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韩一刀砍砍而谈,作者:挑西瓜前请先拍一下,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1 年的中国大学生婚恋观调查发现,在想要生育的大学生当中,超过 80% 的人期待儿女双全。 也就是说,这是被普遍内化的理想家庭图景,但我觉得这正是它危险的地方。
首先,儿女双全是偏心的合法化。
它听起来是关于圆满、平衡、凑成个好字,因此任何质疑它的人,都会显得是在破坏一件美好的事。但实际上,它掩盖的正是结构性的资源倾斜。
王慧玲在《基层女性》里讲自己的经历,她母亲亲口对她说:“吃的喝的你跟弟弟都一样,但是如果有 10 元钱,我只会给你两个弟弟一人 5 元钱。”她的感受是:“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那‘10 元钱’,只是觉得他们不像重视弟弟一样重视我,不像爱弟弟那样爱我。他们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对我弟弟却是无条件的,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是个生在农村的女儿。”
吃的喝的都一样是表演(因为没有女儿你也要吃喝这些东西),10 元钱的分配才是真相。 父母可以在外人面前说我对女儿也很好,因为家里确实有个女儿、确实让她吃饭上学,情感与资源的落差被一视同仁的叙事盖住了。
中国家族中,共生心理的运作机制是,父母觉得有权调配整个家族的资源……但其实非常不公,总是倾向于将女儿的资源调用给儿子,将不受宠爱子女的资源调用给被宠爱的。
女孩从很小就被要求承担家务,通常是大姐要负责做家事;妈妈常会让大姐分担许多工作,身为长女因此不得不过早顺应了这个礼教岸然的世界,而男孩则被允许神秘莫测地想象自己未来的样子。小女孩也觉得自己早熟,能在幼儿面前当个小妈妈让她自觉骄傲,她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儿女双全的家庭用这份骄傲,把对女儿的剥削当作成长。
如果从本土人类学的视角来说,权利跟着血缘继承权走(通常归男性),义务却跟着长幼顺序扩散,长姐恰好处于有义务无权利的位置。 在分家、婚嫁等关键节点,家族往往优先保障弟弟的资源(土地、彩礼),却要求长姐少要嫁妆,多帮衬娘家,这是差序格局中义务跟着亲疏走,权利跟着性别走的体现。
儿女双全是这套机制最完整的实现形式,因为它恰好同时提供了一个权利承接者(儿子)和一个义务承担者(女儿)。如果只有儿子,无人可被索取;如果只有女儿,无人可以继承。只有一男一女的组合,才能让义务与权利的分离达到最理想的状态。
这一结构会随婚姻向外延伸,长姐的困境不会随婚姻结束,反而会以“扶弟魔”的形式延续;她被母亲以弟弟要买房、弟弟要结婚的名义榨干,长姐的宿命是用自己的婚姻、事业甚至尊严,为原生家庭的儿子铺路。 而当她拒绝时,得到的是不孝、冷血的指责。
反过来看儿子这一侧,代价也同样真实。 长兄被期待顶门立户,长子必须承担更多的惯性依然强大,长子表示害怕让父母失望,68% 承认不敢表达真实想法,他们的自我价值感完全绑定在责任完成度上。
也就是说,儿女双全的结构最终同时消耗了两个孩子:女儿被索取,儿子被抵押。差别在于,儿子的付出有回报(财产、话语权、宗族尊重),女儿的付出是纯粹的消耗,长兄的累是为自己的未来积累资本,长姐的累只是为了维持家族的运转,与自身利益无关。
很多人说,新时代来了,很多家庭变了,但我觉得只是这个结构升级了或者产生了变体。
代际依附和支持(即亲子一体)过于强化之后就会成为子代独立的障碍。期待自己可以依附女儿,又可以托举儿子,虽然很多人会认为,把照顾老人的责任强加给女儿是非常不公平的,因为女儿没有像儿子一样得到父母的关爱和家庭资源。
但儿女双全的配置下,父母潜意识对儿子偏心,晚年却期望女儿照护。
此外,儿女双全最深的代价还在于,它不是只伤害女儿,它还会生产一对结构对称的心理困境。
