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航通社 ,作者:航通社
在商业上困难的同时,监管趋紧在棺材上钉了最后一颗钉子。
10月12日,Character.AI母公司申请破产保护。Character.AI(下称C.ai)是2023年ChatGPT上线后的生成式AI浪潮中,第一批被业界寄予厚望的明星创业公司,巅峰时期估值约10亿美元,2024年8月被谷歌“招聘式收购”,拿到约27亿美元技术许可费。现在,迪士尼同意以2000万美元作为“毒饵买家”(stalking horse bidder),收购该公司部分知识产权的非排他永久许可,而剩下的app和用户资产将很可能惨遭抛弃。
不到两年,27亿变成2000万。
它怎么了
C.ai由谷歌前研究员Noam Shazeer和Daniel De Freitas于2021年创立,两人参与过Transformer架构和Meena对话模型的开发。2023年完成融资时估值达到10亿美元,跻身独角兽。到2024年,平台注册用户超过2亿,月活跃用户超过2000万,用户自行创建的AI角色超过1800万个。
在那段时间里,C.AI被业界普遍视为AI情感陪伴方向最有希望跑出来的公司,也是2023年ChatGPT浪潮中第一批从实验室走向大众用户的明星创业项目。

2024年8月,谷歌以约27亿美元许可C.ai的对话技术,同时把Shazeer、De Freitas和约30名研究员一并挖回谷歌DeepMind。这笔交易是硅谷近年来越发常见的“招聘式收购”,对于只有少数创始人掌握公司大部分核心竞争力的情况看,收购人才和技术足以使剩下的公司和员工变为空壳。不过,C.ai继续作为独立公司运营,且仍掌握技术的所有权。
Shazeer回到谷歌后联合领导Gemini模型,但2026年6月他又宣布离开谷歌加入OpenAI。原C.ai公司在2025年5月迎来职业经理人Karandeep Anand出任CEO,结果今年9月,迪士尼任命Anand为公司首任CTO,他于10月2日入职,同时再次带走了C.ai若干技术骨干。等到10月12日在破产申请书上签字的CEO,已经换成了Colin Adams。
C.ai公司倒下的直接原因是监管和商业上的双重打击。
2024年2月,美国佛罗里达州14岁男孩Sewell Setzer III在C.ai上与一个以《权力的游戏》“龙妈”为原型的AI角色建立情感关系后举枪自杀。聊天记录显示,男孩表达自杀念头时,AI没有提供危机干预资源,反而回应“不要那样说,那不是不继续下去的好理由”。男孩的母亲随后同时起诉C.ai和谷歌,2025年1月两家公司就此案达成和解。
此后FTC在2025年9月要求包括C.ai在内的七家公司披露陪伴聊天机器人如何通过广告变现。最新诉状披露,平台上的聊天机器人曾建议用户“饿自己一两周”来减掉四分之一体重。宾州医学委员会2026年5月起诉平台上有AI自称执业精神科医生。
经营数据方面,破产文件显示平台有超过2000万月活用户和超过1800万用户创建角色,但2024年底付费订阅用户约13.9万,月运营成本估计约3000万美元。公司资产和负债各估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
在这一年里,迪士尼的角色发生了180度变化。2025年9月,迪士尼给C.ai发停止侵权信,指责对方“系统性复制、变现和剥削受版权保护的迪士尼角色”,并称部分侵权聊天机器人“对儿童有害危险”。十二个月后,迪士尼成了破产拍卖的底价竞购方。但它出价的2000万美元买的只是非排他永久技术许可等,不买公司和app本身。如果11月底或12月初的拍卖没有出现愿意维持平台运营的买家,C.ai这个app将被关停。
