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网络效应本质是习惯和成本惯性,技术正降低小币种直接交易成本,美元依赖可能逐步减弱;未来更可能是货币按交易与储值功能分工,而非美元突然终结。** **要点** **1. 网络效应是一种会衰减的惯性** Barry Eichengreen指出,过去小币种常需美元做中介,技术正降低直接交易成本,美元网络效应因此可能减弱。 **2. 未来更可能是货币分工,而非美元突然终结** 一些货币适合做生意,一些适合持有资产,支付技术把它们对接;货币兴衰可重叠,并非整齐轮流接班。 **3. “超常态化”让内部变化长期不可见** 苏联晚期流程和措辞日益固定,表面一致、内心百花齐放;新生活借助旧秩序的稳定资源生长,稳定与变化可共存。 **4. 变化常在日常生活中完成,不等醒目时刻** 企业可能已有替代货币手段却仍丝滑使用美元;研究者需检查惯性,避免过早用熟悉解释覆盖新变化。
网络效应是一种习惯:那一个习惯是如何结束的?
2026-10-26 15:08

网络效应是一种习惯:那一个习惯是如何结束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


01


其实学经济的人惯性很大。比如,在解释为什么美元至今还无法替代的时候,除了强大的美军,另一个经常会提到的词就是:网络效应。


意思是:我自己换另一种货币用没什么难的,但只要大家都认美元,只要别人都在用,只要我还想和别人做生意,我就得继续用。不管对美国有多少意见,甚至就算美国政权结束了,它留下的交易习惯也未必跟着一起结束。


历史上的例子太多了。比如我曾经写过的在土库曼斯坦看到的帕提亚(安息)银币(在这里写到过)。一个国家是独立的,并不代表它的钱包和货币也想独立。


今年外滩年会上,我有机会和Barry Eichengreen录了一期播客,他简直就是行走的货币历史维基百科。非常推荐他的书《Money Beyond Borders》(跨越国界的货币),基本上这是一部完整的货币崛起消亡史,从克罗伊斯金币到加密货币(from Croesus to Crypto),毕生货币史研究之集大成。


我本来有一条主线想和他聊:一种全球货币是怎样走完后半生的?会有继承人吗?


但是聊到一半,后来的问题就和最初想法关系不大了。因为中间他提到一件事:网络效应其实是一种惯性,它不是永久存在的。


这句话当时让我突然意识到: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不能深挖。


Barry提到的货币的网络效应可能开始慢慢减弱,指的是技术的加持:过去两个小币种之间可能必须要美元做中介,才能更容易找到交易对手。但是现在,技术让这些成本大大降低了,更多小币种有了直接交易的市场。美元的网络效应也没有那么强了。


货币的网络效应不只是心理习惯。大家用同一种货币,有时候是为了节省兑换和寻找交易对手的成本,换句话说就是嫌麻烦。


但“麻烦”的惯性到底有多大呢?“麻烦”本身是不是也在时刻变化中呢?


其实,不管是网络效应还是其他,我们在研究各种“关系”时,好像更喜欢搞清楚“为什么离不开它”?但好像很少会追问离开这种关系的“代价”本身是怎么变化的?


02


其实到现在为止,大家对这个世界的货币秩序会变成什么样,也有一些共识了:将来大概率不是“美元要完了”,而是“货币要分工了”:有一些货币(比如人民币)适合做生意,有一些更适合用来持有资产,支付和技术把它们对接起来——这个未来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毕竟谁规定了“一币主导”才是国际货币秩序的唯一样子呢?历史上的货币也没有整齐地轮流接班过。兴衰是有重叠的。


不过和Barry对谈对我的启发,其实并不在这个结论上,而是另一个我更感兴趣的问题:这种变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一个体系看上去照常运行,内部却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或者,为什么变化其实已经发生了,我们还在坚持用原来的那套说法、惯性去理解它?


这里必须要提到一本书:《一切都是永恒的,直到它烟消云散》(Everything Was Forever,Until It Was No More:The Last Soviet Generation)。这本书研究苏联晚期的生活:为什么一个体系看上去照常运行,内部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为什么当年很多人根本无法想象苏联会消失,然而等事情真的发生,居然能立刻进入状态,迅速适应新秩序呢?


这本书给这个世界发明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词:“hypernormalization”(超常态化)。这个词是我在亚当·柯蒂斯的纪录片《HyperNormalisation》里看到的,没想到它的出处在这里。


这部纪录片把一种很熟悉、但又说不清楚的感觉拍出来了: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能对现状很不满意,但每天依然丝滑地按现有规则找工作、过日子、养家、按部就班地生活。政治人物、金融机构和技术精英逐渐退回一个更简单、更容易管理的世界,普通人也接受了这种简化。虽然这种秩序解释不了的东西越来越多,但它让人觉得日子还有章可循。


这种丝滑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大家仍然很相信这种秩序。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想想你在公司里每天开会、写周报,赞美领导和客户,按HR规定的程序做一切事情,但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真的是公司的vision、mission statement吗?


书里的“hypernormalization”,具体指的就是这些越来越固定的流程。当年苏联的讲话、报告、决议反复采用万年不变的措辞,人们对完成程序也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丝滑。


但如果仔细看看人们在做的事情,更多是:检查文件的词有没有用对、会议有没有按流程进行、protocol有没有做到。至于文件想表达什么、开这个会到底为了什么,反而没人关心了。或者内心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这种“表面一致,但内心百花齐放”——就是改变本身。


比如书中列举当年苏联的年轻人:白天工作流程一丝不苟,好像也相信这些工作对国家有好处;但下班了就去买平克弗洛伊德的磁带回来听。这些动作未必反社会,但它已经让日常生活长出了旧秩序解释不了的内容。


这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新的生活并不总要先打破旧的秩序,有时它恰恰需要旧秩序提供的“稳定”:有场地、有资源,一切井井有条、可预期,才能在完成固定动作之后有空间来做别的。而为了保住这种生活,大家也更有理由维持熟悉的模式。


所以,“稳定”和“变化”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共存,且相互支持。换句话说,“体系照常运行”这件事本身就可能让内部已经发生的变化不容易被看见。


直到若干年后,改变已彻底翻篇、彻底尘埃落定,大家在回顾往事时,才会给自己原来那些行为赋予完全不同的意义和理解。其实自己已经参与改变了,但由于过于丝滑地嵌入日常生活,反而让大家看不见。


所以事前没办法想象旧秩序会结束,和事后理解它为什么会结束,其实并不矛盾,因为它就是这样长期不被察觉的。


03


这个逻辑可以用来解释很多事情。但我们还是先回到美元身上。


在设想货币秩序的未来时,我们也容易把“大家还在用”,理解成“大家仍然像从前一样依赖它”。但这两件事中间也许隔着很多事情,非常有必要再重新检查一下。


比如一些交易可能没有换币种,但是企业已经暗戳戳有了可以随时使用的替代办法。


但有了选择,也不意味着企业一定会离开美元:支付结算、对冲、资产购置,一切继续丝滑进行。


我们总有一种错觉,好像总会出现一个足够亮眼、醒目的“那个moment”,然后宣布世界已经不同了。但很多时候变化已经在进行中了。而正是由于旧体系的稳定,反而能使这种变化更有余地存在。


这真的要给经济研究者一个提醒:确实有必要检查一下自己的惯性,不要过快或者过早地给某种现象做出你熟悉的解释。其实大家心里也知道,大多数时候只是懒得重新检查,嫌换一种解释太麻烦。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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