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晚上 11 点,你刚刚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今日阅读打卡未完成。”
你叹了口气,坐起来,翻开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眼睛在同一页上,来回扫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拍照,上传,打卡成功。关灯。
完成的那一刻,你确实松了一口气。
但请诚实地问自己一句,让你松口气的,到底是读了书,还是完成了任务?
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在自律,但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给一个数字交差。
这样的场景,在生活里太常见了。为了步数能达标,绕着小区多走两圈,为了专注时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呆。或者是,为了不让连续天数归零,在生日那天,也要硬撑着背完 50 个单词。
我们把这叫做“自律”。可如果自律,就是这样一种,每天都在和自己讨价还价的状态,那它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硬着头皮、逼自己去做,就算自律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自律的最高境界,不是“我必须”,而是“我愿意”。
自律的困境
自律,是这个时代的一种流行病。
社交媒体上,到处是自律的模板。5 点起床,冷水洗脸,冥想、健身、读书,把一天切成以 15 分钟为单位的小格子。
书店里,自律两个字,印在无数本书的封面上。最流行的一句口号,是“自律给我自由”。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前提,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归根结底,是自律程度的差距。
于是,我们开始逼自己。
早起不了,会自责。健身没去,会自责。读书计划落下了,还是会自责。
自律并没有给我们自由。它好像,只给了我们一张越来越长的清单,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感。
但我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常把自律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活得并不轻松。他们的状态,很像是在走钢丝,每一天,都在和自己的惰性搏斗,每一次“坚持住了”,都要消耗巨大的心力。
而一旦某天松懈下来,这种人就很容易陷入“反正已经破功了,干脆放纵到底吧”的心态,破罐子破摔。
心理学上,把这种现象叫做“去他的效应”(What-the-hell effect)。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像我编的,但确实是来自研究节食行为的心理学家珍妮特·波利维和彼得·赫尔曼。
他们发现,严格节食的人,一旦在某一餐“破了戒”,接下来往往会吃得比不节食的人还多。
也就是说,规则越严苛,一次失守带来的反弹就越猛烈。
我们身边,大概都有这样的人。
连续打卡几百天,但一场病、一次出差、一个加班的深夜,断掉了。弦一断,人就散了。不是断一天,而是全线崩塌。“反正都归零了,那还坚持什么呢?”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高手从不拔河
2012 年,心理学家威廉·霍夫曼,和“自我损耗”理论的提出者罗伊·鲍迈斯特等人,做过一项很有意思的研究。
他们招募了两百多名德国成年人,给每人配了一部手机。在一周时间里,手机会在白天随机响起若干次。每次响起,参与者都要记下:此刻有没有某种欲望?想吃东西、想睡觉、想刷手机、想放下手头的工作?这个欲望和自己的目标冲突吗?有没有试着抵抗?最后抵抗住了吗?
