。肖晓云说,那之后,网上冒出来不少境外的版本,价钱比诺和诺德的低。


“不用处方可以直接买,很多人就在网上买了,拿到店里让我们比对,看是不是正品、能不能直接打。”


“那段时间聚会,发现谁瘦了,第一反应就是问‘是不是也打针了’。”肖晓云说。



一支针能被这么多人用起来,是因为它接住了一个真实的需求。


国家卫健委《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显示,中国成年人超重率为34.3%,肥胖症患病率为16.4%。



2026年1月,国家统计局相关负责人公布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显示,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6小时。



这也意味着,对有体重焦虑的人来说,问题不是“要不要运动”,而是“没有时间运动”。


产后妈妈要带孩子,主播要盯直播,上班族一天下来只想躺着。一边是需要减重的群体,一边是没有时间运动减重,于是“一周一针”就能瘦下来的减肥针自然解决了大部分人的“燃眉之急”。


2025年,司美格鲁肽全球销售额约为361亿美元,中国区销售额约为28.3亿美元。它最强硬的对手替尔泊肽,2025年以365.07亿美元的全球销售额,登顶“药王”。


到了2026年上半年,仅礼来公司在中国区的收入就有16.35亿美元,同比增长73%,核心驱动力来自GLP-1药物替尔泊肽。


但这两款药,最初获批的适应症都是2型糖尿病,减重是后来才被发现的“副产品”。它是有门槛的处方药,不是想打就能打。


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冯波,把红线说得很明确:“如果用于减重,首先必须是肥胖的,一定是BMI超过28的,还要求伴有因肥胖导致的心血管风险因素。”


不同药物的说明书,门槛略有差别。


以司美格鲁肽为例,减重要求BMI超过30;如果在27到30之间,还得合并至少一种肥胖相关的疾病。替尔泊肽稍低,也要超过28。


但在实际使用里,这些红线几乎形同虚设。


蒋妮身高1米7,打针前128斤,BMI是22.15;秦诗雨身高1.62米,105斤,BMI约20。两个人都落在正常范围(18.5到24.9)里,按哪一版标准都不够格。


剂量也有讲究。司美格鲁肽从0.25毫克起步,一周一针,之后每四周往上加一档,加到2.4毫克才算维持剂量,前后差了近十倍。加到哪一档、什么时候加,都得由医生诊断。


保存也一样。没开封的针要在2到8度冷藏避光,冻过就不能再用。剂量失控,或者中途断了冷链,可能带来心律失常、急性胰腺炎,严重的会致命。


但私下买药的人,这两样都不能保证——该打多少、什么时候加量,只能照网上的帖子自己拿捏;药该怎么存,或者在到达手中前是否合规保存,也无处核实。


一个该由医生决定能不能用的药,变成了随手就能下单的东西。用它的人,大多并不够格;剂量和冷链,也没人替他们守着。


到了这一步,监管不得不出手。


2026年5月15日,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正式施行,从法律层面禁止高风险注射剂网络零售。


此后想买相关产品,必须拿着三天内有效的医院纸质处方,到线下药店买;药品的名称、剂量、规格,都要和处方完全一致。


“禁令施行后,有许多人来我的药店里碰运气。”肖晓云说的“碰运气”,包括熟人上门、伪造处方单,或者想打时间差囤货。当时上海等城市管得很严,有人就想在县城买了,再快递过去。


“我没敢卖。”肖晓云说,“凭良心说,很多年轻人根本没到需要用减肥针的程度。而且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网上看个教程就敢往自己身上扎,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尽管滥用药物风险大,且国家也出台了严厉的监管条例,但依旧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在一些社交平台上,兜售“孟版”“日版”的帖子一直没断过。


孟版指孟加拉国生产的仿制药,没有在国内上市。交易大多先在社交平台引流,再转到通信软件私下成交,上游货源还推出了“代理”模式。


蒋妮今年7月计划第二次用减肥针减重时,就分别从不同渠道购买了孟版和日版替尔泊肽,网上分别称“孟版替西”和“日版替西”。


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海关截获的走私减肥针数量,已经超过了2025年全年的总量,不少个人卖家因非法走私药物被处罚。


图|海关查封的部分针剂,源自网络


“还有什么比减肥更好的生意呢?”秦诗雨说。



这些可以被随意获得的针,最后都进入了消费者的身体里,但注射后的后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长沙一家医院收治过两个这样的病人,都是自己网购的针。一个为了毕业照好看,打完第二天腹痛、干呕,水都喝不进,被同学送进急诊;另一个在筹备婚纱照,当天下午心悸、狂吐、腹泻。