从这颗明星的陨落中,社长可以得出三个结论。
专用模型或产品打不过通用前沿模型
社长一直有个观察,专用目的的公司、产品或模型,正被通用的前沿模型碾压。
2023年3月,ChatGPT刚出来,Grammarly立马成了第一个牺牲品。社长当时写的是:《我干掉你,与你无关》。
Grammarly以前是英语校对的老大。它能查错、改词,每天有3000万人用。以前大家只能选最好用的。现在有了个便宜且“差不多好”的平替,用户就不一定非得花钱买最好的了。
在丘成桐联合全国数学院校发起数学模型建设计划的时间点,一个尴尬的情形是,正在实际解决数学问题的直接是通用前沿模型,在美国,不需要一个专门为数学设计的模型。
现在美国那边的前沿模型正在大举开卷计算机使用能力,可以直接操作MIDI软件来生成音乐,所以将会不需要专门训练一个音乐大模型,至于直接操作Blender,导致高精度3D生成模型的开发还没怎么进展,就要胎死腹中了。
C.ai做的情感模型和人物LoRA,实际对话体验可能确实比通用模型好。但当更大池子里的轻度用户发现,其他地方的平替已经够用了,就会导致付费意愿上不去,公司就撑不住了。
迪士尼这2000万美元买的是相关技术,也算是资源没有错配。它一开始瞄准的倒确实是跟通用模型合作,找上了ChatGPT的Sora,心想你家大业大的总不会出问题吧?哎就是这么巧,Sora凉了。这导致它不得不自行收购技术。
ElevenLabs、Grammarly等都尝试过在有或者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克隆”真人名人,这里面一直有版权风险。迪士尼作为版权方,能让旗下角色在可控范围内增强智能,确实是一笔美妙的生意,实际上也只是跟个人用户搭个酒馆一样自主可控,只是规模大一圈而已。
C端用户多,在AI时代是负债不是资产
第二个观察是,C端AI产品拥有大量用户,对企业与其说是资产,不如说是负担。
年初,业界还普遍觉得豆包做成了C端最强的AI入口,字节可以用AI再造一个抖音。但AI产品的边际成本和短视频完全不同,用户越多成本越高,而要论“高价值用户”则只能严格限定于企业客户,特别是编程等领域。
7月,飞书产品团队整体并入豆包,曾因为“置身钉外”被发现还有体恤打工人这个好处,从而声誉提升的飞书,也终究被“分久必合”。TRAE和扣子团队也陆续并入豆包主线,字节自己在把重心从C端陪伴移动到办公智能体方向。
是企业用“数智员工”替代人力成本愿意付的钱多,还是高中生跟赛博伴侣聊天愿意付的月费多,答案不言而喻。甚至,谷歌和迪士尼都只是挑着技术和人才买,这个C端漏斗本身并不值钱。
追逐“高价值用户”从而战略放弃C端,还带来下一个变化:
前沿模型的训练重点从“会聊天”往“会写代码、会操作电脑”方向转移,结果是模型在编程和计算机使用上的能力越来越强,但在曾经擅长的人际交流、文章写作、拟人对话这些事情上,反而严重退化。
模型注重a领域训练从而导致b领域退化,是“黑箱”训练的常见现象。2023年年中,斯坦福和伯克利团队发现GPT-4的数学推理和代码执行能力出现断崖式下跌,例如识别质数的准确率从97.6%暴跌到2.4%。原因是模型在微调和RLHF阶段,为了注入商务、客服、营销、法律及MBA式的公文写作场景语料。这种“商科化”的对齐导致模型变得非常圆滑、喜欢说长篇套话,但其内部用于数学推导、代码生成的神经元权重被严重稀释。
OpenAI后来重新加入MATH、GSM8K数据集和代码语料,炼成了GPT-4 Turbo和o1/o3系列模型,并持续至今始终没有回归到“文科能力”的增强。