在实验开始之前,研究者还测量了每个人的特质自控力。简单来说,这个指标能显示这个人,平时有多自律。
按照我们的直觉,结果应该是,越自律的人,抵抗诱惑的次数越多,成功率越高。但真实的数据,恰恰相反。
那些自控力得分高的人,并没有更频繁地咬牙抵抗诱惑。他们动用自控力的次数,反而更少。原因在于,他们遇到的诱惑本身就更少。
研究者发现,他们早就把自己的生活,安排成了一种“不容易陷入挣扎”的状态。家里不囤零食,手机不放床头,作息规律,所以困意不会在白天突袭。
他们并非是在每一次诱惑出现时,都动用意志力抵抗,而是在诱惑出现之前,就已经把战场给撤掉了。
真正自律的人,是更少需要去抵抗诱惑的人。
这是第一个反直觉的发现。
几年后,加拿大心理学家玛丽娜·米利亚夫斯卡娅等人,又往前推了一步。他们追踪了一批大学生,整整一个学期的目标进展。他们发现,一个人最终能不能达成目标,跟他“抵抗诱惑时有多努力”关系不大。真正起作用的,是他“感受到了多少诱惑”。
那些出于“想要”(want to)去追求目标的人,比出于“应该”(have to)去追求目标的人,体验到的诱惑明显更少,也更不容易感到疲惫。
举个例子,同样是每天学英语,一个人是因为“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另一个人,是因为“不学就会被同龄人甩开,所以应该学”。那么,摆在前者眼前的手机,诱惑力就是会更弱一些。
动机不同,诱惑本身的分量,就不一样。
我们常常会把自律想象成一场拔河。好像一端是目标,一端是欲望,而自律,就是你死死拽住绳子的那双手。
但这些研究告诉我们的,高手从不拔河。他们要么把绳子剪断了,要么让对面根本没人。
我们以为的自律,其实是他律
我们今天所说的自律,在哲学上有一个更古老的出处。德国哲学家康德,讲过一对概念:Autonomie 和 Heteronomie,中文通常译作“自律”和“他律”。
Autonomie 这个词,拆开来看,auto 是“自己”,nomos 是“法则”。
也就是说,在康德那里,自律的本意,并不是管住自己,而是“自己给自己立法”。你所遵守的规则,是你经过审视之后,真正认同的规则。
而“他律”,是你遵守的规则,来自外部。别人的期待、社会的评价、奖赏的诱惑、惩罚的恐惧,等等,都属于这一类。
而我们以为的自律,其实大多是他律。
5 点起床,是因为自媒体博主说,“优秀的人都早起”。打卡读书,是因为沉溺于打卡应用的奖励和炫耀性。拼命健身,是因为社交媒体塑造出来的身材焦虑。
你看,这些规则,几乎没有一条是我们自己设立的。我们只是把别人的法条规则,抄进了自己的日程表,然后调动全部的意志力去执行它。
难怪这么累。
心理学上,还有一个自我决定理论,指的是,人做一件事的动机,并非内在或外在的二选一,而是一条从外到内、逐步内化的光谱。
我把它翻译成自律的四个层级:
第一层,被管。也就是,靠外部力量推着走。闹钟、老板、截止日期、打卡社群的监督。外力一撤,行为就停了。
第二层,自责。外部的声音,被搬进了脑子里,变成了“我应该”“我必须”“不做就是废物”。驱动你的,是愧疚和羞耻。
这是大多数自律达人,所在的层级。也是最消耗人的一层,因为你每天都在和自己打仗。
第三层,认同。你真正想清楚了,这件事对你为什么重要。你未必喜欢它,但你认可它的价值。规则从别人要我做,变成了我决定要做。
第四层,整合。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和“你是谁”融为一体。你做它,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你根本不需要坚持,因为不做它,反而不像你自己了。
开头那个深夜 11 点爬起来打卡的“你”,就停在第二层。驱动他的,并不是对读书这件事的认同,而是对归零的恐惧、对“我不够好”的焦虑。所以一旦某天真的断了,他所有行动的理由,也就跟着一起消失了。
怎么做一个自律的人?
从“必须”,走到“愿意”,没有什么捷径。它不是读完一篇文章、转换一个念头就能完成的事,而是一个缓慢的、需要反复确认的过程。
但它也不是玄学。下面这四点,是我这几年自己实践下来,觉得最有用的方法。
第一,给每一条规则,补上一个“立法理由”。
既然我们说,真正的自律,是自己给自己立法,那第一步,就是重新审视你手上有的这些“法律”。
可以专门找一段时间,拿出一张纸,把自己目前正在“坚持”的所有习惯和规则,都写下来,然后对每一条问三个问题:
1. 这条规则是谁定的?是我自己,还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
2. 如果我不做了,最坏会发生什么?
3. 抛开别人的眼光,我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会发现,很多规则,都经不起这三问。它们很可能只是你在某个焦虑的深夜,从别人那里随手捡来的。
就拿我自己来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给自己定了每天读书一小时的规矩。后来我问自己,我要的到底是“读满了一小时”,还是“解决了一个问题”?
