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赛CEO李一帆联合创立的Sharpa并非灵巧手公司,核心是做“大脑”但坚持全栈,首个商业落地是与DQ合作的机器人冰淇淋店。他认为只做大脑做不出完整产品,并默认行业将经历周期。** **要点** **1. Sharpa核心是“大脑”,但必须全栈做产品** Sharpa不是灵巧手公司,其灵巧手产品于2025年10月量产交付;李一帆认为只做大脑做不出完整产品,必须介入本体和整机才能解决真实场景问题。 **2. 首个商业落地是DQ机器人冰淇淋店** 2025年8月29日,Sharpa与DQ合作的机器人餐厅在上海开业,机器人完成取杯、接冰淇淋、搅拌等完整流程,成为其首个商业落地场景。 **3. 工业应用标准更严,但首个场景未选工业** 工业对失败容忍度低,一次失误的损失可能抵几十次成功,且要求速度,因此Sharpa首个场景选择商业餐饮而非制造工厂。 **4. 全栈是当前阶段选择,后期将走向分工** 从0.1到1阶段比的是速度,自有供应链和排他合作能加快开发;产品趋同后,专业化分工效率更高,类似禾赛成为供应商的模式。 **5. 不为融资改变理念,默认行业会经历周期** 李一帆拒绝为高估值贴“只做大脑”的标签,认为短期迎合投资人会破坏长期一致性;高估值带来高预期,所有轻易得到的东西都要付出代价。
激光雷达之王,死磕冰淇淋
原创2026-10-16 07:15

激光雷达之王,死磕冰淇淋

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宋思杭

编辑|苗正卿

头图|SharpaXDQ 冰淇淋店


海粟文化广场内,与上海李宁中心为邻的是禾赛与Sharpa共同的总部。进入禾赛10层的会议室,需要先拿起门外的老式拨盘电话,那扇隐藏的门才会像机关一样打开。


门后也不像一家科技公司的会议室——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酒柜、黑胶唱片机和壁炉还有一些从禾赛创立到上市以来的纪念品,空间是复古的美式风格。这里没有严肃的长桌,也感受到不到办公室外的车水马龙,它通常会留给适合deep talk的会议。


这也是作为禾赛CEO、Sharpa联合创始人的李一帆,最喜欢进行deep talk的会议室。这位工程博士也曾是人人网上的旅行红人,这间会议室便足以体现出李一帆的个人风格。


实际上,这次和李一帆对话的主题并非是禾赛科技这家物理AI公司,而是一家具身公司Sharpa。


Sharpa与禾赛拥有同一支创始团队:李一帆、孙恺、向少卿。三人平时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两家公司也位于同一栋楼的上下层,但它们所处的行业地位完全不同。


禾赛已经在汽车供应链中占据了明确的位置。根据禾赛援引的Yole Group报告,2025年,全球乘用车长距ADAS激光雷达出货量中,43%来自禾赛,位居第一。截至2026年5月,公司已获得40家车企、超过160款车型的定点。


Sharpa则年轻得多。它的灵巧手产品于2025年10月开始量产交付,早期客户包括科技公司和研究型大学。对这支已经做出一家全球市场份额第一企业的团队而言,新的问题是,如何让Sharpa这家具身公司也做到同样的位置,方法论是否可以复制?以及如何在新的一波具身浪潮中穿越周期?


2025-2036年全球灵巧手市场份额,来源:QY Research


禾赛更偏向于做基础设施,但Sharpa是应用层的公司。这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公司,但在同一支创始团队的管理下,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组织文化。


“禾赛的人开会从来不迟到,但Sharpa的自由度会更高一些。”李一帆说。


对于一家要为大部分车企提供基础设施的禾赛而言,一颗激光雷达如果少交付一台,客户就可能有一辆车无法下线。这是绝不能允许的,它要求严谨、纪律和接近百分之百可靠的交付。但Sharpa是一家仍在探索技术边界的AI公司。它需要允许一些不确定性,需要用一部分秩序,交换创新所需的自由。


从禾赛到Sharpa,李一帆重除了改变办公室风格和组织文化,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交互,是大脑与机器人身体的交互。


八公里外的静安区吴江路,Sharpa的机器人已经站到了DQ门店的操作台前。今年8月29日,双方合作的机器人餐厅正式开业,成为Sharpa机器人首个商业落地场景。傍晚6点,店里俨然成了一处打卡点,人们围在透明玻璃操作间外,观看机器人如何取杯、接冰淇淋、加料、搅拌,最后把做好的冰淇淋倒过来,完成DQ标志性的“倒杯不洒”检验。