有人伤的是眼睛。美国佐治亚州一位66岁的执业护士,去年春天为减重开始打司美格鲁肽。第七周的一个早上,她的右眼突然看不见了,她说那感觉像一扇窗帘落下来。诊断是不可逆的视神经病变,她只能提前退休。


更极端的情况,出在“孟版”身上。


孟版是孟加拉国生产的仿制药,网上常叫“孟替”,一支一两百元,价钱大约是原研药的一半。


《经济参考报》的记者以买家身份买过两支。卖家发货前说的是“全程恒温保活”;等拆开,泡沫箱里的冰袋已经化成了一袋水。


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减重中心主任医师王存川见过用出问题的人。“我们曾遇到患者使用孟加拉国生产的替尔泊肽仿制药后,几小时内就出现低血糖和急性胃肠炎等不良反应的案例。”


他说,变质的针是有迹可循的。正常的替尔泊肽注射液是澄清的无色或淡黄色溶液;一旦瓶里出现絮状物、颗粒、沉淀,或者颜色转成深黄、棕色、橙色,就是多肽降解了。


这条渠道上,冷链、剂量、成分,没有一样是买家能自己守住的。


相比之下,蒋妮和秦诗雨是幸运的。但她们也承认,注射后虽然成功减重,身体和生活却出现了许多不可逆的变化。


秦诗雨因为出现“司美脸”,开始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司美脸”也是注射后的副作用之一:减重导致肌肉流失,脸颊凹陷,脸色变差。



这样的凹陷在镜头里非常明显,并不是多吃一点就能解决,更何况打针后胃口本就丧失。


她只能去做填充。国内应对“司美脸”的常见办法,是玻尿酸、胶原蛋白或者脂肪移植,每一种背后都跟着一笔长期的开销。


“我现在每个月工资2.5万,大部分都花在这上面。”秦诗雨有些无奈,“原本想瘦了好好赚钱,没想到变成给医美机构打工了。”


“司美脸”并非孤例。美国面部整形重建外科学会报告称,2024年面部脂肪填充手术量上升50%,“司美”功不可没。


蒋妮则觉得生活开始变得“没意思了”。注射替尔泊肽后,蒋妮吃不下饭,她的脾气变得暴躁,头发开始脱落,甚至一度听到“替尔泊肽”就想吐,需要别人强制她才能吃下饭。


这些还只是看得见的变化。更深的一层,发生在药停之后。


英国牛津大学团队在《英国医学杂志》上发表的研究显示:减肥药停用后,减重效果平均维持不到两年就会消失。参与者平均每月反弹0.4公斤,大约1.7年后,体重被“打回原形”。


跟着体重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些本来已经降下去的指标。血压、血脂的改善会在停药后逐渐消退,平均1.4年后回升到服药前的水平。


也就是说,打针的人最后要面对一个选择:要么一直打下去,要么接受反弹,而且是在比原来更差的身体状态上反弹。


一直打下去也不安全。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给司美格鲁肽的处方信息里,带了一项黑框警告,这是FDA处方信息中最高级别的警告。


在啮齿类动物的实验中,司美格鲁肽会引发剂量和治疗时长依赖的甲状腺C细胞肿瘤。虽然在人类身上的关联还没有定论,但有甲状腺髓样癌个人或家族史、或者2型多发性内分泌腺瘤综合征的人,被列为绝对禁忌。


图|社交媒体上,有许多用户分享了自己打针后的副作用


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的处方信息里,也有几乎一样的黑框警告。


更难摆脱的,是打完之后那种“上瘾”的感觉。



尽管蒋妮靠减肥针瘦下来后就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再打了,但成功减重后,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好苦”,加上日常忙碌,又开始复胖。


之前减肥来得太轻松,以至于今年她再次想减肥时,第一反应还是打针。


秦诗雨也差不多。填充之后,“司美脸”不太明显了,她又继续打针维持身材。“行业里都在这么做,你不做?”


监管之下,减肥针市场增长的狂热或许会被按下暂停键。但那些被体重焦虑、商业冲动和药物依赖改变的身体和年轻人,仍在挣扎。


(文中人物均采用化名)


本文数据与事实参考以下公开资料:


国家卫生健康委:《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2024-10-17


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新闻发布会,2026-01-19


国家体育总局:《2025年全民健身活动状况调查公报》,2025-12-29


诺和诺德、礼来2025年财报及2026年半年报


央视新闻《每周质量报告》:"网红减肥针"调查,2026-05-03


《经济参考报》:《未获批仿制减肥药国内售卖竟"畅行无阻"》,2026-05-07


光明网:《打一针"躺瘦"?两名女子进了急诊室!》,2026-07-09


《英国医学杂志》(BMJ):减肥药停用后体重反弹研究,2026-01-07

频道: 健康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