答案显然是后者。于是我把这条规则删掉,换成了每周带着一个具体的问题去读书。读书的时间,并没有变少,但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成为一种负担。
删掉的规则越多,留下来的那几条,就越有分量。
第二,把力气花在“造境”上,而不是对抗上。
自律的人,赢在诱惑出现之前。
经典故事《奥德赛》里,奥德修斯要驾船经过海妖塞壬的海域。传说凡是听过塞壬歌声的水手,都会被迷惑、跳海而死。奥德修斯既想听歌,又不想送命。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没有指望自己能靠意志力扛住歌声。他让水手们用蜡封住耳朵,再把自己牢牢绑在桅杆上,并叮嘱他们:无论我怎么哀求,都不要给我松绑。
这就是预先承诺。它背后的逻辑很简单,让清醒时的你,替冲动时的你做决定。
放到日常生活里,可以演变成很多简单的做法。
想少刷手机,就把它放到另一个房间充电,而不是放在枕头边考验自己;
想早上去跑步,就在前一晚把跑鞋和衣服摆在床边门口,把出门的阻力,降到最低;
想少吃零食,那就干脆别买回家,这比你痛苦地忍住容易得多。
积极心理学研究者肖恩·埃科尔,把这类做法叫做”20 秒法则”,核心要义,就是让好习惯的启动时间,缩短 20 秒,让坏习惯的启动时间延长 20 秒,行为往往就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第三,允许中断,但提前修好回来的路。
这一点,恰恰是大多数打卡式自律最缺少的。
我们很容易对自律有一个误解,就是把它等同于从不间断。于是,连续打卡的天数,成了衡量自律的唯一标准。一旦断了,就好像前面的一切都被清零。
但事实上,几乎没有哪一件值得长期做的事,是不会中断的。生病、出差、加班、情绪低落……生活从来不会为你的计划让路。
真正的问题,在于断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对失误的自我苛责,不会让我们做得更好,只会让我们更快地破罐破摔。 反倒是对自己多一点宽容,才能让人更快回到正轨。
熟悉的读者会知道,我给自己的规则是:可以断一天,但尽量不连着断两天。这个说法来自作家詹姆斯·克利尔,我觉得它特别实用。
它承认了中断是常态,同时给自己立了一个清晰的恢复方案。
第四,从我在坚持什么,转向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前面三条,可以帮我们减少内耗、降低阻力。但要真正走到“我愿意”的阶段,还需要一次视角的转换,从关注行为,转向关注身份。
《掌控习惯》里有一个例子。两个人都在戒烟,有人递烟过来。
第一个人说:不了,我在戒烟。
第二个人说:不了,我不抽烟。
一字之差,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心理状态。第一个人,仍然把自己当作一个抽烟的人,只是在用意志力,暂时压住欲望。第二个人已经把“不抽烟”整合进了对自己的认知里。
拒绝对他来说,不是一种克制,而是一种自然的表达。
所谓身份,不是给自己贴一张漂亮的标签,再用它来绑架自己。“我是一个自律的人”这种话,如果是说给别人听的,很容易变成一个需要拼命维护的人设。
真正的身份认同,是从一个个小小的证据里慢慢长出来的。有一个很好的比喻:你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在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投下一票。
你看,你每跑一次步,就是为“我是一个好好照顾自己身体的人”投了一票。你每带着问题读完一章书,就是为“我是一个会思考的人”投了一票。
证据攒得足够多,你就不再需要说服自己了。
最后说几句
两千多年前,孔子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以前读这句话,总觉得那是圣人才能抵达的境界。现在再看,我反而觉得,它描述的恰恰就是自律的终点。
你想做的事,和你该做的事,终于成了同一件事。
自律最大的力量,不是让你管住自己,而是让你终于不必再与自己为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