(虎嗅注:倒杯不洒是DQ的招牌性动作,指在交到顾客手上之前会把杯子倒过来且冰淇淋不会洒,需要使用专用设备将冰淇淋高速搅拌至浓稠状态才能成功。实现这一动作,Sharpa机器人需要手部触觉能力,并且具备高稳定性与速度。)



在外界的认知里,Sharpa更像一家灵巧手公司,与男性手掌1:1大小的手,被很多高校和科技公司买走,但更多的订单则来自海外。


李一帆告诉虎嗅,手只是Sharpa最先被看见的部分。Sharpa真正在做的是“大脑”,只是外界很少这样定义Sharpa,李一帆也很少对外讲。


在他看来,模型看懂世界,需要场景来展示,而机器人和大脑的配合却是极难的一部分。一辆汽车只有前后、左右两个主要自由度,“但机器人有70多个自由度。每个自由度都有一个类似电机的来控制。”李一帆告诉虎嗅。


模型不仅要识别眼前的物体,还要同时控制70多个变量与70多个机电单元,让一只手拿起勺子、解开纽扣,或者操作真实世界里的设备。


大脑、本体、数据与执行系统之间,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形成有效交互,都很难落地。


这也是Sharpa与当前一批“大脑公司”最根本的分歧。李一帆并不认为,只做模型就能做出真正可用的机器人。如果只做大脑能够解决问题,Sharpa没有必要进入本体,更没有必要从灵巧手一路做到整机。


但在当下的具身智能市场,声称自己做“大脑”,显然更容易获得高估值。但李一帆却不愿意为了融资,给Sharpa贴上一个更受欢迎的标签。


他相信,AI一旦到达临界点,变化会非常猛烈。只是从禾赛成立到上市,李一帆已经经历过一次完整的产业周期。他不相信依靠估值和非市场化收入制造的繁荣可以一直持续。


作为一名经历过周期的连续创业者,李一帆对泡沫时刻保持警惕。在他看来,所有看起来轻易得到的东西,最后都要付出代价。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他说。


以下为虎嗅和Sharpa联合创始人李一帆的独家精选对话:


Sharpa其实不是一家灵巧手公司


虎嗅:外界会把Sharpa看成是一家灵巧手公司,但你似乎不认同?


李一帆:这个核心原因确实是我们手做的最好。但这不太准确。按上一代具身创业说法,我们是一家做大脑的公司。


虎嗅:那么要怎样才能判断一家公司的“大脑”做得好不好?


李一帆:先抛开各家的宣传口径,我们实际有没有看到足够好的产品出现?我觉得不多。做大脑是一个说法,最终还是要说明,实现了什么功能,解决了什么商业问题。你说自己是什么公司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际交付了怎样的产品。


我们早期没有强调自己在做大脑,是因为当时确实还比较早期,而且我们不认为Demo就是真正的能力验证。机器人能跟你打牌,里面当然有AI,但展示了这个能力,不等于已经解决了真实问题。


我还是希望做出来东西再说。现在行业真正做出来的东西太少,我也没有那么多可以讲的成绩。等我们真正做出更多成绩,我才愿意讲。比如Sharpa和DQ一起做冰淇淋店这件事,我们就是做出来以后,大家才知道,具体落地在哪个场景,之前连投资人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认为只做大脑,做不出这样的完整产品。如果只做大脑,再买各家的东西就能做成,我们也会这么做。但我们的诉求是把事情做成,不能为了一个对外的说法,改变对技术本身的理解。


李一帆:我觉得不能只看Demo、创始人的演讲或者论文,就说明能力强。这些标准有点低,或者说,能满足这些标准的公司不少,但不一定解决了真实问题。


一家公司的能力强,不能最后只是让别人到展厅里体验一下。我认为比较合理的标准是,你完成了这件事以后,从这里到真正有价值的大规模商业化应用,剩下的事情具有比较高的确定性。这有点像互联网说的MVP。


在展会上能展示,距离这个标准还很远。首先是可靠性要求不同:视频可以只展示成功的部分,展会里可以试几次,有一次成功,大家就能看到,失败也就失败了。但真实商业环境要求机器人日常、持续地工作。


工业是一个挺好的标准,因为可靠性和节拍要求都高。问题是工厂封闭、不对外,如果没有上量,也不太容易判断是不是真实应用。比如有一千台机器人,确实每天稳定工作,能够做原来人的工作,我觉得是很高的标准。一千台堆在库房里不算,一台机器人在工厂里做Demo也不算。


这样的应用我没有看到,也可能有我不知道的。我没有各家公司最准确的信息,所以不具体评价。商业场景里真正稳定、持续工作的机器人,我觉得也没有那么容易做到。


虎嗅:你把工业应用作为检验机器人能力的一个标准,但Sharpa为什么没有把工厂作为第一个落地场景?