武志红在《巨婴国》中描述:
“儿子被妈妈抓很紧,那女儿呢?如果妈妈内心比较健康,则可能会有同样待遇……但若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则女儿容易成为妈妈的‘被讨厌的内在小女孩’的投射对象,被妈妈厌恶乃至虐待。于是,造就了一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甚至内心空洞更大的女性。”
关键在“投射”这个词。 母亲厌恶女儿,往往不是因为这个女儿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女儿承载了母亲自己未被允许存在的那部分——她的性别、她的欲望、她被自己母亲厌恶过的那个小女孩。也就是说,儿女双全家庭中的母亲,往往同时在两个方向上实现了自己的无意识:对儿子的认同(异性的、补偿性的),对女儿的厌弃(同性的、嫌弃性的)。
侯玉珍在《因为我是女性》中记录的小梅案例:母亲有 5 个兄弟姐妹,“因为是长女,她需要照顾弟弟妹妹……经常需要背着妹妹上课,有时候被妹妹尿在身上,她就不敢去上学了”;外公外婆非常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读书没有用”,母亲小学毕业就不再读书了。这份创伤的后果是:
“小梅的妈妈被忽视和被不公平对待的创伤性经历,使她无法建立爱的联结,让她感觉自己不好、不值得被爱。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觉得自己事事都要比别人强才行,还想通过小梅争一口气。”
母亲是被儿女双全结构伤害的女儿,然后她把这份伤害以我要通过女儿争一口气的方式,转嫁给了自己的女儿。儿女双全是一个闭环,它每一代都生产出一个被亏待的女儿,而这个女儿长大后又成为新一轮的执行者。
还有更多的电视剧和故事里都会讲到:一个女孩辍学去打工,所赚的钱全部被妈妈用来供哥哥读书,而哥哥成绩不好,高三复读了 3 年。 女儿被牺牲,儿子被供养,而供养的对象甚至不需要成功,被牺牲与被供养的位置本身是结构性的,与被牺牲者多优秀、被供养者多无能无关。
况且,儿女双全中儿子的处境也不是胜利。
男孩得到母爱表面过多但质量堪忧,普遍存在着严重的被吞没创伤,这令男孩表达情欲困难,并令男孩比较被动;女孩则得到母爱和父爱都比较少,容易有严重的被抛弃创伤。男孩和女孩都在承受创伤,但创伤的性质不同——女孩是被抛弃,男孩是被吞没。而这个差异会直接决定他们成年后的关系模式:
“他们长大了,男孩抗拒情欲表达,抗拒亲密,同时被动;女孩则不知情欲是何滋味,并因被抛弃的创伤,而对亲密有强烈渴求,但又觉得得不到,所以会找容易掌控的男人,也即被动的男人。于是,又重复了轮回的第一个链条——夫妻之间缺乏情爱。”(《巨婴国》)
这就完成了整个循环。 儿女双全配置生产的是一对互相吸引又彼此耗竭的成年男女,然后由他们再生出新的儿女双全家庭。麦克布莱德在《母爱的羁绊》中记录了大量“儿女双全”的家庭样本,其中一位女士的话尤其典型:
“我弟弟得了 C 她也毫不在乎,而如果我得了 A 减,这就是件大事了。我获得过法律学校的奖学金,我必须得到它……弟弟在一家酒吧门口被逮捕了,而妈妈觉得这很有意思。他可以喝酒胡闹,妈妈会说:‘小伙子就该有小伙子的样子。’但妈妈却讨厌我上医学院的男朋友。”
为什么说儿女双全是最差的?
它是最差的,不是因为它最痛苦(还有很多更惨的配置),而是因为它最自然。
它不需要谁刻意做恶,不需要谁真的恨孩子,只需要父母公正地说一句吃的喝的都一样,就足以让一整套不平等在日常生活中平稳运行几十年。这种无意识、不流血、被广泛祝福的压迫,正是它比赤裸的重男轻女更难被识别、更难被反抗的原因。它不一定伤害谁,而是它太容易让偏心显得公平、让剥削显得体面、让一代人的伤,看起来像一代人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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