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作者:何润萱
最近小鱼看各种AI剧有个很大的疑惑,无论男频女频主角配角,上来总是一通可疑的脸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堪比河豚鼓嘴之后第二个AI经典的伪人动作。说得刻薄点,AI剧里的人顶着一脸红晕说话,也很像黄皮子在讨封,“你看我像人吗?”
至于为什么提到黄皮子,想必各位也不陌生了,最近的热门中剧《余红旧事》里就有这么一只。其中男主角刘阳开场就霍霍了几条人命,但因为他的反杀来得太突然,剧情本身很有点东北聊斋的味道,观众们因此产生了一波大讨论:真刘阳早就死在林场里了,后来的刘阳是被黄皮子附身的傀儡。
你说这是观众们的过度解读吧也不对,毕竟刘阳自己都说了:我那天压根儿没从火里逃出来,我好像已经死了。保不齐那天有哪个走投无路的野兽,被火烧得没处逃,钻到我这副腔子里了。
群众们列文虎克也分几拨。一拨是平账派。这波认为黄仙办事讲究有借有还。刘阳当初借黄皮子神力反杀了三个工友,就欠了三条命,所以后来刘阳去杀那些偷猎动物的人,算还账。一不留神多还了一条,黄仙就让刘阳的相好生了个女儿,这叫平账。郝洁拿了刘阳的肾,算欠了黄仙一条命,但黄仙管不到上海,只能作用留在本地的她弟身上,这叫local抵账。另一拨则认为黄大仙其实还是向善的,他要的那三条命也只是伤害动物的人,因此刘阳私心作恶,最后黄大仙也没保他。
但不管哪一拨,黄大仙这次凭借清晰的context(上下文)再次深入人心,讲究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大家也基本认同一个观点,那就是刘阳和黄皮子早已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倘若此处的黄大仙来找观众们讨封,估计十有八九都能给他盖章。但AI人就不一样了,2026年已过四分之三,题材炫技程度皆逼近爆炸,可还是很难说,他们像人。
以最近的一部男频爆款《秦始皇:朕有华夏全明星阵容》(下称“《秦始皇》”)为例,这部AI剧的主线剧情是未来人类因为核战争几乎走向灭亡,因此派出男主回到大秦,让秦始皇在这个时间点上统一全球,避免未来地球毁灭的命运。小鱼一不留神就看了五十集,题材确实新颖,但AI人还是十足的AI人。

《秦始皇:朕有华夏全明星阵容》
这部剧里的男主是秦始皇的铁粉,对嬴政的钦佩之情导致他在叙述背景时经常潸然泪下,加之他又忧心老祖宗的身体,动辄脸红一片腮飞云霞,好像串台到了环大陆耽美剧。其实男主的心情也并不难理解,此前短视频早流行过此种症候:嗲子文学。男主正是嗲子中的华夏嗲孙。
真人电影《封神》关于此事亦有记载:费翔饰演的殷寿是daddy中的daddy,麾下几个年轻人虽有自己的爹,却更像他的娇子,父父子子成为这部电影play的一环。但个中情趣可能对于AI来说实在太难以理解了,因此《秦始皇》里,AI男主作为祖龙娇子孙的表现就只有一点:永远顶着一脸娇羞的红晕建言献策,使人疑心他的性取向。
脸红自然也并非男频的特产,最近女频的爆款新作《爱上琉璃苣男孩》里同样有AI人同款脸红,只不过女频的建模更好看一点,加之是性转题材,AI人的脸红就显得没有那么恶趣味。但这种脸红同样是可疑而古怪的,便利贴男孩害羞时脸红、感冒发烧了脸红,被劈腿了也脸红,看得小鱼眉头一皱又一皱。也顺便回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种种AI人脸红合集。《砚边青梅》有,《漂亮的恶意》有,仔细想想好像只有《反相之地》没有了。
几家模型厂更新到现在,按理说不要胡乱脸红并非很高的技术难度,为何还是总是这样?小鱼为此特意请教了隔壁浮标的顾问,得到的答案是:造成AI人脸红泛滥的,是提示词套路外加AI理解力有限。当下普遍是AI自动化写脚本、出分镜,“面色一红”算是个高频词汇,而AI很难理解“红”背后的多种情绪,直接端上来一个红脸。很多搓剧的人未必不知道这是产品瑕疵,但觉得无伤大雅——毕竟再抽还要多花积分。
但正是这“无伤大雅”的可疑脸红,才是AI人讨封失败的关键。先说“面色一红”这个提示词怎么来的,中文网文里“脸一红”“俏脸微红”“面色一红”是出现频率最高的情绪标记,言情、玄幻、同人都在用。模型写东西是挑最顺手的下一句,人物有反应的时候,最顺手的就是它。其次,它非常省事,因为红是一个结果,在万物都要追求大结果的时代,脸一红是个明显外部特征,放哪里都挺百搭。
而关于脸红的诠释,那就更简单了:AI不在意人为何脸红,它只渲染出一种明显的红,而不考虑背后是羞、是恼还是窘迫、伤心。此处插播一个毛尖老师的锐评:在得到的一场访谈里,其他人问毛尖怎么识别出AI剧的,毛尖说床戏的时候主角还要先说三个成语,我们这么高知的人在那种生命关键状态下都不这样,可见对方是AI。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行为,她总结了一个词叫:AI不动情。因为不动情自然没有情欲和色欲,可以在上床时说三个成语,搞一些可疑的脸红自是不在话下。
事实上,胡乱脸红只是AI不动情的表现之一。除此之外,AI人还很喜欢倒吸一口气、瘪嘴、眼泪居中流下,这正是硅基没有具身经验的最佳论证。《余红旧事》里,有一场戏是马伊琍饰演的陈红被张哲华持刀威胁,原本两人剑拔弩张,结果在对峙的过程中陈红突然知道是这个年轻男人剁了丈夫经常打她的那只手,忽而从紧张转为脉脉含情,一把把男人扑倒在地就亲了上去,这种激烈又骤然的情感表达看似不合逻辑,但观众们却一看便知,这是以身相许。换了AI人,估计又是两人双双大红脸,个中销魂复杂滋味顿时全无。
买凶杀夫杀出一个情人,这个戏码有个老名字叫奇情。早年邵氏电影里颇多这种桥段,比如李翰祥的《金瓶双艳》、楚原的《爱奴》,而乍听起来有点矛盾的是现在AI剧里有一个很大的流派就是这个奇情分支。比如用上美影的风格翻拍《聊斋》系列的画心月狐,或者用TVB的风格借古讽今的《空门记》《金融戏》,但小鱼必须得说的一点是:AI人能在这种奇情里成立,恰恰靠的是前人立下的奇,依然没有情。上美影厂的动画风不走人物表情,所以AI人的短处露不出来,这是借皮;TVB那套最传统的工业体系塑造了最类型化的故事模板,这叫借骨。
而关于借来的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很多年前,《画皮2》就回答过了。周迅在这部电影里对初初化为人形的杨幂连珠炮似的说:你有过人的体温吗?有过心跳吗?闻过花香吗?看得出天空的颜色吗?世上有人爱你情愿为你去死吗?这段后来不断在中文互联网里演变成各种梗的台词,其实如今最适合对AI人说,不要以为被拟合了一下,借来了皮骨,就什么都懂。人类这种生物虽然效率不高,但皆有来路,这才是魂。AI人想要讨封,还是先跟黄皮子学学如何攒一个上下文,从戒掉胡乱脸红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