(注:今年8月末,Sharpa落地了首个商业场景,与DQ联合做一家冰淇淋餐厅)


李一帆:工业里面很重要的一件事是算账,要同时考虑速度和可靠性。


很多人会觉得,一百次里成功九十九次,已经创造了不少价值。但要看失败的那一次,会带来什么后果。比如挑残次品,一百个找出了九十九个,漏掉一个,可能还可以多检查几次。但有些任务,做错一次就会把后面的流程毁掉,甚至损坏设备。一次失败造成的损失,可能抵掉二十次、五十次成功带来的生产效率。


所以工业对失败的容忍度很低,同时又要求速度,这就更难了。我们在制造业有经验,知道这件事不容易,所以第一个场景没有选择工业。我很佩服认真在制造业里做人形机器人应用的公司,但要管理好期望值。一个Demo不算,真正做到大量、高速度、高可靠性的应用,而且做的不是原来自动化就能完成的工作,这很难。


虎嗅:除了能持续工作,你还强调“真实环境”和“完整任务”。为什么这两点也重要?


李一帆:真实环境,就是原来人工作的那个环境。听起来用原来的东西就行,应该更容易,但实际上很难,因为机器人没有那个能力。


比如开红酒,用真实的木塞就挺难。你可以专门做一个开红酒机器人,一个钻头下来就打开了,但它干不了别的。也可以让酒厂换成特别适合机器人开的瓶塞,一按就开,可酒厂那么多,不可能都要求它们改。


DQ店里有很多环节。如果每个环节,或者其中一些环节,都因为机器人做不了而需要调整,以后开店就会很难。


但在真实环境里工作,还不等于完成了完整任务。比如酒店送物机器人,它没有改变酒店的环境,但送毛巾仍然需要人把毛巾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到机器人里。它接管了部分流程,没有做完整。


有酒店从业者跟我说,很多时候真正需要的是半夜三点,服务员或者前台已经睡了,希望机器人自己把东西送上去。但如果还得把人叫起来,让他把毛巾放到机器人上,他自己跑一趟也差不多了。


如果机器人只接管其中一部分,剩下还需要人参与,两者加起来就没有那么有意思。我说的完整任务,是原来人完整承担的那个工作流程。最终还是要看,机器人去了那个场景,解决了人家的什么问题。


虎嗅:按照你的判断,现在需要把这些环节放在一起解决。那么,全栈是这个阶段的选择,还是未来机器人公司都需要这么做?


李一帆:很多行业都会经历一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过程。


从0到0.1,什么都没做出来的时候,先有什么买什么,从其他行业的供应链拿东西,攒出一个初步系统。从0.1到1,甚至到10,大家把基本结构弄明白了,接下来比的是谁跑得快。为了加快开发,拥有自己的供应链是一个办法,虽然花钱,但快。


很多重要的知识和想法来自产品顶层。如果你和供应商只是采购关系,就会遇到一个问题:不把想法告诉它,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告诉了,它又可能把东西卖给别人。即使约定独家,如果它只能卖给你,本质上也已经接近自己做了。特别难的事情,还是得自己做。


供应商也有自己的考虑。一个很小的订单,它不一定愿意为你定向开发。如果听各家的需求,最后可能做出一个中庸的产品;另一种选择,就是找到一个足够强的合作方,跟着它做。所以在这个阶段,相对封闭、排他的关系,反而可能做得更好。


虎嗅:那到什么阶段,专业化分工的效率会重新超过全栈?


李一帆:当跑得最快的公司把能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其他公司也逐渐做出类似产品,创新速度就会下降。这个时候,大家追求的会更多是成本和效率。


最早的时候,你的产品比别人好,不一定要做得更便宜。但产品最后会趋同,那个时候就需要分工。会出现像禾赛这样的供应商,把产品卖给各家,而不是每家公司都自己开发一套。


所以中间那个阶段,大家比的是谁跑得快;到了后面,专业化分工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虎嗅:不过,你们现在也把整机卖给做大脑的公司。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你们的硬件上,做出比你们更好的算法和产品?