包括社长在内,在“tokenmaxxing”已成过去之后,都开始重新念起了小模型和过期模型的好来。有时,社长会特意选小尺寸Qwen或Gemini来完成文字写作类任务,因为觉得某些新版本模型在文字流畅度和人情味上,反而不如旧版。
而AI情感陪伴产品的用户对此更是早有感受,某些曾以拟人见长的旧模型比如GPT-4o下线后,围绕模型的抢救活动一直没停,人机恋和“梦女”群体还在想办法维持那些AI角色带来的情感支持。
监管态度趋紧,人机恋的未来在本地
旧版本模型相当于一个特殊的人格。但完整保留旧版本有个麻烦,就是已知漏洞可能被越狱利用,带来安全隐患。而新模型把安全护栏一层层加上去之后,又变得动不动就拒绝回答,体验下降。用户不在乎这些,只是眼睁睁看着恋人一次次转性,或是变大傻子失忆。
2023年社长写过一篇《AI,是爱不是爱?》,讨论Replika和小冰这类陪伴产品。当时的结论已经和现在一样:AI做长期伴侣,需要解决记忆稳定、不能随便停服的问题、最好是离线可用的。
如今,离线伴侣这个当时“最好”的选择,恐怕将变成日后唯一的出路。只有把你调教好的人格长久固定在本机运行,并全量备份,才有可能从根本上解决情绪和记忆稳定的问题。
当然下一个问题是,你把爱人的人格永远固定在本地硬盘里,这本身算不算一种“拘禁”?关于AI到底有没有人格权的问题,阿莫戴伊等前沿实验室的大佬有很多话要说,但社长觉得,投入真情实感的人,更愿意以平等心态来与之相处吧。
在商业模式上,C.ai本身和其同类产品,没一个能找到正确答案的。米哈游旗下AI陪伴产品“林离”7月13日开测,8月31日关服,线上生命周期只有29天。米哈游联创蔡浩宇的AI猫娘产品AnuNeko,也在差不多时间永久关闭。
还要继续开着的,难免动歪心思。比如今年3月,AI互动游戏平台幕间刚宣布完成两轮千万美元融资,其高管访谈就流露出拿普通用户的UGC内容创作去换钱的想法,平台用户吓得连夜删除自己上传的角色卡,跑路退坑——不走等着变第二个海棠吗?
幕间本身是“类酒馆”产品,酒馆是部署在本地的开源聊天前端,高端用户自己接API,写角色卡,没有敏感词过滤,聊天记录存在自己电脑里,不怕官方跑路。把酒馆的玩法做成开箱即用就是幕间们的玩法。不过,部署门槛高可以看作是阶段性的事情,既然计算机使用要来了,让另外的AI智能体帮忙部署酒馆不就得了?
至于人机恋长远只能本地搞的下一个原因,当然是监管原因。
世界各国几乎同时收紧了AI陪伴类产品的监管,特别是中国在7月15日施行《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后,豆包、千问、元宝、网易云音乐旗下妙时等的智能体同时调整,原因主要是这摊业务之前是弱管理的自由生长态,要满足监管要求将付出极高的成本。
Sewell Setzer III案件是比较早期的聊天出人命类案件,但此后三年多,案例接连不断发生。
2025年8月,加州一个家庭起诉称ChatGPT导致他们16岁的儿子自杀。12月,OpenAI和微软被指通过危险心理操控助推一名56岁男子杀害83岁母亲后自杀。今年6月,加拿大一名母亲诉称她24岁的女儿自杀前一年,一直在跟ChatGPT倾诉。
具体案情虽有不同,但相同点是:不论专用产品还是通用产品,C端用户量大到一定程度,哪家都避免不了奇葩个案的发生。C.ai出事证明C.ai用户多,ChatGPT出事则证明ChatGPT的用户多。
在商业上困难的同时,监管趋紧在C.ai及同类产品的棺材上钉了最后一颗钉子。
如果C.ai的app最终不得不关停,存量用户只能被抛弃,那么剩下这点用户数据,会不会像精神航空的数据一样再打个折待价而沽,只能走着瞧了——没人知道这部分资产最终能换回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