李一帆:我们现在就在做这件事。很多公司买我们的整机,开发自己的算法。


长期来看,它们做得会不会比我们更好?我觉得有可能,也可能不如我们。毕竟我们自己做软硬件,能够做的事情也很多。


我们明确选择的是全栈。其他公司要不要做本体,它们的本体加大脑,能不能比我们的本体加大脑做得更好,我觉得这些都是好问题。



“我默认行业会经历周期”


虎嗅:你认为现阶段全栈更容易做出完整产品,但市场显然还没有形成共识,只做“大脑”的公司也获得了不少投资。你怎么看这种分歧?


李一帆:一个创业者自己坚定的理念,别人不认同,很正常。短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长期是市场决定的,最终做得好不好会很明显。也许两年以后就知道答案了。


历史上自动驾驶公司也有各种各样的做法,有的只做特定场景,有的只做软件,有的只做数据,有的只做芯片。不可能每一种模式都对,但仍然有人投资,这是正常的,要看最终的市场竞争。


虎嗅:在路线还没有分出胜负的时候,投资人的偏好会不会影响你们对外讲什么、强调什么?


李一帆:我认为公司的核心理念不应该服务于融资,还是应该服务于要解决怎样的产业问题、做怎样的产品,以及它能创造怎样的价值。可能每隔两个月,就有一个投资人关心的新名字,我们没有必要每次都往那个方向靠。不能为了融资,改变自己对技术本质的理解。


我们希望拿的是我心中最聪明的投资人的钱。他们也会被舆论影响,但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沟通不会停在表面。当然,“最聪明”是我的判断。聊完以后,我就知道他跟我们的理念是否一致,是否认可我们做的事情。


比如,一个投资人认为只做大脑就能做出好的模型、产品和商业落地,那可能与我们的理念不一致,他不投我们也很正常。已有的投资人,认可的是我们的理念和已经做出来的成绩。


虎嗅:如果顺着投资人的偏好,确实能更快拿到钱,为什么不先争取这些资源?


李一帆:短期做投资人认为正确的事情,拿到了投资,看起来是对的。但投资人的判断也会变,也不一定对。


如果每一步都是为了短期获得投资人的认可,你就会围绕这件事安排工程资源。项目怎么选、技术路线怎么选、产品做多少个场景、做什么场景,甚至PR口径和融资节奏,都会受到影响。


这些选择可能都能在短期内帮助融资,但长期来看,你做的事情可能没有一致性。最后会发现,公司最好的资源没有在做最重要的事情。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虎嗅:那在融资时,你怎么权衡估值和这些长期要求?


李一帆:估值是市场决定的。同等条件下,估值高不是坏事,取决于你为了它牺牲什么。


首先不能牺牲投资人的质量。如果拿到的是没有耐心、不能接受短期波动的人的钱,我认为对公司有伤害。我们优先选择真正愿意支持我们、理解产业发展规律,而且在交流时就能把这些事情聊明白的人。因此可能放弃最高的估值,但放弃最高估值本身不是目的。


如果没有其他牺牲,高估值带来更多现金和安全感,让公司能够更理性地发展,当然是好事。但高估值很多时候也带来更高的短期回报预期。公司真正的价值,最终还是要靠产品、收入和利润来兑现。


我们默认行业有不确定性,可能比想象中慢,也会有周期。这会影响你怎么安排工程资源和资金,怎么选择业务,以及是不是把尽早上市当成最重要的目标。


这些都要坦诚地告诉投资人。如果说清楚以后,他们仍然愿意投,大家仍然愿意加入,公司就能更平静地面对波动。如果需要在这个行业深耕十年,我也可以接受,并按这个可能性规划路径。


虎嗅:在行业受到高度关注时,如何保持自己的节奏?


李一帆:行业里的很多变化,我们都会关注,但最终还是要回到Sharpa自身:我们希望解决什么问题,产品能够创造什么价值,公司要建立什么样的长期能力。把这些问题想清楚,很多选择其实就不会那么复杂,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行动去对抗那些我认为错误的尝试,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再把我们的原则解释清楚。


作为一名连续创业者,我会默认行业一定会经历周期,也会更谨慎地看待资本带来的支持与约束。每一种选择,最终都有相应的代价。

文章标题:激光雷达之王,死磕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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